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掠过桃枝的残影尚未消散,林家老宅外的池塘里荷花已在烈日下轻颤花枝。
丫环给林砚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林砚接过来站着就两口灌了,这日头也太毒了,大早上的,就晒得人发晕。
林砚见自己小厮丫环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有的在洗紫苏叶子,有的在晒甘草、陈皮,有的正往那棵每几片叶子的薄荷上使劲薅叶子,林砚知道他们是要做紫苏饮了。
他老神在在坐在花厅的主位上,等着丫环们捣鼓些好玩的好吃的。
回了老家三个月,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不用读书吗?问的好,问就是去了,但是想不去就不去,甚至都不用跟夫子请假。因为只要三次去上学不告假,等夫子差人来问的时候把人骂出去打出去,接下来不去,夫子也不会来问了。
至于林画,他也跟她吵了几次,等她气得马上要给他爹写信时,他就去上两天学,等林直回信骂他的时候,他就央求老都管,回一个‘衙内近日非常用功读书’的信回去,一来一回,他都不知道休息多少天了。
正在感叹这种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时,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着急忙慌的声音,让众人都停下手上的事情望向门口。
“衙内,不好了。”老都管先喊了一嗓子,再晃悠悠出现了,他先在大门口撑着喘了两口粗气,才迈进大门来到林砚跟前道:“衙内,老朽去街上买冰,才听说,上个月淮河水患,白州到银州一带,庐舍垮塌,农田被淹,尸横遍野,饿殍千里!近几日,陆续有流民到咱们这边来了,远近就咱们这个州府最为富庶,相信不多两日,会有更多的流民涌进来。”
水患,林砚自小听过很多,也知道现在朝廷也有各种各样的治水政策涌出,年年都要修堤筑坝,一年又一年,总是垮了又修,修了又垮。
流民,这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林砚脑子嗡嗡作响。他应该是见到过的,但太久了,恍惚间,好像脑海中只剩下他们黑黢黢又瘦得皮包骨的手,那些手,对他伸过来,像鬼魅要拖人下地狱一般。他在东京城里,目光所及,灯红酒绿,醉生梦死。但他不是不知道流民的可怕,他知道他们饿急了,就会盗窃、抢劫,为了一个烧饼就能杀人。也知道因为他们缺少医治,这样的大热天,只要有一个流民死了,很容易就会爆发成瘟疫,药石罔效。
“林画,林画呢?”林砚摇摇头,把那些画面驱赶出脑海,稳住了心神,四处巡视,他才发觉,今早起来之后一直没见到林画。
“小姐一早就去叔公家找悦容小姐了玩了。”一旁一个丫环道。
“您亲自带人去把林画接回来,多带两个人!我出去一下就回来。”林砚一边对老都管吩咐道,一边扯过一旁丫环的手帕,往刚刚沾了酸梅汤有点黏的手上擦了一下,顺手又丢给她,接着一溜烟往外面跑去了。
“衙内!这种时候,您怎么还出去了啊!”老都管着急得拍了下大腿,指着站在院中还端着紫苏叶子大竹匾的两个家丁喊道:“你俩还愣着干嘛!快追上去啊!务必,护着衙内平安归来!”
林砚骑着马在往街上去了,他以前跟着林直回来祭祖的时候,都会抽空到这里走走逛逛,这里商铺林立,人影憧憧,很是繁华。但是今天人明显少了,林砚看到街边好像多了很多乞丐,有一两个会扒着过路人的脚,整个人跪在地上,路人不给他银钱或吃食,他们就会扒着人不放。有个穿着比较艳丽的女人就被另一个女乞丐抱住腿了。
林砚在马上,离得又有些远,其实看不太清楚,并不能分辨出乞丐是男是女,只是看那个乞丐身材矮小瘦弱,身边还有个小娃娃。后来过路的那个女人害怕尖叫,同行的男子一把掀开乞丐,狠狠的往她身上踹了几脚,林砚听旁边的小娃娃哭着喊娘,才确认了是女的。
林砚听女子和同伴走远了,骂声还阵阵传来。他感到内心有点难受。
他下马走到了乞丐和小娃娃身边,摸出钱袋子,把银钱都倒在手上,正打算给她。突然就听到两个家丁由远及近的声音传来:“衙内,小心!”
他同时感到一旁似有什么东西扑了过来,一转头,就见不知道刚刚躲在哪里的众多衣衫褴褛的乞丐一哄而上,把他禁锢在中间,一时间分不清谁的手,谁的脚,全部往他身上抓,往他身上踹,拿在手里的银钱早不知道被谁抢走了。林砚伸手去推,没用,去挡,挡不住,最终只能死死抱住头,希望不要被攻击到自己的头部。
混乱间,有人抓着他的发髻上的小冠一扯,小冠和玉簪就都被抢走了。林砚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被扯断了,一个吃痛,顾不上其他,只能继续紧紧抱着自己的头。
两个家丁连打带摔,但对方人多势众,可能被饿怕了,竟打也打不走,踢也踢不动,一个个像不要命似的围着林砚撕扯他身上的东西。林砚一个站不稳,就要往后栽倒,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一旦倒下去,人群一踩,他小命不保。
一瞬间,他竟有点想笑出声,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不同以往,没有招惹任何祸事的他,竟然落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脸上吃痛,赶紧紧紧闭上了眼睛,手臂把眼睛挡住,能护一点是一点。
千钧一发之际,林砚感觉有人飞身而至,力气似乎很大,打在周围人的身上啪啪作响,乞丐们害怕了,最终破开一条路,露出了林砚来,那人抓着林砚肩膀一提,把他生生提出了几步,让林砚离开了包围圈。那些乞丐看他身上的玉佩冠饰都被抢走了,衣衫也被扯破了,又都一哄而散,一眨眼,竟一个人都没有,全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了。
林砚站稳身体,正感激的想给救他的人道谢,定睛一看,老熟人了,“钟远?怎么是你?”
这就奇了,这里离东京城十万八千里,怎么还会在这里遇见他?
“衙内,您没事吧?”两个家丁紧张的围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没事。”摆摆手,又对钟远道:“钟远,你怎么在这啊?”此事给林砚的吃惊程度,胜过于他脸上被人抓破的疼痛。
“我过来办事,刚好路过这。你没受伤吧?”钟远一身玄色衣袍,看起来风尘仆仆,但还是显得干净利落。他似乎也很吃惊在此处遇见了林砚,更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人是他,微微蹙眉问道。
“没有,就是头发被扯了一下,痛死了。啧,这衣服都破了。”林砚摸了下发髻,又用手背蹭了下脸上微微刺痛的地方,放下手一看,手背上沾着一道血痕,得,真的被抓破皮了。
“这种流民都是一样的,靠乞讨讨不到东西的时候,就会想办法抢。如果人多,就如今天这样的,就会形成一小伙力量,这时候就千万不能露白。他们会让妇女和儿童出来做诱饵,有些人没什么防备,一露白,躲在暗处的人便会全部涌出来抢了。有时只是钱财散尽倒还不怕,就怕人多,不小心就会被推倒踩伤踩死。我刚只是觉得有点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他刚好路过,远远看到有人要给乞丐施舍,刚想提醒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其余的乞丐把人围住。他看那个好心的倒霉蛋有点像林砚,但是下意识又觉得不会是他,他能有那么好心呢?
“呃,这次真要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不死也得重伤了。”林砚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又怕他上纲上线,揪着救他的事不放,于是急急转移话题道:“唉,我竟都不了解这些。他们怎么能这样,那以后,谁还敢好心帮他们啊?”
“没办法,不这样,人那么多,哪有那么多乞食可以分到自己头上呢。”钟远回答道。
家丁之一林看林砚蹙着眉头,怕他觉得自己好心帮人还差点遇险,会伤心,又怕他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露白,才引来危险,会落面子。接着话题道:“您没经历过,怎么会了解呢。您看我,当年也是逃难过的,才能知道在这些人面前不能露白。”刚刚他们也是远远看到林砚涉险,才着急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砚知道他是在安慰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没事。今天谢谢你们。对了钟远,你来这办什么事?我老家就在这边,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啊。”出门在外,既然认识,就得互相照应,况且他刚刚才救了自己。
钟远看了他一眼,道:“我是来找人的,刚好听说淮河水患,惠王负责粮食赈灾一事,就令我沿途了解灾情,再向他传信汇报。我刚到这里,刚想去巡访一番,就遇到你了。你在国子监请休了大半年,就是到这里来吗?”他也是突然有一天就听大街小巷都在讨论林衙内跟人争风吃醋,豪掷千金救风尘的事。如果当天不是他也在现场,按照大家描绘得有板有眼的样子,说不定他也相信了。接着就发现隔壁的座位一直空着,以为他是受了流言困扰没来读书,于是好奇问了博士一句,才知道林砚请休长假了,但博士只是说他家中有事,具体的他也不好细问。只是觉得东京城这个名利场,有些传言就只能当成传言,做不得真。
“嗯,老家有点事情,需要我回来处理。事出突然,也没能好好跟各位同窗道个别。”林砚含糊而过,“我也是想出来了解下情况,你能带上我吗?实不相瞒,我家亲人都在这。我在书里看过,一旦流民涌进,整座州府都会很危险,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先做好一些准备。”怕钟远觉得他积极跟随有点突兀,补充道。
“嗯,那你跟着吧。我现在要到东城城门那边看看。”对他请休一事钟远没有追问,答应了他的请求之后,他大手一挥,刚刚一直停在一旁的两个随护骑马走近,其中一个牵着一匹马,把缰绳递给了钟远,他翻身上马,轻轻打马走了。
林砚拢了下被扯坏的外袍,也骑马追上去了。
一到城门边,钟远的随护给守城的官兵说明了情况,林砚看到好像还亮出了一块腰牌,但腰牌上写什么就看不清了。官兵们看到腰牌后,就客气的引着他们上了城门楼。
情况比林砚想象的严峻的多,城墙下面已经有聚集了很多衣衫褴褛的人了,目测有两三百人,有很多不知道因为伤病还是饥饿,口中不断哀嚎。而远处的官道,还有许多人,步伐缓慢的往这边走来。
林砚问:“你见过知府大人了吗?情况好像不好啊,知府有计划怎么安置这些流民吗?”
钟远道:“我刚进州府就先去拜访过了。知府陈大人说,这里是这一带最富庶的地方,但今年到处多雨,这里的雨也没停过。”
林砚闻言点点头,他过来之后,还没到夏天,但是雨一直淅淅沥沥不停,入了夏,雨就更大了。
“往上三年,也是年年大雨,去岁还闹过风灾,所以这里的收成很不好,粮食都是靠到更远的如乌镇、临江州买的,因为附近的州府也是一个样子。陈大人从前年,就已经动官粮赈灾了,所以再收留这些流民,估计很困难,他不一定会这么做。”
林砚能理解知府的心情,毕竟自己的州府还有这么多人了,收留流民,非实力非常强悍才行。
“那万一流民多了,硬闯呢?”林砚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所以要么得做好城门守卫,不让流民进来,但这样死亡的人数就更多了。要么就是把他们安置好,给住的地方,给吃食,给药物,他们自然就不会硬闯了。”
“那目前知府采取的是第一种办法?”
“嗯。攘外必先安内,城内都欠粮,还怎么支援城外的流民呢?但就目前的形势看,估计守不了多久。流民又不是敌人,敌人来了,城门守卫可以拿武器击退。但这是自己国家的子民,只能怀柔,不能强硬。”
钟远话音刚落,就听有人骑马从城内奔来。
“小将军,东市闹起来了,属下在街上问了几个人,说米铺的米价从前日开始,一日三升,今日这时辰还未过晌午,但已经四升了,老百姓都接受不了,在米铺前闹起来了。”一个被钟远派去街上巡防的随从马上翻身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门楼,对钟远施礼汇报。
林砚和钟远对视了一眼,转身欲走下城门楼。
随着林砚转身,钟远就看到了——林砚的衣服被乞丐撕破,刚刚只是随意拢住,这会随着走动已经松散开来,露出了一片腰身来。
这人应该平日也有锻炼的,腰身紧致,没有一丝赘肉。而且他生的白,这会漏出来的一片白花花的腰身,在身上暗纹绸缎的衬托下,晃得钟远眼皮一跳。
钟远下意识站住,林砚不解的停下看了他一眼,钟远便避开他目光,默默的快速把自己的外袍拖下,扔给林砚,“你衣服破了,穿上我的吧。”说完便匆匆提脚走开。
林砚也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腰身都露出来了,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了,把钟远的衣服快速穿好,追了上去。
钟远已经坐在自己的马上等林砚,看到他走下城门楼梯,他的衣服在他身上不算长,他虽长得高,但林砚也不矮,只比他低半个头。但是他长年在军中操练,身材精壮,跟他比起来,那只能说林砚看起来整个人很单薄,像不太健康的样子,钟远的衣服穿上之后,显得他更瘦弱了。
待林砚走近,发现钟远正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意识就觉得这人该不会想又想对他说教吧?怎么说也是读圣贤书的,衣衫不整的,把儒生该有的礼仪、优雅丢哪里去了。
于是他也回望他,用眼神示意,你有什么话要说?
谁知道钟远又避开他的目光,低咳了一下,道:“快走吧。”先调转马头,打马走了。
林砚只觉得这人真的莫名其妙的,明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说又不说了。算了,他是朝廷二品大员,手里有军权的将军,有他在,很多事情应该都比较好解决,等事情一了,立马离他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