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最近在家过了几天逍遥日子,不用上学,没人管,天气又好,连人的心情都好很多。这日在书房看书,就听老都管来报,说钟远来拜访,因为他在老家的时候,钟远来过老宅几次,他已经认识了,所以这次直接请人到前厅等候,自己来通报林砚。
“钟远?”林砚内心惊喜,他终于回来了。
他丢下手里的书,边走边整理衣袍,迈开腿就跑起来。
老都管在身后追他,“衙内!您慢点!”没见过衙内这么着急去见一个人啊。
此时钟远正在看墙上挂着的墨宝,是荀子的劝学,通篇字迹飘逸娟秀,但整体看下来又颇有洒脱之感。
钟远点点头,是副好字,一看到最后的落款——林棋。想到之前林砚喊他妹妹画儿,那他妹妹应该是叫林画,所以林棋,应该是他兄弟,这么飘逸潇洒的字居然不是林直写的,可见林砚这兄弟笔力深厚。
正在感叹之际,突然听到林砚喊自己,“钟兄,你终于回来了!”
钟远立马转身,林砚站在门边,还是穿着他最常穿的月牙色外袍,笑吟吟的看着他。跟这两个月一直环绕在他脑海当中的那个站在树下长身玉立送他离开的身影稳稳重合。
钟远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嗯!昨天下午回来的,然后马上去见了官家和惠王,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就今早才来找你。”
两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急迫的想见对方的心情有什么异样,只觉得对方虽然认识不久,但一起经历过患难,追求一致,彼此扶持互助,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快坐快坐。我昨天还在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想着要不要去将军府探听下消息呢。又怕老将军等会以为我们俩嫌隙未解开,我这么关心你的行踪,是要对你不利,等会把我给打出来。哦,不,打出来还是小事,我听闻老将军枪法精妙,等会把我戳个窟窿什么的可怎么好。”
钟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林砚看他刚刚站在林棋写的书卷前,似乎看了有一会儿了,就走过去,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林棋写的,他自幼读书过目不忘,会仿写他见过的所有字体,自小有神童之名。”
“真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弟弟,当真......”跟你不一样。
“当真什么,背后曲曲我了是不是?”林砚作势眯起了眼睛瞪着他。
“当真有其父必有其子,林大人自己是进士出身,几个儿女都各有所长,真是家学渊源深厚啊。”
“钟兄,你是不是跟陈大人待久了,染上了他的拍马屁的功夫了啊?”
“......是吗?我反思反思。”经林砚这么一说,钟远觉得好像刚刚说的话是有些陈大人的影子在,不由得身体一震,以后要千万注意,可不能沾染上这种习性了。
果真近朱则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
这下换林砚被逗得哈哈大笑了。
两人落座,钟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伸手递给他,“路上多亏有你准备的干果蜜饯和干粮,有时我们暂宿荒郊野岭,吃着那些甜甜的干果蜜饯,旅途中才不会觉得太苦。后来只剩下一捧,我都不舍得分给其他人了,拿着个小布包装着,一点点偷偷吃。刚好吃完的那天,我路过一个集市,想买一点带着吃,虽然知道肯定没有你给的好吃,但也聊胜于无了,结果在隔壁的摊位上看到了这个,觉得挺适合你的,所以买了下来,送给你。”
林砚双眸惊奇的看看钟远又看看他手上的布包,钟远居然还会给他买礼物?太不可思议了。
“是什么?”他边问边接过布包。
钟远但笑不语,只等他自己打开。
林砚把一层层的布包打开,到最后,就见手心的布里躺着一小块碧玉扇坠。那玉质温润,色泽清透如深潭静水,竟被巧手雕琢成了一方微缩的砚台模样,连墨池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玲珑可爱至极。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小心翼翼地将扇坠掂起,入手微凉,很快便被体温熨暖。翻到背面,只见那不到半个指头大小的平整处,以极细、极工整的笔划,阴刻着两个小篆字——永宝。
他抬眸,撞进钟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的眼眸里。林砚只觉得心尖上仿佛被这小小的玉坠轻轻烫了一下,他好像很多年,没有收到礼物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蔓延开来。他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和微凹的刻痕,半晌,才低低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轻声道:
“钟兄,这永宝二字,和解啊?”钟远应该不知道家里的长辈唤他阿宝,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块刻着永宝二字的碧玉砚台扇坠,竟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
钟远被他清澈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他也想到了林砚可能会问,但是他一路过来,都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会踟蹰道:
“这个......”他目光落在林砚手心那方小小的碧玉砚台扇坠上,仿佛那玉坠能替他分担点解释的压力,“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宝贝、珍贵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就是希望这玩意儿,能......能被永远当作宝贝一样珍惜着。”
他顿了顿,觉得这解释似乎太干巴了,又赶紧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认真:“我是说,这东西......看着挺精巧,玉质也好,雕工也细,我觉着......配你正好。送你了,就盼着你......嗯......能一直留着它,别弄丢了,或者随手赏了人。”
话说到后面,钟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抬起来,看向林砚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对方是否明白了这份“希望长久保存”的心意。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为了掩饰这莫名的窘迫,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常年佩戴着的宝剑剑柄,但他忘了,这里不是战场,手指扑了个空。他只得有些尴尬地用手指蹭了下鼻梁,目光微微移开,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少有的、近乎笨拙的诚恳: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也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我就是顺路在路边看见的......”他又补充完这句,又惊觉不对,怎么能说得很随意呢,显得这礼物送的一点都没诚意,“不是,也不是就是顺路......”
钟远不知道此时他的反常在林砚眼里多么的有趣,他应该也是第一次松别人精心准备的礼物吧?为了不让他等会咬到舌头,林砚决定打断他的话,拯救他:“我很喜欢,谢谢!我这就把它戴起来。”
前厅没有丝线,林砚道:“去我房里吧,我找个丝线把它穿起来。”
钟远松了一口气,“嗯。”
东京城里的林府比不上湖州的林家老宅大,但毕竟是在东京,又是后来林直升迁时置办的,所以府里的一花一草均是精心挑选,装修风格也是东京城眼下最时兴的。
林砚所居的院落,位于林府中轴线上最清幽雅致的一隅,毗邻府中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推窗即可见叠石流水、花木扶疏。步入他的主室,扑面而来的并非金碧辉煌的俗艳,而是一种沉淀了世家底蕴的、低调而极致的奢华。
林砚带着钟远走进自己的卧房,趁着林砚去开衣柜找丝线的时候,钟远环视了一周,主室极其宽敞,由原本的三间打通,仅以精巧的落地花罩和月洞门做象征性的区域分隔,形成开阔的书房、待客小厅与内寝相连通的格局。南向与东向皆是宽大的支摘窗,糊着上好的、透光如无物的“月影纱”。冬日暖阳能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夏日则可放下细密的竹帘,滤去燥热,只留清凉光影。窗下临景处,设着宽大的坐榻,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茵和隐囊。
“就这个了。”林砚手里拈着几根五色丝线,“刚刚急着见你,扇子在书房,我们过去吧。”
钟远随着他踏进书房,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书案,木纹如流水行云,色泽沉郁内敛,光可鉴人。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书架与多宝格,线条简洁流畅,榫卯严丝合缝,其上摆放的不仅是书籍,更有珍贵的古玩、玉器、青铜小件。书案上陈设极简。一方色泽如墨玉的砚台,砚池饱满,数支湖笔悬挂在紫檀笔架上,一只镇纸趴伏在一旁。再旁边是一个熏香香炉,造型古朴,炉内正点着香,香味并不明显,但钟远还是马上就闻出来了,是林砚身上的味道。
林砚走到书桌旁,笑嘻嘻的道:“之前王煜经常嘲讽我,说我书房布置得跟能考上状元似的,却没想到我是最不会读书的那个。”
“你哪是不会读书,我觉得要是你愿意读书,以你的才智,说不定真的能中状元呢。”
“哎呀,原来钟兄说话这么好听,以后你多来,多点夸我,说不定我就越来越相信自己,真能考上状元了。”
他拿起刚刚丢在桌上的折扇,走到窗边,这里摆放着茶几和两张太师椅,他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把扇子放在茶几上,道:“你过来帮我拿着线,我把这个线编一下。”
“你还会编绳子?你连衣带子都不会系。”
“咳,那能一样嘛,这个多好玩啊,丫环们天天编,我看都看了那么多次,虽然没编过,但我觉得我肯定会,等会收尾的时候要是不会,再拿去让她们帮着收尾就行了。”
他信心好像很充足,带着有点得意的笑容,再次扬了扬手上的五色线,钟远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肘放在茶几上,手接过五色线。
“应该要把你拿着的这跟主线饶个弯,先把扇坠穿过去。”林砚研究了一下道。
两人帮忙先把扇坠穿上,再由钟远拎着主线的两端。
线比较细,两人交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就触碰到了,钟远只觉得晕晕乎乎的,看着林砚白皙好看的手指拎着各色的丝线翻飞,手指时不时就会碰到他拎着线的食指,翻飞的丝线也时不时就扫过他的手指和手背,他不觉觉得手指很痒,有一阵阵酥麻的感觉由手指传到手掌,再到手臂继而到肩膀,到心脏,他控制不住的咽了下口水,喉结微动。
林砚没有发现钟远的异样,他在努力的回想,丫环们看起来很简单的编绳子,到底是怎么编的,他记得看的时候觉得很简单的啊!只要两个丝线为一股,丢过来翻过去,交织在一起不就好了,怎么自己的打结了呢??
他还就不信了,刚刚钟远明显暗讽他读书不行,自己还大言不惭、信誓旦旦说编绳子简单,这会打脸了就不好了。
他手上不自觉的用力,但是越用力缠得越紧。
“哎,慢慢来,你这样等会把线系死了,先把线解开先。”钟远一回神,就见林砚显然要把线系死,赶紧打断,“给我吧,我先帮你把线解开,你重新编。”
“哦,给你。”林砚放手,看钟远接过线,对着窗外的明亮光线,一点点认真的解开丝线。
他突然就觉得这样的场景挺有趣的,钟远这么个大男人,战功赫赫,居然有一天摆弄起了丝线。
他本来就生得特别精致好看,这会窗外的光线在他起伏有致的脸庞轮廓上镀上一层金光,光洁的脸上细微的白色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给他原本刚毅的脸庞增加了一模柔和,林砚觉得自己平时读书真的太少了,怎么也形容不出钟远此时的好看。
但他有个很生活化的评价,那就是,但凡此刻有个女孩子路过看到这样的钟远,很难不暗许芳心吧?
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钟远,到钟远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林砚手一边放在茶几上,一边撑着下巴,就这么盯着钟远,思绪万千。
钟远终于解开了丝线,又把丝线理顺,才递还给林砚,但他抬头才发现林砚竟然直勾勾的盯着他,还离得这么近,顿时噌的一下,脑子里面好像有股热气升起,他不由得转开视线,不敢跟此刻的他对视,低声提醒道:“好了。”
林砚也顿时回过神来,糟了,自己怎么跟个花痴一样盯着他看得出神了?“啊......哈哈,谢了。”也转过头不敢看他,只凭感觉一把扯过丝线。
“看来是我说大话了,哈哈,我好像真的不会......”他无意识的扯紧丝线又放松,觉得气氛好像突然有点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要不你拿着线,我试试吧?”
“啊?哦,好。”
林砚赶紧点点头,这次换他拎着线头两端,钟远来编。
他虽然不会,但是刚刚看林砚翻来覆去那两下,心里隐隐觉得步骤应该是对的,应该是林砚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才导致线缠在了一起。
他凭着感觉按照林砚刚刚的步骤编,两根线各自翻过中间的主线,一交叉,一拉,就听林砚惊喜的大喊道:“对对对!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他仰起头,就见林砚也同样看着他,窗外明媚光线映射下的林砚白的发光,露出的牙齿的笑容晃得他眼睛一闪。
他不由得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得到鼓励似的,埋头继续编线。
刚开始还有点慢,后面熟悉了就飞快了,林砚看得眼花缭乱,“我来我来,给我试试。”
“好。”钟远放开手上的丝线,改接过林砚拎着的线头两端,林砚编好一个结,雀跃的微微抬起头看他,他也回以微笑,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你拎着线,我编着结,偶尔互相提醒一句,慢慢把绳子编好。
结尾的时候,林砚道:“好了,长度应该够了,但是不知道怎么收尾。”
“我试试。”钟远再次接过绳子,他细细的打了一个结,不放心又打了一个,再用拇指指甲盖用力一推,线头就隐近绳子里看不见了。他又拿起茶几上的扇子,递给林砚拿着,扇柄对着自己,将绳子穿过扇柄的小孔系好,“好了,你看看。”
“哇!好看,我怎么觉得我们编的绳子比那些丫环们编的还好呢。”他接过扇子,眼底忍不住的涌出喜爱的目光,摸了下五色绳子和扇坠,再打开扇子,轻轻扇了扇,“哈哈,以后我扇这把扇子,肯定不能太用力了。”
“嗯?”
“要保护好我的扇坠啊。”
钟远被他‘我的’两个字又再一次撞击了心脏,他抚了一下胸口,微微吐出一口气,希望林砚不要听见他跳得太快太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