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呃,不是装过头了吧?

这几天天气终于放晴,阳光敷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清冽,令人忍不住想多深吸几口气。林砚和国子监的博士、同窗就在这样的好天气中出发郊外。一路上大家嘻嘻哈哈,氛围就如阳光一样和煦温暖。

暮春的郊外,游人三三两两,他们稍作休息之后,便来到今日的重头戏——蹴鞠场。

蹴鞠场蒸腾着松香气息,二十四根描金朱漆柱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场中三尺高的风流眼悬着金铃。博士让参加的十六人抽签分队,当然,说是抽签,但十六人大多心中都有归属,所以私下将左右军牌一交手,便各自到了自己的队伍当中。

林砚、钟远、王煜和几个同窗分在了左军,温如晦毫无疑问在右军,并且担任了右军的球头,也就是队长,副队长称为跷球,则是由他交好的李承岳担任。李承岳一家几代人都在禁军,他也自小习武,身材魁梧,听说是摔跤好手。

左军也快速的分了下队伍角色,就在相互在各自的左臂上绑上代表队伍的红蓝系带。林砚他们刚系紧皂色绑腿,就见视线中出现一双鞠靴,顺着往上看,温如晦已经穿戴整齐,挂着明显挑衅的笑意,对他和钟远说道:“蹴鞠场上,各凭本事,死伤勿论。”

旁边的王煜不知所以的皱了下眉,死伤勿论?于是他说道:“温兄,玩个球而已,这么说太严重了吧?”

温如晦没有回答他,还是盯着林砚和钟远,“如果怕了,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求饶退出,还来得及。”

林砚哼笑一声,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回答道:“不用多说,温兄只要记得,死伤勿论。”

温如晦嗤笑一声回到自己的队伍。

王煜用手肘碰了一下林砚手臂,看了站在旁边的钟远一眼,压低声音道:“看来那天你帮钟远的事情,要放在今天结算了。”

林砚转头看向他,打趣的道:“怎么,王衙内怕啦?怕的话趁现在还没开场,索性说你肚子疼,也没人会怀疑。”

“哼哼,我怎么会放你一个人上去被人打死?”王煜说着做状要打林砚,林砚笑嘻嘻往旁边躲闪了一步,不小心就撞到了钟远。

钟远伸手不客气的推了他一下,大有一种莫挨老子的态度,林砚看他隐隐的嫌弃脸色,就知道内心肯定在说他站没站相,撇撇嘴站着离他又远了一步。

充当裁判的博士往开赛的铜锣前一站,宣布选手们各就各位。左右两队按商量好的队形列阵。钟远、温如晦分别是两队球头,站在最前面。所有人眼睛都紧盯着博士手中的鞠球。

"铛——"铜锣声裂空而来,博士将牛皮鞠往半空一抛,两队人马便饿虎扑食般飞扑而至。温如晦身形灵巧,脱线而出,右足背弓起如弯月,一记"燕归巢"直飞中间网窝。右队阵中刚爆出喝彩,那鞠球却在触网前被左队充当后卫的林砚一跳,用额角"斜插花"顶开,牛皮缝制的十二片鞠面在气流中发出蜂鸣。

"好个千斤坠!"场边观战的张载之拍案而起,他因为身材矮小,一直被排除在蹴鞠比赛之外。但是他觉得,当好啦啦队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每次比赛,全场嗓门都是他最大。

就见温如晦蓝色丝带翻飞,截到鞠球,左足尖勾着鞠球划出半圆,正是蹴鞠中非常难掌握的绝技"风摆荷"。他闪身越过右队两人夹击,突然足踝轻抖,鞠球如春燕剪水般穿过王煜双腿下。左队跷球李承岳早已候在西侧,两人配合默契,左右开弓,鞠球应声入网。

"铛——"铜锣声伴随着博士的高喊:“左队先拔头筹!”划破球场上空热浪,博士在檀木牌上刻下深深一道。左队和场边观众一起爆发出喝彩。温如晦抹了把颈间热汗,暗青襕衫已经隐隐透出水痕。他朝钟远和林砚得意的挑了下眉,跑开了。

林砚向钟远使了个眼色,这位右队头号射手立即会意,将牛皮鞠往半空中一抛,在众人扑上来抢球之际,在混战中突然腾身倒勾,绣着金云气纹的鞠鞋划出弧光,一招"流星赶月"让鞠球稳稳传过众人,直扑到在他开始动作的时候就跑到风流眼前的林砚跟前,林砚早有准备,稳稳接住鞠球,左右闪开李承岳和另一个人的夹击,眼角瞟到钟远赶来的身影,大喊道:“钟远!接住!”就见钟远突线而出,足尖点地跃起三尺,临空一踢,鞠球直取风流眼,铜锣骤响,围观众人同时发出震天欢呼。

林砚下意识转头找寻钟远,他也惊讶于两人的默契,谁知道转头的那一瞬,发现钟远也在找他,两人眼光在半空中相接,可能都觉得有点尴尬,迅速把目光移开,各自跑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太阳渐渐走到正中,场上的选手们在春日里挥汗如雨。钟远正冲向风流眼,突然李承岳从一旁窜出,斜插半步,玄色皂靴精准勾住钟远左踝——这是摔跤的人惯用的"老树盘根",这么快的奔跑速度被这么没由来的拌一下,摔下去可真有好苦头吃了。

林砚本就跟在钟远后面掩护,此刻看得分明,在李承岳伸出脚的同时整个人也飞快撞上去,同时提醒钟远:“小心脚下!”

他从上场之后就一直提防着左队伺机攻击他和钟远,尤其是温如晦和李承岳,果不其然,被他猜到了,但是情况紧急,他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尤其对方还是身材魁梧的李承岳,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开他。

但是他撞在李承岳身上就是棉花撞在铁块上,李承岳看起来一点事情也没有,但是他却觉得身上骨头快要碎掉了。

同时钟远常年在军中实战的优势就展示了出来,反应奇快,他右脚点地,轻快的一个转身,转瞬间轻巧泄力,稳稳站住。

他向林砚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的提醒。

林砚松了半口气,顾不得疼痛,又提速追向已经抢过鞠球的李承岳。

阳光温度好像越来越高,林砚和王煜相识多年,一起不学无术,平时一起玩蹴鞠的时候也不少,所以凭借着了解对方的默契,左右穿插,成功将鞠球传给了钟远,钟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进一球。

王煜开心的看着他俩点点头,这钟远真不错啊,本来还担心他做头球不知道技术怎样,没想到他进攻和防守都做的游刃有余,攻风流眼的果决和技术,明眼人都看出来比去年秋游蹴鞠的冠军温如晦要好。

比分胶着在三比三。林砚额上流下的汗水湿透了护额。他纵观了一下场上,右队队员每个人都被左队队员一一压制防住,赶到风流眼前准备进攻的钟远面前也林承岳防着,林砚看了眼压制住他的温如晦,一个欲进还退,假动作骗过了温如晦,擦过他的身体一路赶向风流眼前等候的钟远。

温如晦也向前追赶,刚刚李承岳没能得手,他心里暗骂了一声,把攻击转向了林砚。于是他不打算抢到林砚前面抢球,而是借着附身向前冲的姿势,整个身体撞向林砚,林砚因为跑的飞快,一时收不住势,整个人往前面飞去,重重摔倒在地。

“林砚!”王煜的惊呼比博士的铜哨更快。他看见林砚如折了翼的鸟一般跌落,场地上的落叶松子都被激了起来,可见摔得很重。

他冲到林砚身边,发现钟远比他还快了一步,正蹲下身把林砚慢慢扶着坐起来。

“你没事吧?”王煜道。

林砚咬紧了下唇,摇摇头,但下一瞬王煜就见他背后澜衫慢慢渗出血来。他惊讶的道:“你流血了!”

林砚看不到后背,用手摸了一下,只觉手上湿凉,应该是之前的伤口结痂又裂开了。这会汗水混着血水,一阵阵隐隐的刺痛传来。

这时场边众人也都停下动作往这边看,博士也赶过来了,问道:“林砚,你伤哪了?要不要紧?”

林砚还是摇头,回道:“我没事,继续玩吧。”说着就要站起身。

钟远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沉声道:“你别上了,到一旁休息吧。”

博士附和道:“钟远说的对,你去场边坐着吧,右队让替补上。”又吩咐钟远和王煜把他扶去场边。

钟远和王煜一左一右扶着林砚坐到场边草地上,看着他又青白的脸,钟远缓缓道:“我替你教训他。”

一旁的王煜奇怪的看着他俩,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好像很熟了?

钟远说完也不看他们,只顾走回场上。

右队替补了一个人,大家简单的沟通了一下作战阵型就再次上场了。最后半柱香,右队祭出"八卦阵",几个人走位不停变化,如棋局变幻。钟远突然从巽位闪出,一招"铁锁横江"截下左队传球,凌空一跃——鞠球穿透阳光,擦着金铃坠入网窝。

"四比三!右队领先!"博士话音未落,温如晦从人缝中杀出,护额下的眼睛亮得骇人。

只见他胸口停球疾奔,掠过中线,正准备头槌攻门,钟远突然闪身卡位,横插一脚,眼花缭乱之间,鞠球稳稳停在钟远脚背,钟远盯着他,目光冰冷。

温如晦也不惧,扑过来就要抢,钟远一转身,借势将鞠球传给了王煜,而温如晦因为钟远闪的太急,也是没收势,差点扑倒。他稳住身形后不死心,疾奔追球,就见钟远如鬼魅一般跟在他旁边,而右队蝴蝶穿花般的传切正撕开左队防线,温如晦护额已被汗水浸透,足尖一跃,想拦阻飞驰的鞠球,就在他凌空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一黑,刚刚还刺目的阳光被尽数遮住,原来是钟远也跳跃扑球。但因为钟远身形比他高大,温如晦知道胜算不大,刚想收势放弃,突然发觉右肩一痛,像被千斤石头砸中一般,直砸的他脑中嗡声一震,双眼发黑,直直掉落在地。而在香尽前刹那,那鞠球竟在落地前旋着穿过了风流眼,场边计时铜锣传来的香尽锣声,与风流眼上系着的金铃响声交织。

“彩!”右队和场边围观的监生齐声喝破云天。

“右队胜!”博士高声喊道。一旁的张载之激动得不停的敲动铜锣。

而这时大家发现温如晦躺在地上好像已经晕过去了,一哄而上去看他。

林砚撑着草皮站起来,却见钟远逆着人流走来,眼神明亮得在灿烂的阳光下也一样晃眼。

两人隔着一地狼藉对视。

正常蹴鞠比赛胜利了,获胜队伍的球队,尤其是球头,都能得到众人的赞美和彩头的,但是温如晦晕过去,博士和跟他要好的几个监生又是给他擦药油,又是掐人中的,但是他就是迟迟不醒。所以大家也没有心思为获胜的球队庆祝了,七手八脚的把他抬上马车,就要往城内医馆而去。大家看到林砚背后的血迹,也是被唬住了,七嘴八舌让他赶紧跟着温如晦的马车一起去看大夫。

林砚知道,其实就是旧伤裂开了,流的血应该也不多,就是刚好出汗,混着一起了。但想到刚刚钟远明显就是帮他出气,把温如晦搞晕过去了,要是他事后要算账,自己这会把伤势夸大一些,众人都看在眼里的,到时就可以说是他先动的手,把水搅浑,钟远估计也不会那么被动了。于是顺水推舟说要回家,家里有大夫。

随顺便假装踉跄了一下,走路都走不稳。

“我送你。”钟远站在他旁边一手扶住他,开口道。

林砚闻言被吓了一跳,呃,不是装过头了吧?

他可不想跟他呆在一个马车中,早上出发的时候就是,他看着他上了一辆马车,转头就钻进另一辆。刚想开口拒绝,但是发现钟远好像知道他要拒绝,眼神凶狠的瞪着他,他只能悻悻闭嘴。

而显然博士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暗流汹涌,心中担心温如晦,这会有人自告奋勇要送林砚,他也求之不得,便夸赞钟远几句,说他顾及同窗,此乃君子之交,大家要向他学习云云。

林砚暗里翻了翻白眼。

跟钟远登上马车,王煜的小厮追过来站在车窗外禀报说,王煜说回去马上给他送宫里赏赐的金疮药,让他回家先不要涂其他药,林砚交待小厮回去谢过王煜,便让马车启程了。

车里颠簸,他背后的伤一不小心就牵扯到,疼得他暗暗咧嘴,偷偷暗骂不止。

钟远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不知道是要说他活该,还是得关心他一下,总之很纠结。

林砚看他时不时瞄自己两眼,也不知道他要干嘛,没好气的道:“你干嘛要跟我同行?有话请快说,说完可以下去了。”等钟远走了,他好趴下来,少拉扯到伤口。

钟远发现,只要林砚一开口,他就手痒,赶紧捏捏手,放松了下手指才道:“温如晦明显也把你算上了,我不想欠你这种人人情,所以想问个明白。”

林砚就知道这个人,心胸狭隘,无论是得罪他还是其他事,他都会一直记着。

于是也不想纠缠,直白道:“我只是觉得你在课堂上的那几句话说的对,心中有家国者,不应该因为想要保国卫民而受到攻击。”抬眼看他继续道:“我这种人虽然不怎样,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不认家国,满意了吗?小钟将军。”

钟远真的低头思索了一会,认真道:“那你也不算无可救药。”

说完起身掀开车帘跳下车去。

林砚刚松了口气,突然从车窗外飞进来一个什么的东西,他伸手一接,翻过来一看,是一瓶金疮药。

林砚握紧药瓶,看了良久,内心想,嗯,不知道钟家军的金疮药好,还是王煜家的好,应该是钟家军的好吧?毕竟战场上这些药,都是直接救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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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哄
连载中炎阳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