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东市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聚集了一大班人,群情激愤,有人好像还躺在地上,显然是被打了。
米店前还站着几个衙役,把人群和米店隔开。
钟远的随从下马把人群挡开,衙役中的一人见到钟远,马上走了过来,到他跟前施了一礼,拱手道:“小钟将军,您怎么过来了?”
钟远仔细一辨认,记得这人好像是他去拜访知府的时候,就站在一旁的衙役都头,但是姓名就不知道了。
那衙役也伶俐,马上道:“您那天莅临府衙,小的站的位置偏了些,将军可能没看到小的。小的是府衙的都头,姓袁。”
“袁都头。”钟远点头示意,“我听说有人闹事,刚好就在附近,所以过来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中有人高喊打死无良奸商,周围百姓便都情绪激动的附和,要不是碍于几个衙役守在米店前,怕已经冲米店了。
“将军前几日已有听陈大人说起,我们这近年收成不好。所以老百姓少不得要从米铺买米,从前我们这的米价,一石八十文,因为我们这从来富庶,人口又多,所以这个价格已经是比周围几个州府要高一些的了。将军为了流民之事才到这来,应当知道这几日我们四个城门,都被围住了,外头的流民要进来抢粮食吃,里头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于是这些米铺商贾,奇货可居,近日连连涨价,今日已经连涨四次,一石三百五十文!老百姓接受不了,于是闹了起来。陈大人差遣我们过来把闹事的百姓赶走,再告诉米铺掌柜,不许再涨价了。但我们人少,怎么劝解百姓都不愿离去,刚刚几个人还冲进临福米铺,把他们少东家打了出来,要不是我们拼死拦着,人都快被打死了。”周围实在太吵,袁都头也只能扯开嗓子喊道。
袁都头刚说到临福米铺,钟远就见林砚命两个随从挤开旁边的几个人,自己走到倒地的伤者旁边察看。钟远一边听着袁都头的话,眼神却一直跟着林砚。
袁都头话音刚落,钟远就听林砚对伤者喊了声:“子恒表哥?你怎么样了!”
林砚两个随从也匆匆赶到他身旁,七手八脚就想把表少爷扶起来送医馆。
袁都头这会认出来了,这年轻的白净少年,不就是在东京做大官的林家衙内吗,他刚回老家的时候,林家族亲长辈还带着他拜访过知府大人。刚刚心思一直在小钟将军这边,倒忽略了他旁边跟着这位林衙内。
他赶忙回头对林砚道:“林衙内,刚刚我检查过,林东家倒下的时候磕到了脑袋,最好不要搬动,我们已经喊大夫来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林砚闻言看了一下表哥的脑袋,就见他脑后真的有血渗出,只是倒下时头发散乱,盖在下面,不细看容易忽略。
林砚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年龄的都头应该见多识广,所以闻言就阻止了家丁搬动表哥,静待大夫到来。
他看了一圈还在叫喊的百姓,除了守门的几个,其余衙役都在大声喊着让百姓后退、散开,但没人听就是了。
他心里捏了一把汗,要不是有衙役在,多少拦着点,表哥恐怕都会被打死。现在众人心情激愤,大夫来了,他们肯让大夫把表哥接走医治吗?就怕到时有一两个愣头青,一扇风,表哥就走不了了。
他起身,看到随从腰间别着马鞭,伸手一抽,快步走到钟远面前,他这边刚刚格开了人群,有一点空地,接着扬起手上的马鞭,用巧劲往地上狠狠一抽,啪!马鞭抽在地上扬起了灰尘,忽地一声大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顿时都安静了,不约而同看向巨响来源。
众人就见一个白净的少年郎,一手持着马鞭,缓缓对袁都头略一躬身,掷地有声的道:“商贾重利,奇货可居,虽有违道义,但也罪不致死!这临福米铺的少东家是我表哥,今日无辜被打至重伤昏迷,还望袁都头秉公处理,把参与殴打我表哥的凶手下狱查办!若州府府衙审理不了,我们林家就算倾尽所有,也要告到东京城赵官家那里,让当街行凶殴打人重伤昏迷的歹人和他的家人,付出代价!”
林砚口口声声凶手、行凶,已把刚刚参与打人的老百姓唬住了一半。又说要告到赵官家那里去,官家啊,告御状,那是戏文里才见过的桥段,平常百姓见到官府差役都忍不住双腿打颤了,更不要说什么官家了,那就是跟天老爷一样的存在啊!
正当一半人被唬住,一半人惊疑不定猜测这少年的这话有几分可信的时候,人群中已经有人认出这个要告御状的少年郎了,“他是林家大房那个在东京做大官的儿子,林衙内!”
这下剩下那些惊疑不定的人也彻底被唬住了。
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他们湖州出了个在朝廷做大官的,就是林家的。林家的族亲也经营多年,几个兴旺的集市大街,都有林家的产业。其他人说这话可能不可信,但是这是林衙内,他爹就天天上朝见赵官家,要告个状还难吗?他还说要倾尽林家一切,看来是真生气了,到时不说赵官家了,林家自己下手,都够他们喝一壶的。看林衙内的说法,他还要追究家人。
刚刚几个下手最重的,已经悄悄从人群中挤出,往林砚站着的反方向跑了。有人看见也赶紧跟上,虽然自己没参与打人,但万一林家以雷霆之势劈下,误伤了自己也不好啊。接着就是成片成片的跑了,不多时,刚刚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东市大街,就剩下林砚这一群人和衙役了。
袁都头愣愣的看着这一切,他当差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人也伶俐,于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林砚这是故意吓唬人!
袁都头惊喜的对林砚道:“林衙内好计谋啊!”
众人也都纷纷反应过来,可不是嘛,刚刚任衙役怎么软硬兼施就是不肯走的老百姓,这会已经一个不剩了。
钟远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是惊讶不已,没想到这纨绔,竟有这般急才?
这时大夫已经到伤者身边了,原来他早到了,只是被人群堵住,想进进不来,而且刚刚那形势,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进来给林少东家看病,会不会被众人迁怒,也受挨打。于是无论米铺去请他的店伙如何着急,他自巍然不动,站退一边,也不打算强行挤进来了。
林砚也走到大夫身边,问道:“大夫,他怎么样了?”法不责众,表哥还是因为这样的舆情受的伤,更别想去追究打人者的责任了,快速救人才是正经。
“林少东家是被人殴打,心神惊惧,加之怒急攻心,因此昏迷。但身上怎样,有无伤到筋骨和五脏六腑,需得等他醒来再详细诊治。用车把人搬到我医馆吧,那边药物俱全,我再看看,搬的时候记得护着他的头,不要乱动弹。”
林砚吩咐随从和米铺店伙把人抬到米铺用来运米的板车上,这时表哥家里人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林砚便让人照顾,自己来到钟远这边。
“如果这个情况再持续下去,下一次闹事的人会更多。”林砚说出心中的担心。
他不得不担心,林家在这里算是最有名的几个富户,若发生暴乱,肯定第一个受攻击。
“嗯,我再去趟府衙,看知府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钟远说完就要转身上马,走了一步又停住脚步,转头对林砚说,“我住在府衙东面的永福客栈,有事可来找我。”
林砚和一众人目送钟远上马离开,袁都头也跟林砚告辞,小跑着回府衙复命了。
林砚这才想起,他还穿着钟远的衣服,忘了给他了。得,回去洗洗再还给人家吧。
转身看看临福米铺,店内店外一片狼藉,希望朝廷和官府能有更好的办法安抚这些百姓吧。
林砚回家之后,听老都管说林画已经安全接回来了,便让老都管再去跟她说,这几天都不要出门了,一定要出门就要先告诉他,多带几个家丁随从才能出去。老都管去了一会回来说,小姐说知道了。
林砚已经换好了衣服,让人把钟远的外袍拿去洗了,就又要出门,老都管急急道:“衙内,这都什么时辰了,您午饭还没吃呢,这是要去哪啊?”
“我去趟叔公家,外面开始乱起来了,我们要先做好准备。你安排好大家把家里守好,大门和后院要多安排几个人把守,围墙根下也得有人看着。你先清点准备,若是人不够,就跟我说,我去各族叔伯那先要几个过来帮忙。还有,库房里的刀枪棍棒,你也去清点下,若有坏的,及时换了。”
“衙内,事情有这么严重吗?虽有流民,但是他们要进城也是不容易的,这城门几万大军都能挡住,没道理挡不住流民啊。”
“我也不知道,或许他说的对,流民不是敌人,不能把刀枪对着流民。”
林砚说着,耳边仿佛传来一个声音,“阿宝,别怕,我们走快点,外公家就快到了,到了就没事了。”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萧瑟的街道,两边商铺没有一家是开门的,街上的小摊位也都空空如也,除了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奔跑乞讨的人,整条街道好像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林砚透过搂着他的身影的背后看去,那些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身形消瘦,眼窝深陷,他们好像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发出嘶嘶哈哈的声音,跟林砚梦中的鬼怪没什么两样。
就在那些人要扯到他的袖子的时候,一只宽大的手掌把他扯进自己的怀抱里,那是他的外公。
他们是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林砚想起来了,那一年,母亲生下他还没出月子,林直就抬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张氏进门,很快张氏就生下林棋,所以在母亲在的那几年中,林砚其实很少见到父亲。他小小的脑海中有个认知,就是林直和张氏和一对弟妹,才是一家人。
很多事情林砚其实都不记得了,就是模糊的印象中,母亲的眼中经常蓄满泪水,只要母亲的泪水一落下来,小小的自己就会伸出手去帮她擦眼泪,但好像总是擦不干净,因为母亲一直都在掉眼泪。
直到走镖的外公来了,外公看到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儿,差点发疯,于是不顾父亲的阻拦,强行带走母亲和他。林砚记得祖母在婢女的搀扶下追在后面,喊着他,跟祖父说,他是林家嫡子,林直在朝为官,妻子若叛逃离家,林直以后就不用做官了。祖父才停下脚步,对祖母许诺,他只带走他们最多三年,等女儿身心恢复了,再送回来,对外两家就一并宣称,他身体不好,需独女归家照顾。也希望林直能借此机会想清楚,是否真的要宠妾灭妻。
往后三年,是林砚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三年。外公带着母亲和他一起去走镖,他们走遍天南海北,他看过长城的雪,也吃过岭南的荔枝。
母亲时时抱着他,教他读书写字,也常告诫他长大了要左手执卷,深谙大义,也希望他右手握剑,报效家国。
外公则对他说,什么狗屁大义,长大了跟你那个榆木脑袋的爹一样,只会之乎者也,看着老实,干得却最不是人事。当然,外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等他母亲不在的时候。所以外公经常会在他要读书的时候,悄悄用零食或者他自己做的小机关,把他引走,带他去学习拳脚功夫,刀枪棍棒。
外公身手很好,他走镖一辈子,是很有名的镖师,也是他见过最洒脱的男子,他有一把胡子,总是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像书里面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走镖的路上,他带着他帮助过很多人。但是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忍,大吼一声就扑上去了,往往这时候,挑事的人看他这样子,反先被唬住了,失了气势,很快就输了。
所以他外公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君子,什么是君子?就是活着随心,但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若还能护得住自己的家人,那便是连天都在帮你了,帮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
所以到后面,外公死了,林砚很想对他说,你还没护着我娘再不受欺负,也没护着我长大,您怎么就能离开?但是外公永远都不会回答他了,他也永远都听不到外公爽朗哈哈大笑的声音了。
而那个地方,是外公的家,清河县。
那时候林砚六岁,很快就要到三年之约,外公正计划着再接一趟镖,最好是跟林家一个地方的,这样就能顺道赚一回押镖的钱。但是突然就有镖师来报,说街上多了很多流民,是附近的州府发大水,农田全部被淹,所以百姓出逃。
但是清河县自己也自身难保,因为在此时,接连的雨水过后,清河县突发蝗灾。
林砚永远记得,那时候的天气也如现在一般,闷热,好像人都不能喘气一般。而后就是蝗虫,刚开始只有几只,后面就是遮天敝日的整个天上都是。外公和镖师们把他娘亲和他的房间门窗都再加上一层木板,但还是不能阻止蝗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进来,钻到林砚的床上,他被吓哭好几次。
赤地千里,饿殍千里。官府不得不开仓赈灾,但这一举动引来了更多的流民。县城里被流民占满了,乱了。当地的的有钱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家里被洗劫一空,当然,洗劫的或许不止流民,还有趁火打劫的当地人。官府人手严重不足,县大人让外公组织民兵维护治安。
在官民的努力下,治安稍稍好转,但一场瘟疫,彻底打乱了节奏。瘟疫,也不好说就是流民带过来的,但是他们的嫌疑是最大的,所以刚开始发生的时候,当地的百姓还和流民又爆发了一场恶斗,尽管他们也已经几天没吃饭,但是他们怨恨这些流民毁坏了他们的家园。林砚长大了之后觉得,或许不能把全部责任推在流民身上,只能说,这一场场的意外,造成了清河县的灭顶之灾。
死伤的人数更多,很多人的尸体暴露在夏日的灼热下,很快腐烂发臭。城里生病的人越来越多。负责收拾一地尸体的外公首当其冲,他也倒下了。为了阻止清河县已经被传染了瘟疫的百姓跑出来,官府只能下令封城,人畜无一例外,当然也包含那些还没患病的,他们都只能待在城中等死。
在最绝望的时候,外公安排了镖局的弟兄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将他和娘亲送了出来。外公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娘亲和他不肯回林家,在半路上等着,希望能等到那个爽朗的笑声,嘲笑他们的瞎担心。
后来,后来他们不止等了一天,他们等了三天、四天......整整半个月,等来了一个消息,朝廷派官兵来了,他们进清河县了,但里面无一活人。
他也忘了,最后见到外公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他是谁啊?”
老都管好奇一问,沉浸在回忆中的林砚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声音大了起来:“不是,您是不是越老越糊涂啊,我说一句您问一百句的,恁地啰嗦!我走了。”
老都管被林砚骂的眨了眨眼睛,原来还觉得衙内离开了东京城后脾气好很多了,啧,还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