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了同窗了

“阿宝,喝药吧,不喝药怎么会好呢?”张氏站在床边,劝着趴睡在床上的林砚。

他那天被家丁押回来,一进家门,林直便吩咐动家法,还要求家里的人都来看着,说让他们也吃吃教训。

他就这样在他祖母、继母、弟妹面前被打得皮开肉绽,最终疼晕过去,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见林砚不吭声,林祖母对张氏道:“我来吧。你这两日照顾阿宝也辛苦了,棋儿马上要考试了,你也去看看他吧。”

接过张氏手中的药碗,对着还在担忧的看着林砚的张氏点点头,示意她安心离开。她坐到床边,“吃一堑长一智,你该知道你父亲为何要这样打你。好在那小钟将军只是吓一吓你,并没有打算把事情闹大。要是他去官家面前参一本,告你个诬陷之罪,你以后还能进仕途吗?再告你父亲个教养不善之罪,他还能落到好吗?一家人,应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啊。”

见林砚还是面朝墙壁一动不动,林祖母替他整理了下被子,注意不要蹭到他布满乱七八糟血痕的后背,慢慢叹了一口气:“你父亲今日命人去将军府递拜帖,要带你上门赔罪。平白无故让小钟将军蹲了两天大牢,人家愿意高抬贵手,我们也不能太过分,随人家轻轻揭过,该有的礼数也得顾及到。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去......我也老了,劝不动你也劝不动你父亲了,可我就是担心,你长大了,刚要建功立业,若是不给你吃点教训,你以后可怎么好啊?”

林祖母抹抹眼泪,把药碗搁在床边矮柜上:“药给你搁这,你好受点了起来喝吧。”

起身离开了,让他自己想想没坏处。

林砚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眼泪也不觉落下。

晴了几天的天空飘起了点点雪花,林砚披着天烟大氅,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国子监。

今天是是春节假期后国子监开学的日子。

林直给将军府的拜帖没有递成功,老将军命人回话说,不过小子之间的一时意气,不必放在心上。短短一句话,林直解读了几天,一直觉得是老将军心中仍有龃龉,才不愿意见他们。

林祖母安慰说老将军豪迈豁达,或者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但林直听不进去,这几天便一直看他不顺眼。所以身体还没恢复好,他也拖着身体就来了,倒不是他多好学,实在是因为他不愿意在家对着林直。

进来课堂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随从把他笔墨纸砚刚准备好,他们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同窗也走进来了。

“最近几天怎么都不见你?”王煜的姐姐是当朝最受宠的贵妃,王家家大业大,但偏偏几个孩子都没养活,就剩下王煜和他姐姐,所以被宠得更加无法无天,他年纪和林砚相当,两人从小相识,也是纨绔团里两个头头了,感情也最好。

林砚见连王煜都不知道他出什么事,就知道这事将军府如那天走偏门的目的一样,都是低调处理。而开封府尹那边,当然了,说难听点是助纣为虐,肯定是不会主动去往外说这件事的,那些有关联的差役狱卒,应该也是被敲打了。

“哦,天冷,元宵出门看灯,吹了风,就倒下了。”说谎这事林砚是信手拈来。

“我还想去找你呢,楼外楼新来了个姑娘,听说小唱不比崔玉差。人多热闹,一起去看看去。”王煜一说,旁边几个人都兴致勃勃的附和。

林砚实在兴致缺缺,他背上还痛呢,“不了,你们去吧,等我好了再找你们同去。”

王煜看他惨白着脸,也不好说什么,跟他说了下好好修养,也没有过多纠缠,和同窗们都散开了。

这会博士走了进来,一屋子全安静了。

林砚抬头,只见博士后面还跟着一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不是钟远那厮是谁?

博士介绍道:“这是钟远,以后就是你们的同窗了,望诸生以礼相待......”

博士还没说完,众人都反应过来,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无非是“这人谁家的啊?没见过”、“这人怪好看的啊”等等。

博士用戒尺轻叩案几,对讨论最大声的一青衫少年道:“张载之,你祖父张御史上月刚弹劾国子监‘学风懈怠’,你倒先带头交头接耳来了?”

满堂窃笑中,博士对钟远道:“你可坐东廊第四席。明日考校礼记.学记,望尔认真准备。”

林砚在博士说东廊第四席的时候林砚刚好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止不住就呛咳了一下,接着就止不住开始咳嗽了,原因无他,他也坐东廊第四席,也就是要跟这厮,成为同桌了。

钟远走到座位旁的时候,才发现低头不停咳嗽的人竟是林砚。

一刻钟下来,他体验非常不好。倒不是林砚不知死活的又招惹他,而是他一直在咳,像一只漏风的风箱一样,甚至有丝丝尖锐的肺鸣音出现。博士讲学他一句都没听到。

可能林砚也觉得不想搭理他,一个眼神也没给他,自顾自用手巾抵着嘴,像努力在压抑着咳,但是咳嗽这件事,越压制反而越控制不住。

终于,钟远忍不住了,低声问他:“你没事吧?”

林砚刚抬起头想回答,但刚开口吸了一嘴风进肺管,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爆发。

这下连博士都停止讲课了,他望向这边,吩咐道:“林砚,身体不适,先回去休养吧。钟远,你送他到门房。”

能入国子监的,都是当朝七品以上官员子弟,所以上学时候各府的书童小厮,就都在门房歇息等候。

林砚闻言摆摆手,一句话说不出来,但是意思很明显,不用钟远送。

钟远自顾自帮他把桌上笔墨纸砚往书袋一扫,就去扶他。才拉上林砚手臂,他吃痛低哼了一声,整个人瑟缩起来。

钟远久在军中,怎会看不出来,林砚受伤了,应该伤的还不轻。脑海中浮现那日林直怒火攻心的样子,稍一联想,这是回家动家法了。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这次放松了力道,扶着林砚小手臂,让他借力站了起来。

到了学堂外,钟远开口道:“受伤之后咳嗽要注意,别是伤到肺腑了。”

林砚想说不是受伤咳嗽,是刚刚喝水被呛到了。但是一开口就变成了:“咳......谢过小钟将军关心。您离我远点,我估计就能好了。”

钟远整个脸阴沉。

林砚回家又休养了两天才回国子监上学,没办法,家里有林直,学堂里有钟远,他都不想看到,但都没办法就是得见到。

当他回学堂的时候,王煜他们又围过来了,说来说去还是楼外楼新姑娘的事,林砚已经拒绝过一回,这回就不想再拒绝了,只是说了句,我不能喝,只听听曲唱的好不好。

这时就听一直坐在旁边当他们不存在的钟远重重哼了声,很是嫌弃的样子。众人都愣了下,齐齐往他那边看去。

王煜为人是比较伶俐的,还以为这个新来的同窗是觉得没人理他,生气了,于是马上开口相邀:“钟远,我们在说楼外楼有个新来的姑娘,唱小曲那是一绝,等会下了堂,一起去吧?”

就见钟远阴沉着脸,说道:“尔等顶着国子监的儒冠,白日里不思圣贤书,倒把勾栏瓦舍的淫词艳曲挂在嘴边,诸位既然这么爱风月场,不如现在就脱了这身襕衫,去当个彻头彻尾的狎客。好歹也算......表里如一。”说完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众人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尤其是刚刚还好心相邀的王煜。他们这些人,哪里听过这些指责?当即就要扑过去理论。

只有见过他厉害的林砚,知道这一理论最终吃亏的只会是他们,于是也顾不得身上的伤,整个人挡住王煜,道:“算了算了,不要跟他一般见识,知道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离他远点就好。消消气,想一想等会用什么理由不回家才是正经。”

“他有病吧?”

“应该是有的,所以才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王煜知道林砚平日脾气只会比他更激烈冲动,这会非但不生气反而死命拉着他,应该是知道他所不知道的内情,只是不好说。难道这人是皇亲国戚?才认祖归宗的群王?不会是亲王吧?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是了,国子监只有当朝权贵的子弟才能进来,这里谁不知道对方底细,但只有这个钟远神神秘秘,至今不止没人知道他是谁,就是之前东京城里之前都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只有这个解释行得通。

王煜暗道一声好险,拍了拍林砚肩膀,道:“我给你面子,不跟他一般见识。”

带头的两个人都不想计较,其他人就都安静了,散开回自己座位。

林砚揉了揉肩膀,也坐回座位,眼睛却不受控制的盯着学堂门口,心中暗想,钟远从小长在军中,他们一家为国家出生入死,他爹更是战死沙场。他从小不在这个东京这个名利场,所想所行都是如何打胜仗,如果保家卫国。现在突然发现,边关将士们饮血卧沙,护的却是这等人的太平,难怪会生气。

钟远等到博士进入学堂才回来,脸色还是难看。

林砚刚想开口缓和下气氛,就听讲台上博士开口道:“今日策论之题——《论边关军需与民生之衡》。诸生当思:群狼环伺,朝廷连年用兵,军费日增,而东南赋税已重,百姓困顿。若使尔等为相,当如何权衡?一炷香时间作答。”

于是只能闭嘴,沉思提笔作答。

答题时间到,博士抽查了几个学生,有说东南赋税重就从西南抽税的,有说重税之下必生叛乱但提不出好建议的。博士摇摇头,指着钟远说:“你来回答。”

钟远站起身,衣袍微振,不疾不徐道:“学生以为,军需与民生,非对立,实相济。”

一句话引得旁边的林砚忽地抬头看向他。

“其一,军费之重,不在战而在冗。今禁军虚籍冒饷者众,若严核军籍,汰弱留精,岁省百万缗,可减东南三路赋税。”

堂下哗然,此言直指军中积弊,胆大至极!

“其二,屯田养兵,非独汉唐旧制。河湟新复之地,可募流民垦荒,官给牛种,所获粮秣半充军储,半归耕者。如此,民得活,兵得食,朝廷省转输之劳。”

林砚闻言沉思片刻,微微颔首。

“其三,重税之下,必生叛乱,民若离散,社稷何存?唐末黄巢之乱,非因外敌,实因民怨沸腾。今群狼环伺,若再增税,恐生内变。”

博士微微点头,此论是在指出第一个回答加税的学生的错误。

钟远继续道:“军费之耗,可另寻其源。譬如,学生查历年市舶司奏报,海外贸易岁入千万缗,而朝廷用于养兵者不过十之二三。若能整顿贪墨,充实国库,何须加赋?”

众学子再次哗然,谁不知道市舶司是肥差,背后牵涉多少权贵,就连这学堂里,就有市舶司当权者的子弟。以前这些理论,谁敢在课堂上当面指出?

“他疯了吗?这话传出去,得得罪多少人啊?”

隐约有学子的讨论声传来,林砚甚至都看见被点到的市舶司和禁军权贵子弟涨红了脸,估计是被气的。

博士缓缓抚掌,意味深长的笑道:“好一个军与民相济,只是......你可知,此言会得罪多少人?”

钟远露出了林砚认识他到现在唯一的一个笑容,虽然只是浅浅的,“学生只知,今日若俱权贵,他日必俱胡虏。”

接下来博士说了什么林砚完全听不清,他呆呆的看着钟远。慢慢的他的脸与记忆深处的那个明媚的女子相叠,那个人也是出自于武学世家,明媚洒脱,林砚后来慢慢长大,但是也从来没见过跟她一般的女子。

她也跟林砚说过,要好好读书习武,大丈夫顶天立地,这个国家北有辽夏虎视,南有民变暗涌,希望他能左手执卷,右手握剑,报效家国。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忘却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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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哄
连载中炎阳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