第7章 第 7 章

夜间。

屋里漆黑一片,躺在沈笑砚身边的人早已熟睡,见人不在动弹后沈笑砚坐起身下了床,不妄城着实诡异,况且周淮霁的剑看傅遐那架势怕是不会还给他了。

天一亮就回去,谁还会记得你丢的什么东西。沈笑砚早就料到傅遐会留他们一夜,先前在不妄楼听到的那些,在他们走时还有一句是“一夜过后会忘记丢的东西。”

想来,楼云璟应该也听见了。沈笑砚换了一身浅云色紧袖衣,将百幻笛取下放在沈笑临身旁,万事俱备后缓缓打开门,外面无人看守,静得出奇。

月色明亮,一阵阵风呼呼吹过,扫落这院中叶子片片落下,沈笑砚本想着要不要让楼云璟一起,还没等他推门,门便被朝里拉开。

沈笑砚有些震惊,楼云璟也略显一愣,轻笑一声:“走吧。”

他没想到沈笑砚会出现在这里,不妄城他进来时早已有所察觉,这里的人年纪不超过十八,最大的看面相只有给他带路那位少年。

今夜若真睡去,明日就无功而返了,且正中别人下怀。

两人走在廊上,偌大的院中竟然连个丫鬟小侍都没有,这位傅主上还真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换做旁人定是看不出什么,可今夜来的人是他们,想必早就有所怀疑,引狼入室。

而在议事堂聊的那些,傅遐说过不妄城每五年便会请几位贵客下来做客,没有巧合的。但不曾想会是他们这几个。

“依我看,那位傅主上早就看出来我们与别人不同了,话语间都是让我们早些休息,看来是不想让我们管。”沈笑砚道。

“因为他怕我们把这些人带走,可迎客的规矩破不得,所以往往来了客,她都会将人困在这院内,出去后便会忘记一切,以及要带走的人。”

所以不是无人看守,是这院中被下了咒。沈笑砚怔愣片刻,想到了那些带着铁腕的少年,不妄城不是所居,分明是座牢城。将人困在她所谓的家里,不得出入与外界接触。

还记得傅遐那会说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孩子,他们被家人抛弃,我便收留他们在这里,让他们吃好穿好。”

是因为相处久了不舍得放他们离开,还是根本没想过让他们走。

那副慈爱的表情,确实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二人走到院门前推了推,发现被锁着的,沈笑砚刚想施法打开,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了敲门,两人对视一眼。

门外一道声音响起,不大但能听见:“客人有何吩咐?这么晚了还未睡吗?”

是秋向闻,他在这里做什么?

沈笑砚凑到门前也回应着敲了三声,道:“向闻,是你么?能否开下门?”话落下后门外安静了一会,只听见一阵开锁的声响。

门开了,还不等他们道谢,眼前的少年忽然跪在地上,沈笑砚眼疾手快扶住手腕把人拉起:“为何突然跪下,这又是你们什么规矩?”

秋向闻低着头站起,身量不比沈笑砚二人,再抬眼时眼眶湿润,他摇着头哽咽解释:“还请、还请两位大人救救我弟弟。”

和预想的一样,傅遐真要把他们困在这一辈子。

沈笑砚安抚着他,问:“为什么?这里不是你们——”

“不是!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是被主上收留的,原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是……那日,我看见她把刚过生辰的小眠杀了,还喝了她的血。”

他说,傅主上发现了他,但并没有处死,而是拿弟弟的性命威胁,不准他将此事泄露出去。

此后,他成了不妄城里他们的师兄,协管众人一切。每当有人过了十六岁生辰,都会被送出不妄城出去看外面的世界。

但这只是傅遐的一面之词,这只是她杀人喝血的借口。

“我想过去找人救命,可每次与那些客人说过的话,在这一夜之后,都会不了了之。我知道,是主上发现了,原来这院中被施了一夜咒,睡过的人醒来后便会忘忽所有。我不甘心,因为今日过后便是我弟弟十六岁生辰!”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一直在等里面的人能醒来救我们,第四个五年,他等到了。

秋向闻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自己不想在骗人,不想再“杀人”。

沈笑砚拍拍他的背,轻声开口安慰:“这不怪你,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不妄城上下加起来两百多人,如何出去都是个麻烦,但救还是得救。把人安抚,两人走出了院门,想走出这座城,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其他人便难如登天。

傅遐说好是好,说坏太坏,人心难辨仅在一念之间,她也舍得。

不妄城里夜里还是灯火通明,沈笑砚不知怎的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扇门还在。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那时蜡烛被熄灭眼前就出现一扇门,可门根本没有打开过,却传来笑临的声音,他说他在里面。那你当时在哪?”

这个问题楼云璟也想过,蜡烛被灭的瞬间,来不及反应就掉进一间房里,再推开门时,就到了不妄城。

“这样说的话,我们的确是从不同的门进来的,是因为身份不同?”

楼云璟默了一会:“也许。”

规矩总有不守的时候,沈笑砚想到楼云璟那时的话,这仅仅是个障眼法,那扇门也是。在他们一起进来时,开的是两扇门,也就是说门是相反的。你从这掉下来,就得从那落下去,而出口,往往是在显眼的地方,城门。

不妄城的城门不曾关上过,因为还有一扇门被施了法看不见。两人一同走到城门前,天上那扇门并没有对应地上这扇,相当于前面还有。

楼云璟走上前抬手一挥,眼前出现一扇若隐若现的门。

“难怪我进来时没掉在城门外,原来两道门。”

沈笑砚推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阵风声:“只要再从这跳下去就能回到上面?”楼云璟点点头,不等他们高兴片刻,身后一道脚步声向他们走来。

回头发现正是傅遐,也难怪,破了她的阵法很难不察觉。

“二位客人不在院内休息,瞎跑什么呢?还破了本宫的障眼法阵,挺大能耐。”

沈笑砚笑了,抬眼看向她:“哪里的话,不过是顺手的事,哪能与您能耐大。”

傅遐冷了脸,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两人不简单,进那不妄楼什么也没讨到就算了,与他相像的那人更是。现在不但破了阵法,还打算将她一网打尽。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傅遐想。

“既然几位找到出口,想走便走罢。我也不追究二位这件事了。”

道完傅遐扭头就走,“傅主上别急着走啊,你不追究我可得管了,那血喝的可还尽兴?明日别喝那小孩儿的啊,我的最管用,喝了保你十年不腐。”沈笑砚挑衅着笑道。

楼云璟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不免皱了皱眉拉着他的手。

沈笑砚看向他哄着:“假的假的。”

傅遐气得半死,咬着牙转身,脸上假笑着:“是么?那贵人今晚别走了——”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羽扇朝沈笑砚二人挥去,扇间顿时变换出羽刃袭来,二人躲也没躲的站着,傅遐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些羽刃忽的停在二人面前,只见一旁的人仅是抬手,便把她的羽刃控制住,沈笑砚晃着手,眼前的羽刃便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转圈,随后像是玩腻了,眨眼间羽刃全部落在地。

“你们到底是谁!”傅遐喊,不甘心的又辉起扇,但一次次都被沈笑砚接住。傅遐红着眼看着他们。

“在这边!”原处周淮霁的声音响起,傅遐茅塞顿开,秋向闻给他们开的门吗,不及她细想,人已经跑到她面前。

秋向闻站在周淮霁身旁,傅遐笑了,笑得疯狂,她脸上也渐渐裂开几条裂痕,怒喊:“秋向闻!难道不想让你弟弟活命吗?这是要和他们与我作对!?”

周淮霁抬手护着他,满脸厌恶:“闭嘴吧老太婆,你只是嘴上说着关爱他们,心里却馋他们的血,恶心死了!”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我偏要说,还收养呢,也不见你给过他们什么,他们身上哪一件是你亲手给的,不过是靠着不妄楼偷来的。简直无耻!”

傅遐忽的怔住,她确实不曾亲手给过他们什么,但是真的把这群人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她视线对上秋向闻,苦笑不得:“向闻,我没亏待过你吧,你弟弟想习武练剑,我在他生辰前送了一把剑给他,你忘了他多高兴吗?”

“呵,偷别人的来送显得你很有成就感?”沈笑砚走上前,将手搭在秋向闻的肩上轻抚安慰。

傅遐睁大眼睛:“那不是偷!那是不妄楼的交易!我靠着他们来养活这群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那被你杀的那些孩子呢!他们就没关系吗!你总是这样,为了我们好就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秋向闻鼓起勇气喊出心里埋藏许久的话,眼中含着泪,心中那股不甘终于发泄出来。他们一直尊敬、敬爱这所谓的“母亲”,因为是她让他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家,所以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即便是偷来送的东西,也不曾嫌弃。

倘若没有发现“母亲”的秘密,他也可以在这不妄城住上一百年,可偏偏老天爷也觉得他可怜,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对不起,可我不能拿两百多条人命来赌你一丝善意。”

傅遐静了下来,眼角的泪缓缓落下,有些站不稳似的后退几步。楼云璟把捆仙锁绑在她身上,带到议事堂内。

今夜似乎过得极为漫长。天刚亮,沈笑砚便让几人带着那些孩子去城门,至于傅遐,他们得看着。

天光大亮,不妄城的天不比外面明媚,却很暖。楼云璟见她一直低着头,脸上又裂开几处,问:“你为何要以喝血才能保住脸?

傅遐朝他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我样貌丑陋,家里人都说我嫁不出去,唯有谢郎不弃我,与我成亲。在我有孕后,谢郎怕我生出的孩子和我一样,便说不想要这个孩子,还说若我当真要生下来,便与我和离。”

“后来呢?”沈笑砚问。

“后来,我瞒着他独自把孩子生了下来,却发现她一点也不像谢郎说的那样。分明白白嫩嫩好看的紧。可是我的脸也逐渐多了斑纹和裂痕,太过丑陋,谢郎便不在见我。我将自己锁在屋内,看着白嫩漂亮的孩子,起了嫉妒心,我们那里的人都是靠喝血保持样貌,但是大忌。我还是做了,我杀了自己的孩子,样貌变得越来越好,可谢郎早已瞒着我另娶她人。”

傅遐说了很久,她说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不是杀了自己的孩子,是后悔活到现在。没人在意她往后会如何,只一遍遍告诉她生下来是个累赘。

“阿爹阿娘只喜欢长姐,时不时说嫁出去没人疼怎么办,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从没想过我怎么办。”所以我杀了长姐,杀了谢郎,杀了整个镇上的人。连夜跑到这座荒无人烟的城里,建造了不妄楼,偶尔养几个孩子陪我。

周淮霁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不悔’,“走了,其余人都聚集在城门外了。”

傅遐身上绑着捆仙锁,几人走到城门前,众人看着主上这副模样,不禁流泪和咒骂。

千言万语终究汇成一句:“保重。”

而后,都转身跳下这座门,等到只剩秋向闻和他弟弟之后,傅遐忽然笑了起来,抬起头看着秋向闻:“别忘了你也喝了我的血,就算死也得一起死!”

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让一旁的宋鸢顿感不安,秋向闻忽然觉得浑身被齿咬似的疼痛,一直延伸到心脏。

看到哥哥痛苦的宋鸢,扶着秋向闻的手臂朝傅遐喊:“什么血,哥哥为什么会喝你的血?!你到底——”

“因为你啊,他为了你不惜喝我的血保下你,如今说了实话,遭了血的反噬,和我一起,同归于尽吧哈哈哈哈——”

沈笑砚走上前将秋向闻扶在地,抬手就要朝他体内传灵力进去,让他暂且稳住反噬的速度。秋向闻伸手阻拦,咳了几声,喉间弥漫着血腥味,他喘着气打断:“不必了,日后,还请、沈公子替我照看好…阿鸢,这是血蛊,一旦我说了实情,便会同主体一起暴血而亡…”

而主体傅遐,状况比秋向闻凄惨,她早已疼的跪倒在地,脸上也面目全非,正在一点点的消散。

宋鸢哭得不成样子,看着哥哥一遍遍朝嘴里吐着血又无能为力,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会习剑,这样就可以早一点杀了傅遐。可那把剑,他始终拔不出来。

“我、沈哥哥你救救他、快救救他。”宋鸢哭着祈求,用袖子擦着兄长嘴里吐的血:“…我会听话、我会去练剑,不是说要一起成为天下第一吗,我求求你。”

血蛊难解,无力回天。

傅遐痛苦得要命却还是笑着,她蔓延的速度比秋向闻快,不到一会便灰飞烟灭了。

“我出不去不妄城了,各位、待我好好活着吧,还有、阿鸢,我没有怪过你——”生辰快乐。

随着主体的消亡,秋向闻也渐渐消散在空中,留下的,唯有宋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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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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