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族王宫矗立在祁连雪山下一处地势平缓的山谷之中,宫墙鳞次,巨石垒砌,赫赫然占据一方天地,其形巍峨雄伟,其势凛然浑厚,殿门外高高耸立着四条墨玉石柱,均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雪豹,它们姿势不一,或腾跃而起、或匍匐警戒,却无一不目露精光。作此图腾皆因北遗人居雪山高原,与猛兽为伍,雪豹敏捷机警,生猛无敌,为遗族世代所喜,奉为神兽拜之。
及入正殿之内,穹顶高昂,举目阔朗,殿中装饰除巨幅壁画之外并无过多金银装饰,唯帷幔巨大精美,层层如浪,竟颇有庙宇之庄重。
殿中已有数人,最上头坐着一个身姿孔武的年轻人,身穿铠甲,头戴角冠,浓眉大眼,十分精神,那是北遗王巴哈尔,阶下几人乃是丞相及其他近臣,这些人面朝殿门,看见尊者出现,除巴哈尔外皆正色下跪行礼,“臣等见过尊者!”
紫骝紧紧跟在尊者身后,穹顶之下,年轻力壮的巴哈尔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舅舅!你可算回来了!”
巴哈尔长腿一迈,跨过堆满美酒与果品的矮几,急急向谢遏走来,他的声音洪亮却又急躁,如高处掉下的一口钟,在这大殿之中越发的震耳欲聋。
“夏侯倾这个表里不一的小人!这回您可不能再拦着了!本王定要跟他打上一打才得痛快!”
巴哈尔今年二十,身为王室,「远叔伯而亲舅舅」的道理不管在任何时代任何王朝都是生存之道,六年前老大王去世时巴哈尔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全倚仗舅舅替他铺路,故其对谢遏,远远比对他那多子多福的父王要亲切。
紫骝微微蹙眉,巴哈尔虽是尊者在凡尘的唯一血亲,但他一向不喜与人亲热,大王若是当场僭越只怕会惹尊者不悦。
好在巴哈尔虽焦躁烦恼,却也知分寸,在距谢遏约莫一丈之外停了下来。
“舅舅——”巴哈尔愤懑道:“您说句话呀!”
整个大殿内不闻丝毫声音,目光都落在那微微阖目的僧人脸上。
僧人个高挺拔,身材匀瘦有力,生得一张棱角分明且周正的脸,面白无须,恬淡闲适,唇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像是悲悯众生又像是公平地嘲讽世间所有人。
中乘境界,伽蓝半佛,众生于他本不过是蝼蚁。
半晌,谢遏睁开眼,语气平常,“切莫急躁,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世事本如常也。”
这是晋楚之战时晋文公的舅舅子犯对重耳说的一番话,意为对于注意礼仪的君子,应多讲忠诚和信用,取得对方信任,而在你死我活的战阵之间,则需用欺诈的手段迷惑对方。
可是巴哈尔不懂,他挠挠头笑道:“舅舅,你知道我最厌这些书经文海……不大懂的。”
谢遏瞟了一眼巴哈尔,后者咧嘴陪着笑,谢遏只得道:“与杜青一心求稳只为功成身退完全不同,夏侯倾年富力强正值如日中天之,他的铁骑如今驻扎在禹州,你做的那些事,他自然看在眼里。此人最善奇袭,他若真想收拾你,你未必还能有眼下的闲适,但近几个月他并不与北遗正面交锋,只在关税上克扣设障,你以为这是谁的意思?”
巴哈尔不以为意:“舅舅这么说了,那自然是萧容的意思。”
“你未曾与萧容交过手。”谢遏淡道:“此人居高自傲,狂得无边,看你不过看毛头小儿。”
巴哈尔愠怒道:“他敢!”
谢遏眼底无甚温度地看向巴哈尔,“他为何不敢?他不动你,是因为大衍今岁粮草不济不是个好时机,可如今夏侯倾突然撕毁伪善的面具,你不觉得这很蹊跷?”
“要战便战!”巴哈尔不悦道:“我会怕他?”
谢遏微微侧身,避开巴哈尔,向一张高椅走去。
巴哈尔亦步亦趋地跟在谢遏身后,如一头巨大的棕熊,“舅舅也说了,今岁大衍天灾,粮草不足,正是起兵的好时机,不如打上一打,耗耗大衍的血也是好的!”
紫骝端茶而来,巴哈尔顺手接过,躬身奉与谢遏,“舅舅放心,此战一定能赢,早年我便立下誓约,赤羽关之仇我一定要亲手报回来!”
赤羽关地处赤木城之南、禹州城之西北,地虽不大,然西据高原,东临绝涧,是一处可攻可守的雄关要塞,当年夏侯倾在此大败老北遗王占据赤羽关,就此一战成名,成为与杜青齐名的将领,此乃巴哈尔心中无法拔去的一根刺。
他只比夏侯倾年轻几岁,常年隔禹州城河相望,总有些攀比的心思。
“当年大雪封山,父王亲信老三,不肯叫士兵拆舍取暖,这才白白死了那么些人,否则怎会输给夏侯倾!”巴哈尔冷哼道:“还好死了,若他继位,如此妇人之仁,还不知怎么给萧容送地呢!”
谢遏喝了口茶,闻言道:“三王子为人敦厚,是个仁慈之人,这样的人若生在盛世,自然是个极好的守成之君,可惜如今遗族遍地缺金少银,不作为便是坐以待毙,更何况南边还横卧着萧容这样唯我独尊顺昌逆亡的帝王。此非三王子的世道,斯人已逝,不必再多言了。”
三哥是父王钦定继承人,却在回城之后温暖的春天突然暴毙,此事虽无可查,但巴哈尔总觉得未必不与自己当年苦求舅舅助他夺位有关,既舅舅不愿提,他便忙道:“是外甥多言了。”
但既已提起萧容,就免不得要提另一个人,也是致使舅舅离开这么久的关键人物——大衍的皇后。
关于那位皇后,巴哈尔知之甚少,甚至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清楚,之前自己屡屡在边境捣乱,舅舅也曾训斥过,因为舅舅看不得生灵涂炭,而是希望借天象流言,不费一兵一卒逼萧容送出皇后,可如今看来,萧容显然并不买账。
“舅舅……”巴哈尔试探道:“萧容不愿意送出皇后,就是逼我们来硬的吧?”
谢遏微微笑道:“如今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明有生路却不走,宁愿顶着粮草不足、民间流言的压力,也要镇压我,如此我自然要奉陪到底,况且——
谢遏搁下茶盏,“我已耐心尽失,也该接回轩儿了。”
在场之人无不默然震惊,这可是尊者第一次于人前提起皇后的名字。
名讳不比小字,向来只有亲近之人才能随意称之,尊者身居高位,纵使众人都知他有心魔也断然不敢妄议,所以那位年轻的皇后一向如迷雾深处若隐若现的鹿,叫人不敢深窥,眼下尊者直唤名讳如此亲昵,如同打破了一个虚无冰冷的结界,叫那位美人的身姿具体了起来。
轩儿——巴哈尔心想,原来他竟是叫豫轩。
这位皇后自小深居简出,进宫后更是毫无音讯,除了男儿身份叫人侧目之外,再无任何建树,若不是舅舅对其念念不忘,巴哈尔只会当他是大衍的后妃,根本不会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不论舅舅对那位皇后是爱欲还是贪欲,心魔这种东西,正因悬而不得,才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而破除心魔最好的方法,便是直视它、占有它、最终毁灭它。
想毕,巴哈尔笑道:“皇后与舅舅相识于微,自然不比旁人,他不得回来,乃是萧容囚禁之故,舅舅放心,外甥定叫皇后心甘情愿回到舅舅身边。”
谢遏看了一眼巴哈尔,微微一扯唇角,“你既有心,舅舅又怎好阻拦?”
说罢,他起身向殿内深处的净室走去,随风只传来一句,“待立春之日,便是大衍灾难的开始。”
巴哈尔望着舅舅离开,费解道:“立春?”
紫骝回道:“元宵之夜,依诏,皇后可召见有诰命的家人,尊者心疼皇后常年与父母分离不得见面,特容他安稳过年。”
巴哈尔点头赞叹,“舅舅当真是对皇后十分疼惜,不知皇后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美貌,能让舅舅这么在意他。”
紫骝不知如何作答,他虽是尊者的手下,却也未曾见过皇后,那串红玉珠串那样精致,总该是个养尊处优之人。
左右近臣见大王有兴趣,也乐得凑趣,更何况聊及美人,自然更是津津有味,又见尊者已去了,便胡诌道:“皇后的相貌我等虽未见过,但只看这两位对其情深至此便知是个绝色佳人了,再有,据闻那个一本正经的夏侯倾对皇后也有犯上的意思呢……”
提起夏侯倾,巴哈尔兴奋起来,虽说他的对手是萧容,但因他与大衍的这个皇帝实在无甚交往,反而更在意这个整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宿仇,“夏侯倾也对皇后……”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舅舅消失的方向,压下声音道:“快给本王说说!”
“小的也是看话本儿上的,皇后从小身弱多病,又十分自尊自强,不肯叫人看轻,自幼饱读诗书,写的一手好字,唯独身子太弱,叫人忧心。夏侯倾是他兄长的好友,自幼就见面的,父母兄弟皆熟悉,不当外人就不说了,更是为了他的身子,手把手地教他射骑,皇后本就心思敏感,腼腆温柔,哪里经得住马背上软磨硬泡?早早儿的就被夏侯倾俘获了芳心,这本是一对佳偶鸳鸯,连豫家父母也都默认了的,没想到却惹怒了一个人!”
巴哈尔一脸笑,觉得比那说书的还有意思,随口问道:“什么人?”
“您道是谁?正是大衍的太子萧容!这萧容因皇后年幼时曾经替他中毒,早也生出一番心思,对其是百般宠爱,只等人长大便就得手。岂料那些年萧容被贵妃不喜,只能常年在外带兵,回来时就发现自己那小妙人儿早已和夏侯倾亲亲我我了,他哪里能忍受得了?果然即位后,立刻将夏侯倾调去铁骑,勒令他三年一述职,无召不得回京,这夏侯倾一走,萧容就把皇后强行掳进了宫,在龙床上宠了几天几夜,差点没把人弄死!”
北遗王点头赞叹不已:“没想到我这小舅母这么招人呢?“
左右大臣宛如那馋嘴的厨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便笑道:“听闻皇后是有些奇趣的。”
巴哈尔虽然觉得如此窥探皇后只怕会惹舅舅生气,但他总归对这个传闻中的美人儿有些兴趣,再说,眼下舅舅还未将他接回,便还算不得舅母,便问:“什么奇趣?”
大臣悄声道:“据说他虽然是个男儿,却是容貌堪比仙君,身段比猫还软,肌肤莹白透粉,遍体生香,声音如乐,那萧容本不爱男子,唯独见了他才起的龙阳之好,可见是个尤物。”
巴哈尔点头道:“果然的,舅舅不也被他扰了修行么?可见真是个妖精一般的人了,只可惜本王无福,连面都不曾见过。”
大臣笑道:“待攻下大衍,王上自然得以一见。”
巴哈尔摇摇手,“攻下大衍哪有这么简单?不过……”他突然一笑,“本王有了个好主意。”
左右大臣互相看了一看,忙问道:“大王想要怎样?”
巴哈尔托着下巴,一脸春风得意,“来人,替本王写一封信给夏侯倾,就说本王听闻皇后美貌异常,是时间少有的美人儿,愿以一座城池并数万珍宝,替舅舅求娶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