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见唐田一惊一乍的,十分诧异,哪里猜得到大理寺卿的心思,早已从皇帝震怒摔下折子一直想到了自己九族被灭门的无间惨案。
不可!绝对不可!
唐田在踏入内书房前终于下定决心,此事他决不能出头,一定得找个替死鬼!
“谁在外头晃悠!”
唐田连忙应了一声,满脸堆笑地进来,萧容从小山高的折子里抬起头,呵斥道:“鬼鬼祟祟的做甚?找朕何事?”
“微臣……”唐田一路可算是绞尽脑汁想了个托词,陪笑道:“微臣听说翰林院有几个学生要下放出来,微臣想着能不能向陛下讨两个人去大理寺。”
“怎么?你大理寺又缺人手了?”
唐田忙笑道:“人头倒是满的,只是老的老,病的病,难办事儿,所以微臣才斗胆来要俩个人……”
萧容批着折子头也不抬,“罢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朕晚些时候叫大学士汤临拨两个人过去,可还有别的事?”
唐田忙道:“微臣没有别的事了,微臣告退!”
“去吧。”
唐田连忙答应着出来,退出门外才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哟唐大人,这里头这么热?您怎么出这一身汗?”陈平挽着拂尘见状随口打趣了一声。
“是热……呵呵……这里头鼎里火旺得很。”唐田干笑着,陈平点头相送,见这唐大人竟像是夺命似的出了殿门,不免有些费解。
唐田直至出了宫门才安下心来,一径上了自家的马车,嘴里还念叨着“替死鬼、替死鬼……”,突然福灵心至,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先不回家!”
唐田欣心若狂,“去一趟和国公府!”
……………………
和国公府。
小厮领着唐田来至花园,那和国公正喝茶听戏,见到人来,忙起身寒暄,又命侍女倒茶来,笑问:“唐大人今儿怎地有空过来玩玩?”
唐田见那台上正唱着《黄伯央大摆阴魂阵》,锣鼓喊叫,闻于巷内,便笑道:“这年还没过,国公爷倒是先热闹起来了。”
和国公吃着点心,摇着头哼哼着:“什么热闹?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唐田心下明了,展了展身子坐下,故意道:“什么事叫您老人家这么乐啊?说出来,叫晚生也托赖些乐?”
和国公笑道:“说起这乐,倒是有你们大理寺的功劳。老夫当那豫家小儿有天大的本事呢!如今不还是得眼巴巴儿瞧着自己外祖进诏狱!老夫如今就天天在家摆台唱戏,哎!这才叫风水轮流转呢!”
此语正中唐田下怀,他便湊过去小声笑道:“呦,您是为这事儿?还有更乐的呢,国公爷不知道,昨儿陛下特许皇后去看杜青,出来的时候,眼圈儿都红了,可怜着呢!”
和国公听了,忙笑问:“果真?”
“怎么不真?”唐田循循善诱,“人是生得好,只是那瘦的,我瞧着风吹吹就倒了,想来陛下到底给了他气受,依晚生看,这身子骨怕是好不了喽!”说着啧啧嘴,故意吃茶看戏。
果然,和国公冷笑了一声,“报应!妖精似的东西,以前只要陛下回京述职,他便三天两头的往东宫跑、勾得陛下只宠着他,他还偏做出一副清高样儿,那琪王不就因调戏了他才被陛下……”
见和国公口不择言地提及那差点儿当了储君的琪王,唐田连忙摆了摆手,和国公也忙掩了话头,只是想想气不平,又骂道:“小小年纪就是个狐媚子!只求陛下早日厌弃了他,那时才在老夫眼里呢!分明陛下是好陛下,硬是叫他玷污了名声!”
唐田见说,便探和国公的口气,“这还用国公爷说?陛下如今为了他,连老太傅的面子都敢拂!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了国公爷并老王爷们心里不理论,只凭他去!”
和国公道:“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吗?他父亲是豫相,位高权重的,谁能奈何得了他!”
唐田道:“国公爷可是忘了?赤狐毁姻,血月临空、他前段时间偏又魔怔了,百姓心里他已然是个不祥之人!晚生斗胆说句杀头的话,眼下时机已有,皇后这个位置,他坐不了多久!”
和国公听这话里有话,心里暗暗的喜欢,便说道:“什么时机?你告诉老夫,若是事成,老夫自然谢你!”
唐田便又故意说道:“国公爷快别问晚生,陛下若真心护着他,那真是要对咱们发难的!”
和国公不悦道:“你既有法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武冤死不成?或者,还怕老夫不谢你么?”
唐田听如此,便笑道:“要说晚生不忍国公爷受委屈,还犹可,要说谢晚生,那晚生可不敢的呀。”
和国公听这话松动了些,便道:“你是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能把他人绝了,陛下日后娶了我的孙女儿,诞下皇嗣,到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
唐田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得道:“也罢,那我便悄悄地告诉国公爷……”说着凑过去耳语了一阵,和国公瞪大了眼睛,“此事当真!”
“怎么不真?”唐田笑道:“地契我那儿都有,只是说句心里话,晚生人微言轻,又怕报复,所以不敢,若是国公爷去,请出各位宗亲,请上一位老皇叔,再没有不成的!”
“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和国公忙问:“那地契现在何处?”
地契虽在唐田身上,但他笑了笑道:“明儿晚生派人送来。”
“很好,你可千万记得,别忘了!如今我便与他们商量去,若真拿下了豫云,那小妖精没了大树,自然也就死路一条了!”
唐田见话已说到,不欲多留,便指了一事告辞出去,哪想至晚,和国公府便派了人来讨要地契,唐田一边暗自纳罕这和国公如此沉不住气,一边便半推半就的将地契交了出去,不禁心中暗喜,如此找了个替罪羊,若事成最好,若不成,好歹也赖不到他了。
却说萧容夜间正忙着批折子,忽闻陈平进来说,外头来了不少老宗亲,萧容闻言,心中一动,他放下折子,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叫他们进来。”
今夜倒是来了不少人,萧容一一打量——雍王萧永贺为首、和国公王俭、护国公安彪并几个一时叫不上来的世家都在下站着,好一副要逼宫的模样。
萧容靠回龙椅上,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四叔,今儿这是怎么了?好大的阵仗啊!”
萧永贺上前,抖衣跪下,头抵地面,满腔悲壮,“列祖列宗在上,今不孝孙萧永贺斗胆劝谏陛下开张圣听!”
萧容忙道:“何须如此大礼!四叔快起来!陈平快扶起雍王来!”
陈平忙要去扶,萧永贺却是不许,陈平也就只能作罢,退回一旁,只听萧永贺流泪道:“陛下为天子,理当已大衍子民为重!今岁大旱,百姓民不聊生,从赤狐毁姻到血月临空,此种种皆为上苍警示啊!陛下明知为天谴,却依旧不舍诛杀皇后,任其祸害大衍臣民,招之大祸!不仅如此,皇后还纵容右相豫云中饱私囊,私占良田!陛下如此偏信一人,独宠妖孽,不延子嗣,实乃我大衍之殇!四叔知道自古知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今日不惧生死,同一众宗亲前来跪请陛下将皇后处死!彻查豫家!”
话音未落,后头那些人便跟着雍王跪了一地,“臣等跪请陛下将皇后处死!彻查豫家!”
萧容面色波澜不惊,半晌,唇角才延出一个冰冷的笑,“想是年关将至,魑魅魍魉都藏不住了。”他向后一靠,懒洋洋道:“说说吧!四叔这是又发现了什么?”
众宗世义愤填膺,并未察觉皇帝语气不善,萧永贺递了个眼神,和国公忙就上前启道:“回陛下,这是豫云在老家石门的地契,老臣想豫家并非袭爵之家,如此多的钱财只怕有异,特来请奏陛下!”
陈平连忙接了地契呈上,萧容没有就接,倒是看了和国公一眼,“国公爷近来气色倒是不错。”
和国公忙道:“都托陛下福泽罢了。”
萧容挑眉,这才接过地契看了一眼,状似随意道:“两年前,朕亲迎皇后入主中宫,皇后年纪虽小,却难得的温谨恭良,朕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自以为是一段良缘,竟不曾想诸位叔伯如此想要皇后的命啊!”
说完,他将地契搁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打量起各位宗亲来。
宗亲互相看了看都不敢说话,萧永贺壮着胆子道:“陛下是天子,该以大衍江山为重!如今上苍既有警示,还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被妖孽蛊惑!”
“妖孽?”
萧容皮笑肉不笑地叹息了一声,“好呀!很好!四叔一席话,真叫朕醍醐灌顶啊!”
众宗亲心中暗喜,听着皇帝慢悠悠道:“朕确实是错了,到底还是皇后明白什么叫“强公室,杜私门”,什么叫“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朕登基四年,自诩勤勉爱民,兢兢业业,皇后自然也是克己复礼,如履薄冰,不敢出错。可怜皇后是个男儿身,落人口实,所以这两年来,若遇人故意为难,朕宁可伤皇后的心,也不曾迁怒朝臣,平白叫他受许多委屈,朕到底不配做个好夫君哪!陈平来!”
一席话如冷水泼在众宗亲心口上,陈平忙上前道:“奴才在!”
萧容道:“去传余覃并礼部的方学龄来!”
陈平一愣,在场宗世更是面面相觑惶恐不安,这突然要传内务府总管和礼部尚书进来做甚?
“再去将皇后宫里的小燕儿带过来,若皇后睡了便罢,他睡个整觉不容易。若皇后醒着,他不问你,你也不必特意惊动。若是他问起来,就请皇后一并过来!”
陈平忙应了个是,命人去宫外通传,自己亲自往椒房殿去叫人。
吩咐完,皇帝自低头看折子,宗世们大眼瞪小眼,哪里敢说话,也不敢起来,更不敢再提地契一事,约莫过了一柱香功夫,才见陈平进来回话。
“陛下,人都来了。”
“叫他们都进来!”
此时外头进来两人,正是礼部尚书方学龄并内务府余覃,俩人觐见,瞧着这地上跪着一堆人不由吃了一惊,忙请了安,便规规矩矩地立在一边。
萧容喝了一口茶,心平气和道:“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要交待,小燕儿过来!”
众人都看过去,见陈平带进来的那个衣着贵气的小丫头,一脸怯生生地往皇帝跟前走。
众人瞧着皇帝伸手拉过这小丫头,淡淡开了口。
“朕与皇后成婚多年,膝下无子,不免寂寞,皇后一向喜这孩子聪慧敏捷,纯孝柔顺,朕爱屋及乌,自然也喜欢的紧,今欲封这孩子为康乐公主,日后就养在皇后膝下。”
此言一出,恍如晴空打了一个响雷,内书房众人呆了一地。
皇后是个男子,不能有所出,这正是天下诟病之处,如今陛下竟打算给他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