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无相

豫轩难得发这样大火,本以为骂完谢遏会痛快一些,可心底却丝毫不见舒坦,他好似掉进了一个肮脏漆黑的泥缸,拼命地想要从里打破,可总有人按着他的头,要将他往淤泥的更深处压去。

玩物,工具,棋子……深渊如魔障,他从八岁就深陷其中而不自知,醒悟过来早已人不人鬼不鬼。

胸口堵得生疼,豫轩抓起案上茶杯囫囵喝下。

小茗子一直注视着豫轩,目光深深,“茶冷了,奴才替您换了?”

“不必。”

豫轩下意识拒绝,刚一抬头,陡然发觉对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某种狼狈的动物,他心头浮起恶心,沉声道:“你出去。”

“皇后千金贵体——”小茗子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从豫轩手中拿下茶杯,轻声叹息,“气坏了可怎么好呢。”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接触,如电光火石,只一瞬间,豫轩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又犯了癔症似的,就着拿茶的姿势,身子一歪,直直地往下栽去。

小茗子托住豫轩,让他倚在自己怀中,豫轩长睫乖落,胸口剧烈起伏着,衣襟微微松了些,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脖颈,他紧闭着双目,浑身紧绷,唇微微动着,似乎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说什么?”小茗子低声应着,目光却在怀中人耳根下那枚小小的痣上流连了好几回,半晌,他抬手捏住豫轩的下颔,逼着豫轩看向自己。

“轩儿,你在说什么?”

豫轩被迫高抬着头,四目相对,他脊背发凉,似乎是立即就从这个人的语气中察觉出了不对劲。

“你……”豫轩瞳孔一紧,“你不是……”

小茗子贴过来,声音近乎宠溺,“那串贴身的红玉珠子因常年累月的佩戴早已凝了你的精血,化成一件上好的法器,如此,我控制你便简单了许多。”

豫轩的心极速地坠下去,半日,他艰难地逼自己开了口,“所谓信物不过是你的骗词,你果然不值一信。”

“这不是欺骗,只是我想你入骨,故意使了坏。”‘小茗子’笑了笑,“轩儿可不能怪我才是。”

“小茗子呢?”

身前这个‘小茗子’轻轻低头,在他耳根处落下一吻,“没想到他倒也有了异心,竟敢说我不是轩儿的良人,所以我生了气,借他一柱香的寿命前来看你。”

“谢遏……”豫轩强忍着晕眩,愠怒道:“寿命皆由天定,如此损耗阴德之事你怎能做得出来!你根本不配跪佛,你分明是个魔……”

‘小茗子’笑了笑不以为意,“怎么?轩儿是要心疼他?那你可是心疼错了人,十三年前石门颜家的遗孤,他对你可没怀好心。”

豫轩微微蹙起眉,他精神难济,一时想不起这个石门颜家究竟是何人。

‘小茗子’指腹抚过豫轩的额角,动作堪称温柔,“不必劳神费力,轩儿与我许久未见,提这些人做甚?”

他顺着流畅的脸抚去豫轩眼角的泪,“来说说你我之间的事罢,我想轩儿夜不能寐,可轩儿却想着背叛我——是不愿去玉泉山了,对吗?”

与此同时,北遗营帐中,血红的玉髓珠串如同香艳的情人,在僧人修长的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地厮磨。

半晌,谢遏目光微聚,撤去法力,玉串倏然失了灵气,乖巧地落回他的手心。

他叹息一声,低喃如咒,“轩儿,你当真是太不乖了。”

“轩儿,你当真是太不乖了。”

椒房殿寝宫内,抱着他的人气息如冰冷的蛇在耳畔吐信,豫轩忍着浑身恶寒,听着谢遏复述着他与小茗子的话。

“在你心里,我当真是一点儿也比不上萧容?”

此时已交晌午,宫人皆知午后皇后是要休息一个时辰的,因寝宫内有茗公公伺候,所以他们或偷闲或小盹儿,皆忙自己的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进寝宫,豫轩头晕目眩连开口都艰难,根本叫不着一个人。

再说,就算叫着了人,谁也不会相信国师大人竟有夺舍的法力。

豫轩哂笑一声,“你既听着了,又有何不信?那便是我心里话,你叫我觉得恶心。”

谢遏闻言似乎毫不在意,语气带了一些恶意的戏谑,“我恶心?我并未对你做过什么,你就如此恨我?萧容将你外祖囚于诏狱,你却唯他是命,只怕你外祖身死魂魄也不得安息。”

豫轩衣袖下的手紧紧掐入手心,垂目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一向温柔的眉眼里难得浮起一丝微妙的戏弄。

“不必拿我外祖激我,既为人臣自当忠君,他咎由自取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又与我何干?倒是你……”他唇角延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你桎梏心魔多年,一身修为败尽,大乘境遥遥无期,善能大师若有残灵,只怕也是唯余叹息罢。”

谢遏目光微聚,面色沉如深潭,“你找人寻过萨埵寺。”

豫轩不答,唇角微启声音冰冷,“传闻观世音常幻美人皮相,与男子交|媾,于大欢喜之时,便化作骷髅,是为大欢喜后大寂灭,以警示世人,是谓红粉骷髅。”

“提雅尊者,你怀里抱着的,也只是一具骷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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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

萧容正看折子,见人进来,抬手便免了来人之礼。

“查到了?”

“是。”高放上前一步,“臣禀陛下,和国公等当日呈上的地契,乃是前荆州节度使颜家的东西。”

“颜家?”萧容拿茶的手微微一顿,冷然道:“颜溯?”

“是,当年颜溯以逆反之罪被查,由三司会审,豫相签令,此案之后,颜家九族皆诛,没抄家财。可微臣查到颜溯为其独子颜珉置办的私宅并不在荆州,而是在湘西极北与荆州交界的石门。和国公等宗室状告豫云的地契,正是那栋私宅的地契。”

萧容听了靠回龙椅长叹道,“颜溯是哪年被查的?”

“景正十五年。”高放见皇帝微微眯了眯眼,补充道:“皇后五岁那年。”

“噢。”萧容瞬间明晰,点头道:“朕想起来了,那会豫云刚拜相位,经手的第一件大案便是颜溯之案。这么说来,若说中饱私囊,趁机昧下了石门这栋宅子,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地契既是楼娘交给唐田,怎么又到了和国公手上?”

“据探子回,唐田曾亲自去过和国公府,只怕是想找个出头鸟,大理寺卿一向与沈相走得近,想来是受了沈相的提点。”

萧容冷笑一声,“先帝无能,至文官冗余,闲人一多,互相推托,便生祸端。不过,沈通这一招祸水东引,倒是替朕去了不少麻烦,对了,雍王府抄了多少?”

“抄了五万两白银,并金银玉器折合七万八千余两。”

萧容点头,“布衣之家,二十两银子便是一家四口一年的用度,这七万八千两已够三千九百户安顿一年了。”

说罢,萧容似笑非笑道:“若是清算豫家,也不知能抄出多少钱财出来。”

高放谨慎道:“石门地契到底是谢遏故意寻事,豫相这些年并无大过错,还请陛下思量。”

萧容不以为意,“肃清豫家乃民心所向,倘若有天朕废黜皇后,抄了豫家,只怕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高放心底一惊,忙道:“是,是微臣愚钝。”

“再说,国师大人眼高于顶,刀枪不入,唯有一人是为命门——皇后眼下囚于深宫,他鞭长莫及;若皇后孤身宫外,他岂非就有了可乘之机?”

萧容搁下茶盏,微微一笑:“朕给他这个机会。”

高放听了,心下生疑,虽说皇后无辜,可那个男人毕竟是北遗重权在握的国舅,再说,帝后二人之间本有嫌隙,更兼流言蜚语,老臣进谏,如今皇后在陛下心中的份量还剩多少,恐只有陛下自己清楚。

高放不敢细想陛下是否对皇后已起杀心,但他对豫轩毕竟怀有一丝恻隐,只能试探道:“陛下,谢遏其人心思难猜,性情歹毒,不可以常人之心视之。皇后毕竟还是中宫,若是只身去宫外,只怕会有危险……”

萧容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笔筒上——豫轩的血早已被洗净,再看不出端倪。

半晌,萧容淡淡开了口。

“前几日夏侯倾的兵书传来,说北遗那小子一向不规矩,可其舅舅回国之后,却安分了许多,可见如今北遗的主人已然换了人。”

萧容收回目光,平静的眼底再无波澜,“王羌与朕提过,今岁皇后先患风寒再中邪气,早已岁月不保,难以为继。生死有命,朕既留不住他,也不愿强求,他若知晓自己还能助大衍夺取北遗,想必就是毒酒,他自然也甘之若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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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后
连载中白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