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让丫环准备了茶点,两人也不移地方,就在原地边吃边聊天。
他拎起茶壶,给钟远倒了杯茶,“试试这个小龙团,现下最时兴的茶了,茶青取初春嫩芽所制,二十饼仅重一斤,价逾黄金。我祖母得了两饼,我爹她都没给,单给了我一饼,我也藏了有些时日了,一直舍不得喝,也就是你来,你看王煜来我给不给他喝就是了。”
钟远见他说的俏皮,也不好拂他好意,端起茶杯停在鼻尖,一只手轻轻拂了下,茶香清冽,在这样的秋日就着茶点吃,当真别有一番风味。
他喝了一口,茶香充盈着整个口腔,待茶咽下,一股回甘久久萦绕喉头,“真是好茶。”
林砚闻言微微挑眉,嘴角噙笑,眉宇间尽带些小得意。
钟远也跟着笑,他发现只要跟林砚在一起,他就变得很爱笑。
突然他眼角一扫,好像窗棂上有一排排小字,他放下茶杯,靠近一看,还真是。
也就是他是武将,无论射箭还是其他,都需要极佳的视力,从小对眼睛的训练和保养,是最重视的,所以才能发现这一排排的小字,刚开始没注意看,以为是窗棂上的油漆掉了,形成一排排白色的划痕。
他定睛一看,从密密麻麻的小字中快速看到一句:国之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是武经七书之一的《司马法》中的一句话。凭借他身为武将的天然直觉和这些年熟读兵书的积累,他抬眸巡视了整个窗棂,发现在窗棂的下半部分全部刻着小字,而这些小字的内容,无一例外,全是兵书的内容。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林砚。
林砚此时也正看着他,颇有一种被人发现秘密的尴尬的感觉,“呃......小时候,也不是小时候,现在也是,我其实真正喜欢的,是武学。但我爹,你也知道,他是进士出身,最看不起当兵的......”
其实要不是有钟老将军,在家国陷于危难之际带兵如神,打跑了敌国,守卫了边疆,‘好男不当兵’这句话还是大多数人根深蒂固的想法。
他伸手摸了下窗棂上的字,笑了笑道:“小时候我一看兵书,被我爹发现,他要么就把书撕了,要么就烧了,然后罚我到窗边罚站,后来习惯了,我想着站着也是站着,何不把兵书偷偷写下来呢,以后再罚站,也可以一边偷看啊。所以趁大家不注意,我就晚上偷偷爬起来,这,就这。”他点了点茶几,“放了一盏灯,我就站在这,用偷丫环的做女工的钩针,一笔一划照着书把字刻上去。我也忘了刻了多久,反正那段时间跟做贼一样,夜里听到有什么声音,把灯一吹,一溜烟跑到床上装睡。还要威胁那些打扫的丫环,不准把这地方告诉我爹,只要她们不说,我敢保证,就我爹那个眼神,坐在这地方一天,他都不能发现这里有字。”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低头吃吃笑了起来。
钟远看着他笑,第一次觉得他笑了他却笑不出来,从第一次见到他,他父亲对他好像一直都是严厉的,那么他娘亲呢?她没有维护他吗?
钟远很想问,但是犹豫了一下,问这种问题好像太鲁莽了。他想了一下,道:“我家有很多很多的兵书,有四面墙那么高的书架,都是从我祖父到我爹收集的兵书,其中还有很多孤本,你可以来看。”
林砚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真的吗?我早就听说钟老将军将自己平生所经历的战争全部汇总成一本书,名曰《百战纪要》,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老将军根据实战概括的制胜策略和战败反思。因为强调谋略、计算、情报、心理战和灵活应变的重要性,可以说是一本战争指挥书,因而官家下令,此书不能广泛传阅,免得被敌军学去,只有朝中几位武官将领可以从宫中藏书阁借阅,还只能当场阅读,禁止带出藏书阁。想必......”
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最后用眼睛斜觑着他,“将军府也得有吧?”
钟远先是惊讶,没想到不爱读书的林砚,对兵书如此痴迷,还对祖父的兵书这么感兴趣,而后是感到开心,他果真没看错人,这家伙就像一块蒙尘的暖玉,扫开他身上浪荡纨绔的外衣,才能发现他心地纯善,积极上进的本质。但好像这也是林砚自己主动隐藏起来的,他还不懂林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如果林砚愿意把他当成知己好友,他愿意一直站在他身边帮助他、支持他,希望他不用再继续隐藏,不用再因此被世人唾弃。
“你刚刚说的对,所以官家只剩一个孤本存于宫中藏书阁。”
“孤本?”林砚眼里止不住的流淌着失望。
“逗你的,确实是孤本,但是祖父写书的稿纸,可都藏于府中密室,我经常拿出来看,你当然也可以去看。”
“你真的太好了!”林砚激动得敲了敲手里的折扇,“那咱们现在就走?”
“去哪?”钟远跟不上他的跳跃思维。
“将军府啊!”林砚起来拉起他就走。
二人到了将军府已过午时,但因为刚刚在林砚书房有吃了茶点,倒也不饿。钟远看到祖父回到东京外出经常乘坐的马车,就知道他在府里,他犹豫了一下,是否带林砚去拜见。
但是又想到了之前跟林砚之间的过节,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想起之前自己小心眼报复林砚的事,就隐隐觉得脸疼。如今的情况他都没跟祖父说过,要是贸然带林砚去见他,就他那个经常打趣自己的性格,肯定要笑他小孩子心性、交朋友就跟过家家一样。
所以,算了,等日后有机会再跟他说吧。
钟远直接把林砚带去自己居住的院子,林砚知道将军府是早年先皇御赐的,所以占地特别大,但没想到钟远住的院子这么大,这里的布置跟林砚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叠石流水、花木扶疏,一进院门,就可以看到院子中间居然是个演武场,地面铺设砂土,夯实平稳,一旁设有兵器架,架上陈列着常用的长枪、佩刀、硬弓等,左侧尽头是一排箭靶,空气中隐隐能闻到皮革和铁器的味道。
看到林砚双眼亮晶晶的盯着这些兵器看,钟远想到了之前他和王煜夜探惠王府的时候,那时候有跟他交了几下手,他发现林砚不是毫无根基的,相反拳脚功夫还算是不错的,当然,是跟一般人相比的情况下,跟他这种常年训练、打仗的,还是不能比。于是他道:
“你是不是也学过啊?上次在惠王府跟你交手了几招,你反应挺快的。”
“谈不上学,我外公是走镖的,功夫可好了,小时候交过我些基础,但是后面就没再系统的学过了,就是自己感兴趣,趁着我爹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偷偷练了几招。哦,还有,我家附近有个武行,小时候我也经常去爬墙偷师。”
“没想到林衙内还有这般好学的时候,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啊。”
此言一出,钟远就见林砚倒吸了一口气,眼神放光的看着他,他接着道:“不过你得先喊我一声师傅。”
然后林砚就跟个泄气的皮球一样,“切,爱教不教,我还爱学不学呢。”
接着背着手,自己率先走过练武场,往钟远房里去了。
钟远见状摇摇头,这人也太不好逗了,怎么一下就点着了?
他赶紧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钟远给坐在自己书桌旁看书的林砚倒了一杯茶,那本书是他刚刚从书柜上抽下来的,一翻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钟远的批注,他如获至宝,马上坐下来细细翻看。
“先喝杯茶,我去祖父那给你把稿纸拿来。”
林砚没回复他,只微微点了下头,眼睛都没从书上挪开过,一只手凭感觉摸到刚刚钟远放茶杯的地方,端起来就喝。
结果喝了一口就吐出来,终于给了钟远一个眼神,一个嫌弃的眼神。
“你这是什么茶,而且水太冷了吧?”
钟远闻言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应该不会啊,这是刚刚随从送过来的,他倒水的时候还看到有热气呢,“水......不是还热着呢吗?”
林砚这时候一个眼神都不给了,继续盯着书:“这水才六分烫,怎么泡的出茶香呢,所以要不就是茶有问题,要不就是水有问题,当然,看你这样的,肯定平时没有好好约束下人,以致于他们偷懒,水滚了之后没有马上送过来,所以也有可能是茶和水都有问题。”
钟远觉得脑子嗡嗡的,他虽然在生活上确实不计较,但好歹从小祖父疼他,官位摆在这呢,生活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但听林砚这样说,好像他生活在一个多不讲究的环境中一样,而且,惠王三天两头过来,也没见他说什么啊?
难道林砚生活环境比惠王还讲究?
钟远还真想对了,虽然林砚身份是比不上赵琰,但是怎么说赵琰也去了军中这么多年,有什么被惯出来的臭毛病早就被苦旅折磨好了,茶水还分几分烫?行军途中有口干净的水喝都不错了!
但林砚没被生活折磨过啊,所以被惯出来的臭毛病还是时不时就展示出来,但钟远觉得很神奇的是,自己虽然内心觉得这种热度的茶喝起来虽然没有比得上林砚家里的茶好喝,但至少不能说难以下咽,但是同时他也想到了林砚的生活环境,觉得这个人娇气是很正常的事情,于是很容易就接受道:
“那你先看会书,我让人再去煮水,再去祖父那看看有没有藏起来的好茶。”完全没想过之前要是身边有这种瞎讲究的纨绔,早被他一脚踹出去了。
林砚点点头。
于是二品将军麻溜的去端茶倒水了。
“试试这个怎样?”钟远再一次倒了一杯茶给林砚,殷勤的递到他跟前。
林砚接过小嘬了一口,让茶香在嘴里停留一会再往下咽,终于抬眸对钟远点了点头,“不错。”
钟远想擦把额头上的汗。
看着他继续低头喝茶,他微微松了口气,把刚刚放一旁的书稿拿了出来,“给你,祖父写的书稿。”
林砚立马放下茶杯,他感觉自己因为紧张而手心微微发汗,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再双手轻轻接过书稿,摸着书页上用苍劲有力的笔锋写下的《百战纪要》,突然手指上有一股战栗传到大脑。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恭恭敬敬的把书摊开放到书桌上,一字一句的细读起来。
“书稿仅有这一份了,所以不能在上面做批注,这是我用来做批注的册子,或许你用得着。”
林砚没想到钟远这么细心,不免感激的抬头看他,“谢了。”
书桌够大,两人相邻而坐,各自看着书,九月的空气微凉,钟远本就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所以整个院子很安静,两人都低头专心看书,只是看到书本里获益的或者不解的,偶尔搭一下话,除此之外,谁也不干扰谁,只是偶尔,林砚想喝水时,发现进口的茶水都是热的。钟远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一个小泥炭炉,上面煮着水,而他就不停的给他添水、换水,在九月的秋天里,看书渴了,有杯热茶,是最舒服不过的。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随从进来点灯,钟远揉了下有点酸痛的脖颈,道:
“晚上在我这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林砚想了一下,看了下手里的书,他是想留下来吃饭,吃完饭可以继续看,手里的书他一下午了看不到三分之一,因为里面有很多战役,老将军从布防、练兵、交战、战后总结,甚至影响了交战结果的各个因素,如当地的风土人情,都一一做了讲解,他从未看过这样的兵书,可以说这本书就是一座城,城内风景变化无数,而整座城是有生命的,正把他往里面吸,他进入到里面,体会着当时城里发生的一切。他随着战前准备而紧张心慌,随着战胜而欢呼,随着战败而反思,他甚至很怕看太快,把书看完了。
但第一次来人家家里做客,将军府只有钟远和老将军两人,估计吃饭都是在一起的,他要留在这里吃饭,必然要见老将军,他先前和钟远见面闹出来的事,估计这位老将军对他的印象好不到哪里去,不要等会觉得自己会带坏他这么优秀的孙子,把自己赶出去那就太难看了。
“不了,我回家吃,明天你有空吗?我可以再过......”
“哦哟,是哪位小友莅临寒舍啊?这小混蛋竟然来偷我的茶叶,我得来看看是谁能让他做出这种事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