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柔肠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护国公安彪更是当场变了脸色。

皇后不能生育,本朝不可能有嫡公主,是以皇女之中便以长公主为尊,自己女儿身为后宫五妃之一,娘家地位仅次于南安王,日后诞下皇嗣,是个小皇子自然再好不过,就算是公主,也极有可能是长公主,可若是陛下要将这女孩儿记于皇后名下,那长公主之位也就……

安彪不敢细想,忙磕头启道:“陛下!皇后膝下的公主乃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不比寻常!依老臣看,不若先将这孩子记于某位嫔妃名下,日后嫔妃们若诞下小公主,再择一位记于皇后名下,如此更为稳妥啊……”

“是啊!护国公所言有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再做打算哪!”

众宗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连忙齐声附和,今日拉不下皇后也就罢了,可万万不能把长公主之位也让出去!

萧容不以为意,摆摆手,“朕意已决,不必再说了!”说罢,向方学龄与余覃道:“叫你们来,也是为了此事,长公主一应册封之物,朕就交由礼部与内务府亲办,皇后眼下身子不算好,不必烦恼他。”

“是。”方学龄此时心中惊涛骇浪,节度使已然要发配岭南,豫相也饱受中伤,如此种种不妥,竟不能撼动皇后分毫!

陛下当真是宠极了他!

突然,只听御案上“啪”地一响,将众人唬得一惊,只见皇帝将狼毫搁下,淡淡道:“陈平,念圣旨。”

陈平连忙上前,躬身拾起案上的圣旨,目光微聚,定了定神,念道:

“朕以幼冲,奉承洪业,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天道不远,谴告匪虚,万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痛自刻责,愿减常膳,以示侧身修行之意。除朕之外,雍王萧永贺,于御前诋毁椒房,其妖言惑众,居心叵测,罪可当诛!国以人为本,闻有灾当亟救之,岂可尚复疑坤极!今特诏先祖,将萧永贺即刻贬为庶民,夺去爵位,挪出王府,所有财产一并收押!一慰祖宗之灵!次平宗亲之乱,钦此!”

“!”方学龄与余覃俱愣在当地。

比他们更恐惧的是宗室众人,这道圣旨恍如晴天劈下一道天雷,自宗室众人中滚过,萧永贺一时未曾反应过来,颤声道:“陛下?”

皇帝冷笑道:“皇后是朕的妻子,朕敬你们是宗亲长辈一再容忍!他如今身体抱恙,朕忧心忡忡,你们不说为皇后点灯祈福为朕排忧解难,反来中伤他!明着是忤逆皇后,实是与朕大不敬!朕想来,你们对朕也是十分的不满吧?”

“不敢!”萧永贺老泪纵横,”老臣等不敢啊!求陛下开恩啊!”

萧容平静道:“拖下去!再有言者,一律同罪!”

燕影卫早已候在外头,闻言入殿,将萧永贺连拖带拽地拿下,宗室众人唬得魂飞魄散,哪敢再留,个个逃也似的离了宫,是夜,册封长公主与降罪萧永贺两件大事离奇巧合地撞在一起,转眼便传遍了士大夫耳中。

沈府。

沈家父子月下对酌,沈通先笑了一声,“为父所料如何?眼下可见皇后地位超然,早已不是他靠着豫家,而是豫家靠着他了。”

沈石沉默不语,半晌道:“如此众矢之的,只怕也如烈火浇油,皇后未必甘之如饴。”

沈通不以为意,“什么烈火浇油?皇后出生清贵之家,自来厌恶宗室,陛下岂会不知?那些宗室子弟都是些纨裦气习,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所不至!如今陛下既已开了头,日后定然还有动作,正是我等新贵之机遇!”

沈通想起一事,问道:“你那日见着皇后,皇后瞧着如何?精神可还能济?唐田说,皇后那日就只跟你说了些话,他若有心栽培你,未必不是件好事。”

沈石有些心不在焉,“皇后并无实权,如何栽培得了人呢?”

“他面上虽无权,却是陛下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十六岁就是天子陪侍,年纪虽小,可心中丘壑常人难及,卜一入宫,陛下便赐了他秉笔之权,可见对他的重视!你是不知,如今这“什伍制”就是他的意思,陛下是存了心思叫他协理朝纲的,只是他这身子实在羸弱的不堪,但凡好上一些,只怕大衍又是一番天地。”

沈石听了,心中微动,“父亲倒是很欣赏皇后。”

沈通道:“先帝年间崇文抑武,文官冗余,武将不足,当时能打仗的,除年迈的杜青之外就是陛下自己与夏侯倾了,武将无人,以北遗才敢进频频犯,陛下登基四年,看得出有心扶持新贵武将,是以高放、周琼等人如今都身居要职,但毕竟伤了不少人的利益,所以阻碍重重,你瞧杜青下狱,有多少人落井下石,陛下怎会看不清呢?陛下雄韬大略,是开疆扩土之人,所以总得有人替陛下来周旋这些权贵,好叫陛下分出心思。皇后出生名门望族,矜贵会做事,手段温和,心思活络,行事做派滴水不漏又不失为君子,正是最好的人选。”

沈石似有所感,勉强一笑,“就算如此,可豫相与父亲一向不合,皇后又怎会对我青睐?”

“他是皇后,是陛下的枕边人,与天子才是一条心,若他当真这般器小,陛下也难宠他这些年。”

“枕边人”三字没来由地叫沈石心烦意乱,“父亲也说他是皇后,他长居于深宫,我就算有心,也无法表明,连见面都不能!”

沈通听着十分不悦,“你近来是怎么了?我一提这经济之事你就这般为难?这天下之事,只在于‘用心’二字,年下宫宴自然繁多,往年是老太妃们或内务府筹办,如今皇后年岁渐长,自然也要承办起来,远的不说,这腊八节就有赐福一事,百官接了福字,便可进宫谢恩,皇后又不是女子,难道还不许你递折子觐见不成?他如今病中烦闷,只怕还盼着有人去陪他说说话儿,再到年下的百官宴,自然又是机缘,你只百般推脱!”

沈石听着,越发觉得烦闷,他近来心浮气躁不可开交,直至父亲提起皇后,才如石投静湖,叫他寻着了症结。

他对那一面之缘念念不忘,又明知是煎水作冰而不愿提及。

小花园里几盏灯笼摇曳,恍惚如梦境,池水涓涓,炉火荜拨,沈石坐在月下,想的是斗篷下那张脸。

璞玉勿须琢,花容自温润,这位传闻中的男后,眉如墨画,睛若秋波,虽有天然一段风韵,却无丝毫妖邪之气,反是叫人动心的温柔。

高岭之花若真自甘俯首,会有多少风流怨鬼争先恐后地死在他身上?

池中野鸭受了惊,“扑棱”一声飞起,沈石堪堪回神,惊出了一身冷汗。

荒唐!他惊魂不定地想,实在是太荒唐了!如此下作之心若是被人知晓,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通见儿子神色变化莫测,怪道:“你又怎么……”

沈石定了定神,忙道:“父亲说得不错,皇后出生豫家,自然最会避嫌,他既然行事一向谨慎,未必不肯正眼看我。”

沈通听了笑道:“你肯如此想自然是最好,人要知变通,如今陛下对皇后有愧,正不知如何安抚,若能讨皇后欢心,陛下自然看重你。”

这个冬夜,京都士大夫提心吊胆只觉后怕,再不敢提‘妖后’之言,且暗怀心机、揣测圣意如沈家父子者,更是不计其数,不能胜记。

…………………………

黎明。

椒房殿幽幽地燃起宫灯,小女孩儿跪在皇后床边回话,皇后自被褥中欠起身子,一向温柔的眼底难得有了一丝沉静。

“你且去吧。”良久,豫轩轻声道:“不必害怕,一切听余总管安排,有事就来回我。”

小燕儿应了一声,起身跟着内务府总管离开,豫轩凝望着二人身影,不免柔肠百转,他何尝不明白,陛下册封康乐公主并非真心喜欢孩子,而是为了他。

可一件事做错,便要做千百件事来弥补,男后的存在既是一个错误,又何必怙过不悛冥顽不灵?豫轩并不在乎这条命,他宁可萧容将他赐死,也好过看着皇帝为了他一错再错、与众臣僵持。

“陛下是怕我被人诟病?还是要在史书上将我写成女子?”

皇后乌发随意落在肩头,莹白的脸因昨夜好眠而显出红润的气色,他身子好了些,温和的眉目更动人了几分,冬日天寒,皇后不急着起,只披了一件狐皮风袄懒懒地倚在床头,抬眼见了皇帝进来,便声音极轻的质问着。

萧容见了这样的豫轩,早已心神荡漾,大步上前坐了床边,又捉了他温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声道:“朕只想哄你开心。”

“哄我开心……”豫轩摇了摇头,凝望着萧容道:“康乐占了长公主之位,他们会恨我的。”

“朕会护着你。”萧容侧过脸,吻了吻这只手,目光缠绵地落在豫轩鼻尖上那枚小小的痣上,再往下是粉薄柔软的唇,喉结倏然一动。

“皇后。”他十分正经道:“朕可以亲你么?”

豫轩微微错愕,经不住笑道:“你怎么……”

话音未落,萧容已吻了过来。

他们已经很久不曾这般厮磨,豫轩闭上眼,勾着萧容的脖颈慢慢倒下去,迷迷糊糊间,听见皇帝咬着他的耳根问,“用早膳了吗?”

豫轩摇了摇头,滞涩道:“醒来他们送了一碗枣茶,我喝了,倒也不饿。”

“那朕喂你。”

宫人早就退了出去,豫轩双目微红,任由从外带着一身寒气的萧容钻进了他的被里。

被褥之下窸窸窣窣,半晌,萧容闷闷地笑了一声。

“朕竟不知皇后的身子已然被调|教这么好了……”

豫轩瞬间羞红了脸,轻骂道:“都怨你……”

“是,都怨我。”萧容将自己埋入温柔乡中,含情脉脉道:“怨我这几年勤勉耕耘,皇后也该赏我些什么。”

豫轩难受道:“你要什么?”

“我要你说——”萧容用了力,盯着豫轩吃痛的脸,温柔道:“说你这辈子只心悦我。”

“我……”豫轩含泪道:“我这辈子,只心悦你……”

“心悦谁?”

“啊!心悦……你!”

“叫人!”

“陛下!”豫轩哭起来,“萧容!我这辈子只心悦萧容!”

萧容像一头眼底闪烁着精光的饿狼,“你记着……不准背叛朕,否则,朕有得是法子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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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后
连载中白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