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中春恩正盛,隐约听得啜泣之声并帝后二人枕上私语,殿外落雪簌簌,殿内却盎然一片春情——案上银瓶内插着数枝新鲜绿萼,鼎中香烟袅袅,高床软枕中,皇后额角渗出些薄汗,双臂搁在外头,好似泻出一捧洁白的羊奶。
“夫君……夫君……轩儿不要了……”
少年不懂床上的求饶乃是助兴,萧容目光一沉,将自己狠狠挚了进去。
“啊!”
豫轩微微张着唇,脖间的白玉环倏地落在了颈侧,抓着萧容的手霎时一紧。
“你做什么……又弄进去……”
这声音带着哭腔,听来委屈极了,萧容把头埋在豫轩湿漉漉的脖颈间,吻着、安抚着,待少年汹涌起伏的浪潮平静下去,才含笑哄道:“是夫君的不是了,皇后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皇后两眼含泪,情潮如山涌,亦如烟花般绚烂,他没出息,只能浑身酥软地在人身下哭着:“下次不准……”
“好好好。”萧容连忙答应,小声道:“下次再坏,便任凭皇后处置,好不好?”
豫轩知道这人在耍无赖,眼下说得再好,到了床上便不管不顾,转念一想还是怪自己,每每强扭不过任他这般肆意,不由又躁又气,推着萧容,“你起来!”
“生气了?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夫君替你收拾。”
萧容一张俊脸凑过来,神情慵懒又天生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这样霸道的掌控,哪怕在共赴巫山之后,依旧有叫人心甘情愿沦为掌中之物的蛊惑。
豫轩向来受不住撩拨,“不……不用……”
萧容挑眉不语,指腹在豫轩微红的脸颊上抚过,再慢慢滑至唇边,他的手是武人的大手,骨节分明,根根有力,落在这么一张莹白细腻的脸上,平白生了些旁的意味。
手指滑进唇齿间搅动,依依不舍地带出津液,萧容将它们抹在豫轩通红的脸颊上,陡然抬高了声音,“送热水进来!”
外头伺候的太监听见,连忙端了一铜盆冒着热气的水来,低眉顺眼地搁下后退了出去。
盆沿搁着一块洁净的了事帕,萧容拿起来浸透又轻轻拧干,他自诩自己是个体贴的男人,思及他的小皇后身娇肉贵,侍寝难保疼痛,早年便叫王羌调了有助身体恢复的药,此药养气固元,调养身心,用于事后擦拭身子,十分有益。
豫轩曲着腿,抗拒着,“陛下不用这样……”
“别害臊,乖——”
萧容不由分说地将豫轩打开,用热帕包裹住那处,热气陡一贯通身体,就见豫轩攥着被褥难耐地蜷起了脚。
“外头落雪了,你索性无事做,倒也不必起来。”萧容耐着性子将豫轩擦干净,叫人端了盆出去,又道:“你若是累了,就再睡一觉,好不好?”
豫轩眉眼殇涩,身子都软了,他伏进萧容怀里,认命一般地低头嗅着萧容的气味,只觉自己心口的爱已满得要溢出来。
他一生的痛苦虽皆来自于这个人,可这个人也给了他无尽的安全感,豫轩痛恨自己的怯弱——萧容从未对他这么好过,他不想轻易失去。
谢遏的十日之期如阴云盘旋在他的头顶,虽说当初是下定了决心,可眼下的豫轩却害怕了,他大病一场,知自己时日无多,心态也有了些变化——他舍不得萧容的好,更不想与萧容反目成仇,所以,总可以再拖一拖吧?
萧容低头,大手顺着豫轩的乌发抚下来,眼底情绪晦涩难懂,说出的话却柔情蜜意,“宝贝,你好娇气。”
豫轩看不见皇帝的表情,他只是心神荡漾,软绵绵地应了个“是”,又仰起头问:“陛下晚上过来吗?”
萧容捏了捏他的脸,“你要朕,朕自然过来陪你。”
豫轩温柔的眉眼里全是笑意,萧容俯身在他唇间印上一吻,“好了,该放夫君去处理正事了。”
豫轩应了一声,抿着唇一笑,乖乖起身放萧容走。
萧容离开后,豫轩自己百无聊赖地在床上磨蹭了许久,终于叫人伺候晨沐。
晨沐简单,用不着外头的汤泉,十二位宫人捧衣把香鱼贯而入,按着规矩将一件件锦盘摆放在案上,这十二位宫人送完东西后行礼退出,转眼又换了四位贴身伺候的太监抬着一桶热汤进来,期间谨默有序,不闻一丝嗽声。
夏公公净了手,跪在一张雕花填漆的荸荠红小杌子上,接过小太监捧过来的一块工整的巾帕,轻轻擦拭着皇后被热汤氤氲了微红的皮肤,案上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就有个小太监捧着一只水晶碗来,碗里盛着糖渍的去皮樱桃,汤热易渴,是皇后沐浴时常用的吃食。
豫轩吃了一枚,就有小太监跪着捧手接了果核出去。
晨沐约莫半个时辰,正更着衣,就见禄德带着四个端着雕花大锦盒的宫人进来请安。
豫轩立在铜镜旁,正歪着头比着一红一白两块玉佩,见他进来便问:“做什么来了?”
禄德笑容可掬,“回皇后的话,这些是陛下命奴才们送来的早膳,陛下说,皇后近来胃口好了些,正该多吃些滋补的东西。”说着,上前一一揭开,笑道:“这是鹿筋冬笋三鲜鸡热锅一品,这是竹节小馒一品,这是糟两样小菜一品,外加腊八粥一品,这都是御膳房赐出来的,皇后若是喜欢,就请略用些。”
“是了,快到腊八了。”豫轩闻言笑了笑,搁下那块白玉佩,“本宫病得太久,倒是忘了。”
禄德忙上前接过红玉亲自服侍皇后佩戴好,又道:“奴才来时,陛下还有件事嘱咐奴才托付皇后——今年腊八节赐福一事,还请皇后看着办罢?”
豫轩想了一想,道:“往年怎样就怎样罢了,只叫内务府看着办便罢,又何必问我?”说着,回身自桌边坐下。
皇后素日吃饭,皆有宫人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禄德的身份是不当这差事的,今日偏接过麈尾来拂着,豫轩轻声问,“你不回你的敬事房去,在这里做什么?”
禄德笑道:“奴才本没事,陛下说了,今早得罪了皇后,要奴才亲眼看着皇后用了膳才准走呢!”
一语将豫轩说红了脸,禄德笑着上前自盛了一小碗腊八粥奉上,豫轩吃了一小口,这粥加足了糖,炖得里头的枣儿花生都融了,软烂香稠,他自来喜甜,心情也略好了些,便道:“禄公公有什么话就说吧,你只赖着不走,想必是有话要劝本宫了?”
禄德“哎呦”了一声,忙笑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后!只是说劝是不敢的,不过是奴才的一点子不入流的见识罢了——皇后方才说着腊八赐福一事叫内务府去办,倒也是好的,只是内务府虽说能办,不过是将那些赏赐之物封了送出去,虽说是皇家的东西,却也流于形式,算不得体恤。太|祖年间,这腊八节赏都是李皇后亲力亲为,这几年,皆因皇后年纪小,身子又差,陛下舍不得皇后劳心费力,这才该从简的都从简了,就是老臣们,也不能苛责。”
禄德躬身布着菜, “如今皇后也大了,也知道陛下早年行军沙场,是个尚武之君,如今事又多,御下难保有些不周全的地方,这几年皇后冷眼看着,或有些事,陛下没行到,皇后竟一办了:头一件,与陛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皇后待陛下的情谊了。”
豫轩听了,心里一暖,含笑道:“你倒是会劝人,不说陛下待我好,反说是我待陛下的情谊,罢了,午后叫余覃过来一趟。”
“是。”禄德笑道:“皇后有心,陛下自然喜欢。”
豫轩拿着茶漱了口,吩咐道:“说起这个,倒是有句话要吩咐你们,今岁收成不好,自该君民共渡,你回去也告诉余覃——从今日起,各宫份例菜减半,几位嫔妃年底的金玉及恩赏之物……” 说着,便顿了一顿。
禄德正等着吩咐,见皇后不说话了,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皇后白净的脸上情绪淡淡,只是双眼却直直地盯着一处,禄德恐他又发了癔症,忙提醒道:“皇后?”
豫轩回过神,神色如常,笑了一笑道:“罢了,我没有什么要添的,她们都是豆蔻之年,将我的分例拨些给她们添置些新鲜衣裳罢,对了,你去告诉余覃,康乐公主册封一事,不可奢华靡费,一切从简即可。”
“是。”
一时禄德退出,椒房殿撤了残桌,夏公公自去用饭,走时吩咐小茗子等,“咱家不过吃了饭就来,再换你们去,好生伺候着!别叫皇后叫不着人!”
“是。”小茗子连声答应,送着夏公公去了,这才折身回来,小茗子近来十分得宠,虽同为二等奴才,其余奴才却颇敬着他,都笑道:“茗公公早起说身子不爽利,不如去歇着吧,皇后现看书呢,没什么大事,只我们几个在这伺候就成了。”
“胡闹!”小茗子道:“仔细着那俩只猫儿在廊下打架,我送了锡夫人进去。”
“可不是么。”宫人们笑道:“北遗王倒也有心,听闻咱们皇后身子不好,特意送了两只玄猫来,只是闹腾得很,倒是叫皇后疲于应付了。”
小茗子不置可否,一时进了寝宫,见皇后一身半新不旧的常服,长发挽着,横插着一支飞入云鬓的金簪,身姿优雅,侧脸柔和,修长白净的手指交叠在锡夫人上,独坐窗前发呆,若是给他盖上一块天冠,倒活似一尊叫人生欲的菩萨。
那廊下仙鹤怕冷,都躲了起来,倒也有几只鸟儿在青梅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不免有些聒噪。
“皇后怎么不披一件大氅?”小茗子送上锡夫人,“虽说屋内暖和,可皇后大病初愈,到底还是要照顾些自己,奴才新灌了热的来,将手里那个给奴才吧。”
豫轩回过神来,将手里的锡夫人递给小茗子,小茗子上前接过,见那两只猫儿已然追打着溜至窗下,不由笑道:“主人怕皇后孤单,送来这的两只玄猫倒是热闹。”
话音未落,只听窗外一声惨叫,锐利凄耳,想是一只猫被咬了,忙就有宫人在外道了惊驾之罪,将其撵开,豫轩循声望过去,轻声道:“他送来的这俩只玄猫是做除祟用的,倒也是他的好,只是太过闹腾,没得叫人烦恼。”
小茗子笑了笑,“主人自然本意是好的,若皇后不喜,不如撵走罢了。只是,皇后打算何时去玉泉山呢?皇后这样再三拖延,只怕主人的耐心很快就没了。”
豫轩藏在衣袖下的手轻轻蜷起,垂目道:“若我当真不去,他想要怎样?”
小茗子的笑意凝结在脸上,半晌道:“这也难怪,如今皇后春恩正盛,难保不对陛下又动了心,主人也不会怎样,只是节度使这条命,皇后难道不想救了?”
豫轩沉默半晌道:“陛下不会要外祖性命……”
“皇后。”小茗子侧过身来,盯着这张莹白的脸,笑容里甚至有了些讥讽的意味,“您当真是记吃不记打啊,陛下骗了您多少次?您怎还信他呢?他利用您,折辱您,不过就是在床上这么哄上一哄,您就依了?”
豫轩攥紧了手,一声不吭。
他确实没用,他当真是太怯懦了。
“真可怜,皇后从小就落入陛下的手中,不知这世上的好男人是什么样吧?”小茗子惋惜道:“其实主人也算不得良人,依奴才看,皇后不如将这些人都抛弃了,另觅真心罢!”
他凑身过来,蛊惑道:“奴才以为,夏侯将军就很不错……”
“啪——”一计耳光猝不及防地打下来,小茗子吃痛捂着脸,眼底却闪烁着得逞的神色,“一提夏侯将军,皇后就急了?难不成您与夏侯将军之间还真有苟且之事?难道陛下的怀疑是真的?”
“混账!”豫轩气得浑身发抖,“你若再大放厥词,本宫立刻就能……”
“杀了我?”小茗子一哂,打断道:“奴才死不足惜,且有节度使做个伴,倒也不错。”
豫轩闭目不语,半晌冷笑道:“你方才有一句话倒是叫我醍醐灌顶,我与夏侯倾虽无私情,陛下倒也气急败坏,可你主人他既口口声声说舍不得我,却将我送给别的男人,他不过是个没用的懦夫,哪一点也比不上陛下!”
小茗子微微一怔,继而无奈挑眉,“皇后,想来奴才是劝不得您了,您当真是,傻得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