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桃香

“话说这赤羽关一战,双雄聚首,顷刻兴亡,青史几行名姓,北芒无数荒丘,前人撒种后人收,无非龙争虎斗!今儿咱们就来说说这赤……”

“哎!老倌儿!“禹州城喧嚣热闹的茶楼里,听众打断说书人,“这赤羽关一战都听得耳朵生茧了,你这可有什么新书没有?”

那说书人闻言笑道:“哟,公子要听新书?老朽这儿还真倒有一段新书,名字叫《宴春台慢》,诸位可要听上一听?”

“这倒是个好名字,你就说来!”

说书人清清嗓子一拍醒木,“说那残唐五代之时,有一间寺庙,本是香火极盛,那一年黄巢起义,兵荒马乱,众僧流散,无家可归,忽遇见一处乡绅,那乡绅本是京城人士,名唤王仲,早年丧妻,只有一外孙常伴左右,小名月儿,那月儿最是心地良善,见和尚衣衫褴褛朝不保夕,便生恻隐之心,救下其中一位,法号忘尘。”

“诸位看官可知,那忘尘和尚突遭此横祸,师门被毁,早心灰意冷,无求生之念,却被这月儿救下,捡回一命,不免心有戚戚,这月儿正值天真烂漫之年,嬉笑无度,又生得懒眼含笑,玉手攀花,足使姬妒,弥令女嗟,那忘尘与其朝夕相伴,难免生出些缱绻羡爱,那月儿心中也一般留情于忘尘,两个人在一处,虽有世俗之隔,却四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只是外惧佛祖,内惧杜仲,不敢表明,且就这么混着。”

“岂料一日,京城来旨起复杜仲,那月儿不得不别过忘尘,随他外祖进京,走时以曼珠沙华为誓,与忘尘私定终身,那忘尘便在山脚种上整片曼珠沙华只等月儿回来,岂料一年之后,京城传来消息,月儿已被贵人霸占,强娶为妻,这忘尘哪里肯甘心,便跋山涉水来京城寻他,那贵人垂涎月儿美貌却迟迟不得美人真心,日久天长不免恼火,又见其情夫来寻,不由火上添油,便开门说出三件事让忘尘去做,直言若是做到,便就将月儿还他。”

众人忙问道:“是哪三件事?”

说书人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你这老倌儿!”众人嗐声一片,席间,有人打趣道:“你们说,如今这忘尘回了北遗,可如何是好?”

席间众人闻言,皆意味深长的笑了,他们都知这故事是为隐射——国师卜一潜回北遗,铁骑便立刻跨过赤羽关向赤木城挺进三十余里,这动作显然是在酝酿一场即将来临的战事。

禹州本是北疆,年连战事百姓早已看得开了,只是这场战事因涉及皇后,便多了些暧昧不清的意思,乌云之下,禹州城百姓苦中作乐,倒是论究起这几位之间错综复杂的故事来,像说书人今日这样的话本,近日在禹州城也不知传了多少种。

“还能如何?要我说立刻就该打过去!就算贵人早年与那秃驴有缘,那时贵人才几岁?能知人事?反是那秃驴不好好礼佛,竟生出此等狼子野心,实在可恶!”

禹州百姓聊起这些轶闻从不敢提名道姓,便以“贵人”称呼皇后,以“上主”称呼皇帝,至于谢遏,尊敬的人或称一声法师,若是不尊敬的,直叫秃驴。

“什么有缘?贵人自幼便长在高门,哪里能认识秃驴去?”有人补充道。

“怎会不认识?”有个显而易见的「曼珠沙华派」”站起来反对道:贵人小时候就住在禹州,又没捆了他的腿,还不准他去街上逛去呢?再说,贵人生在是钟鸣鼎食之家,规矩繁多,来往的和尚道士也多,法师当年在萨埵寺清修,两人必然打过照面!”

“笑话!若说贵人对秃驴有情谊,不如说他对将军有情更靠谱!那《锦帐春》里怎么说来着——贵人与将军本就是青梅竹马,从小儿就亲昵,就是论身世、相貌、哪一样两人般配不上?见过将军这样的男子,怎还能看得上秃驴?”有位「青梅竹马派」一开口,便赢得了不少起哄之声。

“还《锦帐春》?”立刻有「帝后情深派」反击道:“将军说到底也只是上主的奴才!别忘了贵人这些年与上主如胶似漆,上主对贵人更是无微不至,从不肯迁怒,再说这二位才是明公正道的,岂能容你们在这里大放厥词!”

“喲!你这还贬损起人来了!”「青梅竹马派」大为不悦:“若无将军,哪还有你们在这大吃大嚼!”

“要我说,还是法师用情更深啊!”「曼珠沙华派」唏嘘不已。

“放屁!”那二位立刻统一战线怒目而视,此三派从来互不相让,茶馆热闹不绝。

禹州城百姓情绪高昂,就是没这些说书人起哄,光是那书摊上的话本儿也不下百种风格,大家都当做新闻趣事传播开来,这事慢慢地就传入禹州知府徐锦耳里。

徐知府听闻这些流言,可吓得了不得,虽一时传不到陛下耳里,但毕竟杜青的手下还在此地,更可怕的是,夏侯倾现就在禹州,这要是传进大将军耳里还了得!于是忙勒令手下去摊子上收缴话本,自己也就整理衣袍,连夜赶往军营。

军营中,沙盘前的夏侯倾微微垂目,余光扫过站在他面前的禹州知府,淡道:“可见百姓还有闲情逸致,并不惧战,不是一件好事么?”

徐知府的嘴张了又张,硬是把那句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给憋了回去。

徐知府好言相劝,“将军,这万一传入京城,那岂不是……”

夏侯倾微一抬目,“难道徐知府也信那些?”

徐锦吓得两腿一软,就差给夏侯倾跪下了,“哎呦大将军!这事可不敢乱说啊!我哪里敢信……”

夏侯倾一摆手,是个不容置疑的姿势,“那便罢了,我这还忙着,徐知府自便吧,”

徐锦擦了擦汗,只得退出来,心想这些带兵的当真是没一个好说话的!

打发走徐锦,夏侯倾抓过水壶喝了一口烧刀子,他扯下臂缚,回身走至案前,北遗王那封信,正搁在案上。

夏侯倾面无表情地将信攥成一团,扔进了火里。

一旁的副将见那信慢慢烧成灰,看向案前闭目沉思的夏侯倾,迟疑道:“将军,此事到底有关皇后清誉,就连将军的名誉也……”

“此事陛下心中有数。”夏侯倾看向那跳跃的火焰,冷然道:“攻城在即,不必多言其他。”

副将忙道:“是属下多嘴了。”

“叫三军校尉过来议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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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至腊八。

禹州城风声鹤唳,而京都却是一片吉祥喜庆。

宫中送出一封封明黄锦盒,盒中一卷洒金红纸,并一小口袋金稞子,内务府的公公满面堆笑,“今年这福字可不是内务府的东西,是皇后亲自写的,两日内写了百来张,并外头的官儿也有,陛下心疼得了不得,沈相瞧瞧,皇后的字可还漂亮?”

沈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那卷红纸展开,笔酣墨饱,行云流水,想来皇后的字确实是练过的。

沈通双手接过福字,赞赏不已,又含笑问道:“不知皇后今儿是在承乾宫还是?”

公公闻言心下明白,笑道:“早起就陪着陛下去了太庙,早膳后在明德斋休息,这两日身上也好多了,沈相若要进去谢恩呢,趁着今儿高兴,就去,倒也好。”

沈通连忙谢恩,就有沈家小厮送来一包银子,公公看了一眼,忙推辞道:“哟!可不敢,您收回去吧,如今规矩严着呢!”说着便告辞,沈通苦留不住,也就罢了。

这里沈通便对沈石说道:“前阵子去回话,陛下特意召来皇后旁听,想来皇后年岁渐长,陛下是有心教他处理政事了。近来他母家又几次遭难,难免伤心,只怕很愿意有人去陪着说说话,今日趁他精神好些,你且进宫去谢恩,叫他看看你我的诚意。”

沈通说完,又补了一句:“他本是个玲珑人,有秉笔之权,如今又住偏殿,光是这枕头风就够人吃一壶的,你可明白?”

“是。”沈石默然半晌,道:“儿子知道。”

沈石午后便递了个贴儿向明德斋请安,宫里回了复,许他进宫谢恩,沈石便按礼着了官袍,进宫去了。

却说这明德斋本是太祖修身养性之地,景色自然是好的,此殿临水而建,楼台相吊,仙鹤起舞,宛如仙境,不免心旷神怡,虽不甚大,却修缮得十分精致,又无承乾宫人来往杂,反倒是闹中取静,别具一格了。

太监引着沈石来至殿中,刚至便有一股细细桃香,沈石向那壁上看时,有顾恺之作的《洛神赋图》,两边悬着刘梦得写的一句诗:方寸莹然无一事,水声来似玉琴声。”

“沈大人稍候,奴才去瞧瞧皇后醒了没?”

沈石应了一声,不敢就坐,见那案上摆着北齐胡后弹过的琵琶,榻上搁着南朝徐妃枕过的白角,台上设着武则天使过的宝镜,悬着韦后制的连珠香帐,正看时,只听一人含笑唤他,“沈狱丞。”

沈石忙跪下请安,“微臣扰了皇后清梦,罪该万死,微臣鸠群鸦属之中,蒙皇后垂青,特来谢恩,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

一袭半新不旧的月色常服缓缓而来,鞋靴干净,裙裾整洁,来人温和一笑,“起来吧。”

沈石便起来,他并不敢看一眼

皇后坐于软榻之上,沈石便向那搭着青缎坐褥的椅子上坐了,太监送来一盏茶,他便忙又站起来接过,倒是惹来榻上之人一声轻笑。

“不必拘礼,太监面前也这么着。”

“莫说是公公,就是皇后宫里猫儿在微臣这儿都是尊贵的。”沈石说完,心中忐忑不安,此话虽是真情实意,却有溜须拍马之嫌,未免会叫他厌恶。

皇后果抿嘴一笑,喝茶不语,沈石顿觉难堪,有些坐立不安了。

“唐田一案,如今办得如何了?”半晌,豫轩搁下茶,抱起脚下撒娇的玄猫搁进臂弯,淡淡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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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后
连载中白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