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陵宗如今的掌门是顾少怜,可他却对同门不问不顾,不为其他。也是正因身体本身不好的缘故,玄陵宗的人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可奈何他身边有个不识趣的少年,见人就打,瞧人就骂。
成天好事做不成到处惹事生非。有人道他脑子有问题,连同门兄弟都打,他也只是笑着不语,打得更凶。
他们拿师白厌没办法,想求助顾掌门,却忘了他们这位不仅惯着师白厌,还养着他。因为这少年,是捡来的,有人丢给他养着了。
师白厌这人同门的人都讨厌得紧,说他没教养把有辱玄陵宗,说他有教养吧见人就揍。只有顾少怜管得住,可那人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的人,怎么管?抓回来关禁闭,还是罚他五十大板?
这些都不是,他顾少怜只要出现站在那里,不给任何眼神与停留,那位狂傲不羁的少年便会头也不回的停手。
但下一次,还是会继续。他只有一个目的,将人弄死,然后拖着尸体给顾少怜看,笑嘻嘻的和眼前人道:“大师兄,我又把人打死了,你要怎么罚我呀?”
回应他的,只有顾少怜离去的背影,对顾少怜而言,他师白厌杀多少人都与他无关。而这也是他想要的。
夜猎大会刚开场没一会,沈笑砚几人围着玄陵宗转了一圈,在台上看着下面那群人为了一只猎物争得不分上下,不禁摇起头。下一刻,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弓的周淮霁,和站在他身旁的楼云璟。
没等他开口招呼,就见不远处有位少年同样举着弓往他们的方向射去,而身旁的沈笑临比他快一步,顿然大喊:“周淮霁小心!”
话音刚落,那支箭便离弦射去。正举箭对着靶心的周淮霁听到有人在叫他。分神刹那,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正被忽然改变方位从他眼前略过。
怔得他愣在原地,心狂跳不止,被旁边的楼云璟叫回神后,才发怒喊:“谁眼睛瞎了朝本少爷射箭,你家靶心长脑门上吗?!”
周淮霁气得不轻,左右环顾四周,没发现罪魁祸首就罢了,但瞧见了熟人向他们走来。楼云璟也是一愣。
宋鸢是跑过来的,一上来就抓着人转了个圈检查着,急忙道:“周公子你没事吧!?那一箭可太险了!要不是沈先生出手让箭换了轨道,你可要一箭穿“心”了。”
周淮霁被转得有些头晕,连忙拉着人停手,“我没事,你在转我就有事了。”
“又见面了几位。方才真是大意了,没料到沈公子会出手,不然就可以见这位小公子——砰,脑袋被刺穿。”
师白厌从人群中走上前,有些遗憾那一箭被失手了,有一搭没一搭转着弓,歪着头道。
少年生了张乖巧的脸,再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后,更加让人觉得他无辜无害。可就是这么一张脸背后,却藏着一颗杀人的心。
周淮霁一见是他,脸色骤然大变,心生厌弃道:“又是你,你们玄陵宗就是这么管教子弟的吗?没规没矩。”
“师白厌怎么来了?顾掌门又把他放出来了?”周淮霁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吸引了过来,窃窃私语道。
“他顾少怜哪里管得了,病殃殃的,怕是连床都下不来吧。”
声音不大,却还是传进师白厌耳里,他不屑一笑,吓得那群人自觉散去,留下沈笑砚几人。
毕竟这位他们是真惹不起,只敢对着顾少怜骂几句。
“你与我们很熟吗?非得不打不相识?”沈笑砚问。
“我看就是没事找事,欠揍得很。”周淮霁补道。
一直没说话的沈笑临透过面具朝对面的人看了一眼,随后,突然与那双狡诈的眼对上,他身躯一震。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孩子煞气太重,压迫感太强了。
师白厌收回视线,打量着对面这几人。在想里面的人谁是最值得他杀的人,要是得罪上了,他那位大师兄会不会生气?
“你一直如此,是想要引起谁的注意么?”
楼云璟一语道破少年心中所想,师白厌瞳孔骤然一缩,眉宇间都是厌恶。但下一秒,又成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笑着道:“呵,那又如何。我倒想试试看伤了你们,他会不会给我些脸色。”
说罢,少年抬手同时射出三箭,而后操纵剑一齐朝众人袭去,可仅凭这几招,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全部被楼云璟与沈笑砚接下,掉落在地。
师白厌欣赏般的笑了起来,这一笑吧周淮霁几人看愣,宋鸢还以为他疯了,生怕他下一秒就扑上来。
“他笑什么……”宋鸢害怕的问。
周淮霁自我安慰,别是把他打傻了吧,开口道:“谁知道,快走吧。”
目睹着人走后,少年有些诡异的勾唇笑了笑。
晚时,玄陵宗设了小宴,备了酒菜招待着众人,今日难得见那位顾掌门出席,各家子弟都有些意外,毕竟这位掌门很少出现在这些大场面上,都是派人准备。
也都同情他年纪轻轻病疾缠身,被同门自辱,冷嘲热语。
如今的玄陵宗落入他手后,便不同往日繁盛,连看门子弟都不把他顾掌门看在眼里,谁还看他脸色行事。
若是当年的徐宗主还在,玄陵宗哪会落得同门相残这般下场。
沈笑砚同楼云璟坐在一旁,身后是打闹着的宋鸢几人,他抬眼看向那位顾掌门,似乎在哪见过,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楼云璟捕捉到身旁人的异样,侧头看去,轻声道:“怎么了?”
沈笑砚双眸微动,怔过回神:“没事,只觉得那位顾掌门有些眼熟。对了,你们不是回仙界了吗?怎么会到玄陵宗来参与夜猎的事?”
说来话长。楼云璟只同沈笑砚说了回仙界领罚的事,至于来到玄陵宗的原因,他说他是陪着周淮霁来的,因为他是代替浔阳宗出面。
原本是不必的,若何可以出面的人不易露面,只好让周淮霁顶替出席。
待人接二连三开始散场后,本以为这场夜猎就此结束,不曾想下一秒,众人开始面色难看,除了玄陵宗子弟,都捂着肚子疼痛倒下,不及反应,就已倒了一片。
只剩沈笑砚几人与玄陵宗弟子呆愣在地,满众尸体把那群人吓得失声尖叫。
慌乱间有人喊:“酒菜有毒吗?为何会这样!”
“放屁!我们玄陵宗干净得很,哪会做那些下三滥的事。”
“他们怎么没事?难道是他们做得手脚?”
那群人话语忽然转换,把矛头指向沈笑砚那几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得罪了周淮霁,他毫不犹豫拿着剑指着回怼:“会不会说话了?你们自己都没事怎么不说是自己人动的手?”
“那为何偏偏我们没事,其他人都倒地不起了?不是你们还有谁是好好站着的?”
“有你们这样讲理的吗?这么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难怪玄陵宗风气这么差,活该吧你们!”
讲理理不应,玄陵宗的人发疯似的朝他们挥剑砍去,沈笑砚蹙了蹙眉,他在这群人身上嗅到了鬼气的气息,仿佛被人操控着。
楼云璟施了个结界将几人护在身下,那些刀剑不断朝他们袭来,见砍不破后,全部凑上来拼命拍打。
不顾结界反噬弹开,额头流血,一遍遍不怕死的扑上来,即便指尖血肉模糊都不肯停手,面对此情形,沈笑临终于开口说了话,他道:“血傀儡,他们种了血傀儡!”
宋鸢问:“那是什么?”
“是一种少见的诡术,将红线定在心口后,再滴上鬼主的血,就可成形为他所用。此术狡诈,若把红线砍断,便会连人带线死去。”楼云璟解释道。
但也有破解之法,找到鬼主后将他杀死,众人皆得救。
说来也奇怪,为何只有玄陵宗的人中了计,反倒觉得有人故意引着他们杀这群人。沈笑砚朝人群中看了一眼,里面没有那个人是身影,那就代表鬼主是他。
这群人身体里缠绕鬼气,结界受影响压制,眼见就要失效后,沈笑砚同楼云璟对视一眼,而后丢下一句:“先护好自己,能避则避,切勿伤人。”
道完留下懵懂的三人。沈笑砚唤了把剑御起,他们随着红线朝玄陵宗内处而去。在他们二人走后的前一秒,结界瞬间失效,众多玄陵弟子朝他们张着血盆大口迎来。
周淮霁拾剑就要杀去,刺向的瞬息间被沈笑临的剑挡下。
他惊恐回头微怒,“切勿伤人,你忘了?”沈笑临道。
三人几次击挡下来,不但没把人控住,反而将几人体力消耗殆尽。这群人不光会拾剑御行,武力也随着鬼气变大。
只退不攻让周淮霁有些气愤,无奈大喊:“你们找到鬼主没有啊,我们撑不住了!”
玄陵宗上下的人全中了血傀儡,人数太多根本应付不来。
沈笑砚心里传音过来,和三人道:“还未找到鬼主,实在防不住便杀了,鬼气在他们体内呆得越久神志越难恢复。”
得到想要的答案,周淮霁终是咧嘴一笑,现在他们可以不顾这些人性命避着了。他唤着剑朝涌来的人砍去身后的红线,不悔剑在空中来回袭去,速度利索。
宋鸢跟在沈笑临身后给他打掩护,手上的腕剑派上了用途,分分钟把两旁的人击倒在地。
可还是有许多玄陵弟子扑上来,就像是死而复生似的,越来越多。
沈笑砚两人御剑在空中也不见师白厌的踪影,两人下来走到一处院内,发现鬼气从眼前的屋子散发出来。
吱呀一声,师白厌合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转过身时,右眼骤然变红,他手里缠绕着众多愧线,脸上带笑看着两人,道:“二位怎么在这?那可是一千多玄陵宗的子弟,就不怕那三人把持不住死在他们手里?”
沈笑砚笑道:“杀了你不就全都解决了?”
话音未落,楼云璟的剑捷足先登袭上去,师白厌沉下脸来,眼色冷厉,他迅速操控红线捆住那把剑停在空中。没等他来得及高兴,片刻间又一道法术朝他打来,师白厌身手敏捷避开好几道。
他抽空同那两人道:“不愧是夜神殿下与茗衍仙君,果然实力不同凡响,百闻不如一见。”
沈笑砚也不管他如何得知自己的名号了,想必告诉他的人自己认识,还是位修鬼道的。
“阁下也不赖,不过好身手可不是这么用的。”
少年年纪不大却练的一身武功,四肢有力腰间细软,每每要被击中时都化险为夷轻巧躲过。
对面只防不攻,分明在拖延时间,他们哪会给他这个机会,两人前后夹击,数道法力一拥而上。
师白厌还想故技重施躲开,不料楼云璟以剑压迫走位不给他机会,少年硬生生接上这几招,他被打飞在门上口吐鲜血。
竟还轻笑出声,捂着胸口缓缓直起身,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鄙夷不屑道:“这就动真格了啊?我还没玩儿够呢。”
“也是,这毕竟是你蓄谋很久的。借刀杀人的计量不错,不过看你未曾手下留情的架势,你不是玄陵宗的人吧。”沈笑砚走到他眼前调侃道。
师白厌冷了脸,嗤笑一声,唤出更多红线幻化做各类各样的东西攻击上去,边打边兴奋说起不相关的事:“从前有个小孩儿,他住在赤朽城,有天因为贪玩跑了出去。回来时天色已晚,在回城的路上,他遇见了一群修道的人。”
那群人来找赤朽城,小孩发了善心带了路,谁承想他们是来屠城的,还让他守在城门前。
他替来的人守了门,他们却屠了他满城。
这一夜之间不知传来多少哭喊救命声,小孩不敢哭,强忍泪水看着赤朽城的人被一一杀死,包括自己的家人。
而后,他们带着这个小孩满载而归。
有人问他家在何处,要送他回家,小孩强装镇定道他没有家。
那群人带他来到了玄陵宗这个门派,让一个叫顾少怜的人养着他。
思绪被一剑打断刺向师白厌左肩,不过停留不久被他徒手拔出,少年现在已浑身是伤喘着气,却还是强撑着继续,他又开始边打边道:“随后,这个小孩暗道要亲手杀了玄陵宗的人。至于那位叫顾少怜的人,小孩发现他似乎生了病,宗门上下的人都看不起他。”
于是,小孩也起了欺负他的心思,不过不是欺负他本身,是欺负他同门。
他也要让这个人尝尝失去亲人朋友的苦,想要他感受到恨,同他一样的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都未从少年脸上发现任何神情,小孩开始变本加厉,十五岁后,他在顾少怜眼前亲手杀了第一个玄陵宗的弟子。
他都还是置之不理。
“我要他恨我,一点情绪也好,一个眼神也罢,但这些从来都入不下他的眼。”
师白厌说了很久,久到连剑何时刺进他胸前都忘了,少年身上的伤多到数不清,跌坐在地,唯独那张脸还是干净的,他仿佛也知道这张脸很好看,从始至终都不曾让脸受伤。
鬼主被杀,不知玄陵宗的人还剩多少。沈笑砚两人望着他,眼中似有同情,似有不舍。
为了报仇不禁修鬼道,练诡术,如今大仇得报自己也落得此下场。
两人朝着师白厌作了一辑后,转身离去。师白厌终是忍不住从口中吐了好些血,浑身疼痛。
解了禁锢的顾少怜从门内出来,跌跌撞撞跑上前扶住地上的少年,眼中早已含满泪水,眼尾通红。师白厌微微怔住,他没想到顾少怜居然哭了。
不枉费他出此下策。
怀里的少年缓缓抬起手抚上顾少怜的脸,声音沙哑,带着笑道:“……顾少怜,你这么体弱多病的人,我居然比你先走。”
顾少怜抱得小心翼翼,却故而有力。一直以来,他都是利用这个带恨的小孩来杀玄陵宗的人,他惊觉只要自己无视他,便足矣激起少年的恨意。
但他其实早就认出那个小孩是赤朽城的人,玄陵宗为了排上四大史记,不惜杀了一城所有。
顾少怜哭得泣不成声,不知何时,他开始渐渐习惯有这个少年的存在,只要不理他,小孩就会犯各种错来吸引他注意力,不惜得罪众人。
玄陵宗的人都说师白厌娇生惯养,这样想来,确实挺很难养。
“咳咳咳——”
怀里的人猛烈咳起来,嘴里不断吐着血,师白厌抚着顾少怜脸的手失力跌落,被人又重新握着搭了回去。少年现在说话都困难起来,喘了好几口气,似乎要把最后的话说出来给这个人听,他说:“顾少怜,你恨我了吗?”
那个从不给过他脸色与眼神的人,师白厌想知道他恨不恨自己,他不要顾少怜的眼泪,他要的是恨。
顾少怜喉间哽咽,许久才道:“恨。”
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与其说借刀杀人的是师白厌,不若说是他顾少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