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这日春和景明,这几天林砚借着博士知道的受伤为理由,告了假。钟家军和王家的金疮药他没比较出个好坏,只知道都是好药,那日飞出去摔倒被蹭掉结痂的伤口又慢慢结痂,主要是筋骨也都自如了。所以刚觉得人舒服,又趁着天气好,林砚就想出来逛逛,天天在房里呆着,感觉吃进去的东西都消化不了。

刚想找个地方,就收到了王煜家小厮递过来的信,问他伤好了没有,若好了,一直未能成行楼外楼之约走起,王煜把那个新来的歌女又夸赞了一番。

林砚好笑的摇摇头,王煜的话确实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忍不住就想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让他一直挂在嘴边?便让丫环帮忙收拾了一下,带着两个小厮出了门,直奔瓦舍。

“热腾腾的枣糕——刚出笼的枣糕——”

街角处,卖枣糕的婆子正支起她那副油光发亮的蒸笼,白气从笼屉缝隙间钻出,在春日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细长的白线。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麻利地掀开笼盖,顿时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引得几个早起的小童围拢过去,眼巴巴地望着。

转过街角,景象愈发鲜活起来。晚上开到很晚的店铺才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开始洒扫。一个卖梳篦的小贩已经支好了摊子,五颜六色的梳子整齐排列在蓝布上,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客官看看这檀木梳,香味经年不散,最是养发。”见有人驻足,立刻热情招呼。

“公子买花吗?今早刚摘的茉莉,还带着露水呢。”忽闻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林砚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挑着两篮鲜花走来,竹扁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系在上面的铜铃便发出悦耳的声响。她身着淡绿色短衫,下系杏红裙子,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茉莉,却衬得肌肤如雪。

她在林砚面前停下,放下担子,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那双手虽不似闺阁小姐般白皙细腻,却修长灵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林砚今天心情不错,便道:“这花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把。”见林砚要买,她开心的弯腰从篮中取出一束用红线捆扎的茉莉,花瓣上果然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您闻闻,香着呢。”

林砚接过花束,花香清冽,确实令人心旷神怡。正当林砚掏钱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新鲜活鱼到市——”一个精壮汉子推着板车疾步而来,车上木桶里水花四溅,隐约可见青黑色的鱼背时隐时现。路人纷纷避让,那卖花少女也急忙去挪她的花篮。

“小心!”林砚见她来不及,一个箭步上前,帮她将另一个花篮提到路边。板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砚的衣角。

“多谢公子。”她松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激,“公子帮我护住了花篮,这束花就当谢礼了。”

林砚笑笑说:“不用了,你要是真要谢我,就跟我说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茶馆?最好有杂剧看的。”

她很少见到这样好看的公子,而且那么的平易近人,斯文有礼。于是看着林砚的眼神也渐渐染上了娇羞,她微微低头,用她认为自己最好看的侧脸对着林砚,笑着说道“那公子真问对人了,前面刘家茶肆,他们家的龙团胜雪最是解乏,这几日有新出了一幕《周处除三害》,我每日这个时辰都去里面卖花,一看就走不动了。”

“好呀,那我得空就过去,谢过姑娘。”林砚让小厮给了花钱,翩然而去。

小厮跟在他身后,频频回首看向呆在原地还在愣愣看着林砚背影的卖花姑娘,摇摇头,这个衙内,也不知道自己生的好,一身绫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还时不时撩人家姑娘。早两年,他还不懂事的时候,以为这衙内生性风流,就爱撩拨这些长得干净好看的小姑娘,后面发现,他就是看这些姑娘干净,觉得心情好,比平时待人更加温文有礼,加上他的外貌,就容易引得人家姑娘倾心。他自己倒不是有意,转头就忘了,所以这才不好啊,白白浪费了人家小姑娘的一番情意。

“公子好走。”卖花姑娘等林砚身影消失在拐角,才从嘴里慢慢吐出一句。

到了楼外楼,虽是白日,但也一样热闹。林砚在老鸨的亲自带领下,穿过人群,到了二楼一间房间,王煜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才到门口,就听房里嘻嘻哈哈,有调笑声不断传来,老鸨满脸堆笑道:“是小樊姑娘!唱小曲最是好听,能把人骨头都唱酥了,轻易不出来呢!这不几位公子大驾光临,奴家千请万请,才把她给请出来了呢!”说着推开了房门。

房里已坐满了人,林砚一看,不光王煜到了,还有几个同窗。但是今天不是休假日,林砚以为就王煜逃课了,没想到这么多人都逃课了。

林砚也没说话,大家心照不宣,招呼林砚坐下,王煜就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手里拿着花,打趣道:“来得这么晚,你这是去哪先采了花?”

“是呀,林衙内,这花好香呀!”众人闻言都笑看这林砚,几个陪酒的姑娘也都笑嘻嘻附和着。

“路边碰到个卖花的姑娘,觉得挺好闻的,就买了。来,送你了。”林砚把花就近给了身边的一个姑娘,惹得她微微红了脸,捧着花束甜甜的给林砚道了谢。

这时林砚就觉得手臂被王煜微微碰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就见王煜眼神示意他看向前方正抱着琵琶的唱曲的女子,道:“我跟你说过的,新来的那个,她叫小樊,是不是很好看?”

林砚看了眼这位传话中的小樊姑娘,但是心下微微失望,远没有想象中令人惊讶的美貌,顶多就是比较清秀,眉间都有一股忧愁之感,衬托她整个人更加的清秀脱尘,在这个胭脂味重得令人想打喷嚏的地方,确实有些脱尘出挑之感。

“是挺特别的。”林砚转头看向王煜,客观的道。

他比较好奇的是王煜,他是家里的独子,又是正室大娘子生的,比他还金贵呢,家里要啥美貌丫环没有,怎么倒对一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风尘女子夸赞不已。

“她只承应诗酒唱和,还没陪过人。我想把她买下来。”王煜悄声继续吐出令王煜震惊的话来。

“王煜,这里不干净,快跑。”林砚也悄声说道。

“啥?”

“你是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你想被你爹打死吗?你买下来,买了之后呢?人往哪里放?”

“我的书斋?”

“书你个头!你还真想金屋藏娇啊?你信不信,你前脚把人带进去,后脚她,和你,都得被横着抬出来。”

“但是......”

王煜刚要反驳,林砚打断他:“且不说人安置在哪里的问题,你爹娘那关你就过不去。你要是喜欢,时常来看看她不就好了,非得引火上身?”

“哎呀你不懂!我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喜欢她了,我这几天没见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满脑子里都是她。她身世坎坷,若我能给她一个栖身之所......”

王煜话还没说完,又被再一次打断,但这次不是林砚,而是从外头推门而入的老鸨。

”哎呀各位衙内!实在是不好意思,小樊姑娘现在有点事情,老身要带她出去一会~”老鸨脸上挂着有点奇怪的笑容,好像很牵强。

其他人还没说什么,就见王煜不开心的开口了:“没看到我们聊得正好吗?有什么事情这么急,非得现在走?”

“呃......对不住王衙内,实在不是老身故意要打扰各位贵人!是......”老鸨想找个借口,但是过了几个,都觉得很是牵强,怕是瞒不过这群纨绔,于是只得咬咬牙,说出了真相:“是有位贵人,想见小樊......”老鸨简直想喊天了,生意好是好,姑娘受欢迎是好,但是不要一下子来两个人,且一看都是不好惹的呀!

王煜一下就炸了:“你这见钱眼开的老鸨子,瞎了你的狗眼了。今日我们几个在这,哪个王八羔子能把她带走?”

说完看向了小樊,就见她也眼带愁苦的看着他,王煜只觉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她不想跟着老鸨走,或者说,她想跟他走。

于是王煜更是来气,对着老鸨吼道:“还不快滚!”

老鸨被吼的闭上了眼,拱手作揖,灰头土脸的出门去了。

她唉声叹气走到隔着几个房间的另一个雅间,不舍的把袖口的银票拿出来,看来今日是没运气把这钱装进口袋了。

推门进去,两个公子哥正在喝酒,老鸨赔笑道:“两位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小樊姑娘眼下在其他房里伺候,求两位公子高抬贵手,别难为老身了。”说着把银票推回到桌子上,正是刚刚其中一位公子赏的,让她把小樊带过来。

“哦?这谁这么大排面,让你钱都不要了,也不敢把人带过来?”其中一位公子哥有点生气的道。

“算了,你不就是要听个曲,其他人又不是不会唱。”身旁的另一个人——钟远,有些无奈的低声劝到。

这个赵琰,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里有这么一个姑娘,就一定要大清早的上他府上把他给拖出来。

“不行,我就要见这个小樊姑娘!人人都道她唱的好听,长的又好看,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这还特意逃课出来陪我的,怎么能败兴而归?”

“你也知道我要上学堂啊?我这是逃课吗,不是被你强拉过来的吗?”钟远放下茶杯,不满的道,他的笔墨纸砚,还全部堆在将军府大门口,不知道看门的仆从们有没有看见把它们捡起来放好。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那我们赶紧见一见小樊姑娘,然后就回去成了吧。说不定你还能赶得上下午的课。”赵琰转头看向老鸨子,接着道:“那边的人是谁?你告诉他,他今日多少钱来看小樊的,我出十倍于他,再出十倍于你,去吧。”

赵琰财大气粗的道,接着挥挥手,他以为老鸨子听到这个价钱会马不停蹄的去喊人的,谁知就听她说:“哎呀,公子,不是钱的问题呀!那边的......也不缺银钱呀!”

“哦?究竟是哪位达官贵人啊?”赵琰问道。

“是贵妃家的王衙内,和林衙内。”王煜的姐姐王贵妃,是当朝最受宠的贵妃,没有之一,于是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就习惯用“贵妃”来特指王贵妃。而林衙内,东京城把林衙内叫响名头的只有三司户部使家的林砚,可以说,东京城里有且只有一个林衙内。

钟远闻言皱眉,怎么又是林砚,他不是在家养伤吗?这是伤刚好就上秦楼楚馆了?钟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林砚的名字就气闷,他下意识抓紧手中的酒杯。

赵琰则是淡笑道:“原来是王衙内啊。”林衙内他没听过,但是这个贵妃家的王衙内,他却很熟悉。

眼前浮现了那个欢脱的身影,只是在见到他的时候总是畏畏缩缩,就像他会吃人一样。说起来,自己也是很久没见到他了,要不是今天恰巧就遇见了,他都快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了。同时,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好像避着他好久了?

“说起来,也是旧相识,阿远,跟我一起去见见老熟人吧。唔,你可能忘了,你小时候见过的,王煜。”

钟远想了一下,小时候进宫陪皇子们练武,好像是有见过一个叫王煜的皇子伴读,只是后面他就去军中了,年纪小,就忘了,以致于刚刚赵琰说起来,他脑海中也只是个模糊的身影,实在很难将跟长大的王煜联想起来。

钟远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同窗,于是拒绝道:“不了,我都忘了,见了也尴尬。你要见他,后面叫他去见你不就好了。”有有外人在,他也说的含糊。

谁知道一向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含糊过去的赵琰,居然一反常态,绕过桌子,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就往外走,边走还边说:“别啰嗦,叫你见就见。”

两人在老鸨的带领下走到一间雅间前面,老鸨还想客气的敲敲门,就见赵琰越过她,手上一推,嘭的一声,门应声而开。

房内的人都被这动静吓得一跳,纷纷停下手上动作往这边看来。

“怎么是你?”

“钟远?”

王煜和林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赵琰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意,走进房间,眼神玩味的看着王煜和林砚,侧过头对钟远道:“认识?”

钟远撇嘴,无奈的道:“国子监的同窗。”

“哦,那挺有缘的。”

“你是谁,如此无礼。”这时有一个同窗出声了,就算钟远他们认识,但是这个人是谁,直接闯进来,招呼也没打一声。

“王煜,不跟他们介绍介绍我吗?你还是这么无情阿......”赵琰闻言没有回答,而是对着已经呆怔看着他的王煜说道。

“你.....你是......”

众人见王煜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来,纷纷开口道:“你是王煜的朋友 ,自可以留下来同饮,若不是,还请尽早离开,不要妨碍我们!”

林砚在旁边少有的沉静,他看着王煜发白的脸色,心中暗道不好。其他人不知道钟远的身份,但他是知道的。而且钟远这种人,说好听点是正直,心系家国,对他们这种隔江犹唱后庭花的纨绔子弟千百个不屑,说难听点是死板,怎么会跟他们一样逃课喝花酒。

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眼前这个人身份不简单。而王煜认识的权贵,他基本都认识,只有一种人他还没资格认识,就是王煜,这个够得上称为皇亲国戚的人才能认识的,那座巍峨皇宫里的人。

林砚急急道:“相逢既是有缘,两位仁兄不介意,可坐下同饮。”

“这位,可是......林衙内。”赵琰看向林砚,语气玩味道。

“不!他不是。我们不熟,只是今日偶然碰到了,这酒席本来也要散了的,我们这就走,不打扰了。”王煜似乎被敲醒了,急急说了几句,拉起林砚的手就要走。

“哎。”赵琰伸手一挡,虽然看着轻飘飘的,但王煜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敢硬闯。“我说的没错吧,你这人啊,就是无情。倒不如人家林衙内,还相邀我坐下同饮呢。”

王煜虽然否认了,但显然赵琰不信。他脸色又白上几分,低声怯懦的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有点不舒服,要回家了。”

“怎么王衙内每回见我,都是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莫不是......不想见我?”

赵琰见王煜低着头不回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慢慢的道:“方才说的小樊姑娘,是哪位呀?我听说唱小曲一绝,若几位不介意,可否借两个位置给我与我这位好友,一起共闻仙乐呀?”

“这便是小樊了。”身旁的老鸨马上向前一步拉过小樊,把她推到赵琰面前道:“快给几位公子再唱几曲。”

林砚就见王煜身体晃了一下,白着脸看向小樊。

小樊的眼中也似有泪光,求救似的盯着王煜。

他跟她说过,会帮她赎身,给她一个栖身之所,让她不再流落烟花柳巷。从他跟她说这些话的那时候起,她一直在盼着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已经没办法忍受这种生活再多一刻了,她不想再唱了,不想再对着除了他以外的人笑了。

小樊眼神朦胧的盯着他,但一瞬间,王煜却又低下了头,躲着她的目光,走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了。

小樊敏锐的意识到了事情的变化,她先是不解,复又是恍然大悟,最后是认命般的也低下了头,整个人彷佛被抽去魂魄般愣怔的走到放着琵琶的矮凳前坐下,全程看着手中的琵琶丝弦,没看王煜一眼。

众人都坐下,除了几个身边有女子作陪的同窗犹沉浸在脂粉香和酒香当中,林砚和钟远都敏锐的发现了气氛的沉重,就见王煜和小樊都像打了雨的鹌鹑一样,王煜头都要低到地板上了,小樊姑娘唱着唱着更是要哭出来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事情的走向为何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赵琰和王煜之间到底是有什么过节,怎么一向不可一世的王煜见到赵琰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就是老鼠见到猫,他又不跟旁边几个眼里只有漂亮姑娘的浪荡子一样,王煜对赵琰的惧怕不是很明显吗,赵琰到底是谁,王煜又怎么得罪他了?林砚考量的打量着两个人。

钟远也奇怪的盯着他们,王煜他不熟,他们小时候见过,但没有深交,又多年没见,他跟王煜再见的时候都互相没认出对方,王煜应该比他忘得更加彻底,他至少还对王煜这个名字觉得熟悉,王煜对他可是连名字都没印象。赵琰,他认为自己对他是很了解的,这家伙虽然是金枝玉叶,但从小也是调皮捣蛋,无法无天,所以被官家送去他爷爷军中几年,美其名曰历练,其实就是关起来磋磨性子。二人不说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因为战争真的发生了,他爷爷也不会让一个皇子打头阵,但是却会让他打头阵。也是日夜相对的好朋友了。但是今日赵琰的表现又让他有点看不懂,给人的感觉很别扭,身上好像还散发出阵阵酸味?

看不懂的赵琰的何止钟远,还有他自己。赵琰也不知道自己内心的酸楚和怨恨是哪来的,反正看王煜和那个女的像被棒打的鸳鸯似的就难受!对,他还是那个拿棍子的那个人!

“够了!”赵琰终于忍受不了两只鹌鹑似的人在他眼前泪眼婆娑,大掌拍了一下桌子,他在军中历练几年,力量见涨,整张桌子被拍的抖了一下,酒杯盘子都跳起来,酒水菜肴晒了一桌面。众人又被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盯着他。

“唱成这样,还好意思说汴梁一绝?老鸨呢?快让老鸨过来!”赵琰控制不住音量,越喊越大声。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马上跑去找老鸨,老鸨火急火燎的赶过来,见小樊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眼泪正扑簌着往下掉,不应该啊,小樊最是乖巧话少,按理不会得罪恩客才是啊,她奇怪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小樊伺候得不好了?”

“我觉得她唱不尽如人意,担不起汴梁一绝的名号。”赵琰斜眼看她。

老鸨子尴尬得汗都出来了,这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莫不是来砸场子的?汴梁一绝就是个噱头啊,唱的好不好,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用得着这么认真吗?算了,有钱的就是大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呵呵的尴尬笑了两声,道:“小樊唱的不好,惹公子生气,实在对不住,公子您看,我这还有的是好姑娘,我再挑两个更好的来给您唱可好?”

“用不着,你开个价吧,我把她带回去,找人好好教她,不让她辜负了这个名号就行。”

赵琰淡淡的一句话,把屋里所有人震得都七荤八素的。

等等!什么叫找人教她?一个号称汴梁一绝的歌女,没唱好,就买回去,找人教她唱?这个理由也太离谱了吧。不是的,一定是这人一早就看上小樊了,又自诩清高,不让人觉得他给一个风尘女子赎身的行为下流,于是用这个离谱的理由标榜自己而已。

王煜脸色又白转青,这个人,从小自己受了他多少磋磨,他喜欢什么,他一定会跟他抢。从小到大,数不清多少心爱的东西被他抢走,而他抢走后也不是像自己一样珍爱,而是随手一丢,抛掷脑后。偏偏,这人是天皇贵胄,真龙天子的皇子。从小到大,自己只有在他面前,才一直有种无力感。他想反抗,但他就会更狠的折磨他,还会告状到官家那里,他姐姐也怕得罪这个偏执的皇子,总是眼泪汪汪的劝他,为了不连累姐姐,只好把苦果咽下。

这么多年不见了,他去了边关战场,在他刚走的那一年,他没有哪一天不在祈祷,让他死在战场上,永远不要回东京城。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久到他开始忘了这个人,久到他已经忘了被欺负的感觉,自由自在的在这东京城里呼风唤雨,逍遥快活。没想到他居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居然悄无声息又出现在他眼前!

多年前那种被压制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又回来了,王煜想起来了,那人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泪痣,颜色也不深,他一笑,泪痣就会被卷到眼尾中消失不见,而他每次想办法欺负他,总会笑眯眯看着他,王煜就会呆呆的看着这颗泪痣,消失又出现。

他这下又看到这颗泪痣了,看着它消失在眼尾,他突然不知道那里生出来的勇气,或许是他自由太多年了,他不想再回到那种惶惶不得终日的日子当中,王煜一口喝掉手边的酒杯的酒,啪的一声,酒杯重重放回桌上。

众人又被他吸引,看向他,就见王煜恢复以往高傲的神情,对老鸨道:“我也要请小樊姑娘回去,你开个价吧。”

几个同窗和陪酒的姑娘都惊呼,这是什么情况,两个人争起来了?

老鸨也是愣了一下,继而眉开眼笑,哎呀,今天是财神爷驾临了不成了?这种争香夺美的桥段居然发生了。她笑呵呵的说:“谢两位公子成全小樊!是这样的,我这女儿乖巧伶俐,是培养来当花魁的,要不是看两位公子都是良配,我肯定不舍得我这女儿......”

赵琰冷冷横过来一眼,老鸨立马住嘴了,她伸出了三只手指,“三万贯。”

“成交。”赵琰说完,眼睛还是看着王煜,手却对小樊招了招,意思让小樊到他身边来。

一旁看戏的同窗和陪酒姑娘们惊呼,三万贯!有个姑娘低声说,前年从家乡逃难到东京,途中还有人因为十五贯露了白,被人杀了,只为抢这十五贯。三万贯,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没办法拥有的财富啊。

小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是希望有人替她赎身,但是她青春貌美,哪个女孩子没想过有一段美好的姻缘呢?虽然她流落风尘,但是遇到了王煜,又给了她希望,最近的相处,王煜对她的温柔,让她好感骤升。眼前这位,虽看起来也是富贵公子,但阴恻恻的,性格应该也很别扭,只怕跟着他也不会有好日子。她又把眼光投向了王煜,希望他能开口争上一争。

王煜果然没让她失望,下一刻也拍了一下桌子:“慢着!三万贯,我也能出。”

王煜刚才拍了下桌子,林砚已经知道他要出口抢人了,但是他话太快,他没来得及阻止,这会扯着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别冲动啊!三万贯可不是小数目。”

王煜也附在他耳边说:“他不是好人,不能让小樊跟他走!”

“哎呀!两位公子竟都出价了,小樊真是好福气啊!那既然这样,二位只能竞拍了,价高者得!”老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王煜闻言在心中估算了自己能出的起的价位,实在不行,先找几位要好的朋友借了。就听赵琰低低的说了句:“十万贯。”

这下不仅是同窗和姑娘们惊呼了,连钟远都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赵琰。

王煜也惊住了,饶是他家家底丰厚,他也没有十万贯可随他随意支配,更别说,是为一个风尘女子赎身。

“怎样,王衙内,这个数目,配得上你的小樊姑娘吗?”赵琰微笑着盯着王煜,实际上,从刚刚开始出价,赵琰的眼睛就一直在王煜身上,一瞬也不曾离开。

他看到对方为了一个女人紧张,从头到脚,身上没有一寸舒服的,他也不知道为何,只是心中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让王煜如愿!不然他肯定会活活气死的。

见王煜先是震惊,后是愤怒的看着他,再小樊一声伴随啜泣的“衙内”低呼中,看向她的眼神又转为绝望而悲伤,他就觉得心情大好。

好的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舒心,太舒心了,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过了。边笑边对老鸨说:“给我的人梳好妆,一个时辰内,自有人送银子上门,接小樊姑娘去好好教习。”

在老鸨欢天喜地的作揖中,赵琰站起身,对钟远道:“阿远,我们走。”丢下众人扬长而去。

小樊自知跟王煜走的希望落空,跌坐在矮凳上哀哀哭泣,老鸨看她和王煜一早就眉来眼去,怕两个人年轻人血气方刚的,等会出事累她十万贯飞了,于是使了下眼色,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和两个姑娘就过来帮她一起把人扶着带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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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哄
连载中炎阳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