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还未见人,洪亮的声音已经穿透门帘打断了林砚的话。
声音还未落下,门帘就被掀开了,进来一位老者,说老者也不太准确,虽然他头发花白,身材虽算不上健硕,但看起来很硬朗,腰背挺直,自有一番风骨。
林砚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钟老将军了,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下发冠衣服,恭恭敬敬对他深深作了一揖:“小子林砚,拜见国公爷。”
钟远的祖父钟镇,虽然年老,但记忆力还是很好的,林砚,这个名字他和钟远刚回东京的时候可是听说了不少次。
他不由得新奇的看着他,又瞄了下钟远,这是怎么回事,他记得钟远跟他为数不多讨论起这个林衙内的时候,可没什么好话啊。
钟远知道今天逃不过被嘲笑的命运了,郑重的给祖父做了介绍:“祖父,这位是我的同窗兼好友,三司户部使林家的衙内,林砚。他很聪明,对兵书也有研究,我便请他回来一起看书学习。”
“哦哦,林衙内,常听钟远说起你。”不过都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今天是怎么了,这小子居然这么夸这位林衙内,还是他开口请人家到家里来的?
“国公爷喊我名字就好,今日贸然上门叨扰,是小子唐突了。”
“叨扰谈不上,这小子狗脾气,在东京时间又少,没一两个朋友,你愿意和他交朋友,是好事啊哈哈哈。”
林砚发现钟老将军一笑,整个眼尾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莫名有种亲切感,让他很难联想到他是战场上的杀神,常胜将军。
“钟远很好,能和他交朋友是我的荣幸。”
“你们在看书啊?倒是我打扰你们了。”钟镇开口问,一边往书桌看去,哦?林家小子居然是冲着自己的《百战纪要》来的?
“你看了这本书?”
“是,小子久仰国公爷威名,对国公爷出神入化的带兵打仗往事更是神思向往已久,今日听钟兄说国公爷书稿可以借我拜读,虽内心深怕突然拜访有失礼仪,但实在是对此神迹般的著作心痒难耐,这才厚着脸皮来了。”林砚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此时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逊,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光。
钟镇哈哈哈大笑,道:“那你方才可开始看了?可有什么想法啊?”
“方才只粗粗翻看了几页,便觉字字珠玑,如见金戈铁马扑面而来!国公爷当年在鹰愁涧以少胜多,反客为主的用兵奇策,还有落霞关那场看似败退,实则是暗藏玄机、诱敌深入,简直是神来之笔!书中所述,不仅是战阵推演,更是融汇了国公爷您洞察人心、审时度势的大智慧。小子愚钝,只觉每一场战役都像一幅精妙绝伦的棋局,落子惊雷,收官定鼎!这等化腐朽为神奇、挽狂澜于既倒的韬略,当真是纸上谈兵者百年难遇,沙场点兵者万中无一。小子用浅陋的才学一言蔽之:百战非求百胜,乃求百战之后,犹有可胜之心。浅陋之见,若能得国公爷闲暇时指点一二书中关窍,实乃小子三生有幸!”
“好一句百战非求百胜,乃求百战之后,犹有可胜之心!你年级轻轻,竟有这份洞察和格局,好,不错!”
钟远在一旁见祖父夸林砚,心下也高兴,“祖父,我想留他下来吃饭可以吗?”又转头看向林砚,“你不是想祖父指点吗?在我家吃饭,边吃边聊吧?”
钟镇看了眼破天荒这么积极的孙子,顺水推舟对林砚道:“是啊林小子,留下来吃饭吧。”
“却之不恭!”林砚拱手,给钟镇作揖。
饭后时辰已过戍时,钟镇跟钟远很不一样,他虽然纵横沙场一辈子,年纪又大,交谈间却毫无架子,眼下东京城年轻人时兴的事物他都了如指掌,一个时辰有多的饭桌上,从行军打仗、天文地理、人文景观,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没有让话头掉落在地上过。林砚终于了解钟远那句他祖父话很多是什么意思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林砚不好再打扰,便起身告辞,钟远也站起身道:“夜已深,我送你回去吧。”
林砚突然耳边响起了去找林画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说的“你可还走得了路,我背你吧。”他顿时有点尴尬,这人怎么总是不分场景让自己尴尬,送什么送,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他一个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带着俩随从,骑着快马,能出什么事?
“呵呵,不用了,夜已深,钟兄伺候国公爷早些安寝,我有随从,也走惯了夜路,不打紧的。”
可能是钟远眼神里的失望太过明显,林砚觉得自己这么直白的拒绝人家好意确实不太厚道,而且人家爷爷还在这呢,刚刚还不顾身份,一个上国柱国公爷,一个二品将军,请自己吃饭,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不敢想的事情,自己也不能太多不知好歹。便软下语气,有点哄的意思道:
“不知钟兄明日是否有空,刚刚国公爷的百战纪要我还没看完,明天能否继续到贵府叨扰呢?”
“有空,当然有空!明早一早我备好你爱喝的茶等你。”钟远回答得很溜。
林砚回复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再次拜别钟镇,便离开了。
钟远站在原地,看他走出几步,忙追上去,说送他到门口,林砚不好拒绝盛情,停下来作揖:“麻烦钟兄了。”再跟钟远一起走出去。
两人都没注意钟镇坐在主位,皱着眉头,眼中似有惊疑的看着他们。
如此几日,林砚早早便到将军府报到,一般都是用完晚膳再回家。钟镇一般会在家吃晚饭,而对这个学习起兵法总是格外上心的后辈也有好感,便经常留他吃饭。
当然,他没开口,自家孙子也会开口的。
每每在饭桌上,钟镇会讲各种各样好玩的往事,当然不限于战场上的,他见多识广,是个风趣的老头儿,所以有些钟远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从他嘴里讲出来,要比现实好玩的得多,原来钟远不太爱说话,用钟镇的话说,这个孙子感觉年龄比自己要大,天天摆着个脸,仇大苦深的。
所以平时爷孙俩吃饭,都是他在说,钟远偶尔搭上一两句。现在有林砚在,不单他会搭话了,遇到他自己也经历过的事情,还会补充跟林砚讲从自己角度出发看待的观点,而林砚对两位钟将军也特别给面子,任何话题都认真的参与进来回应、点评,让饭桌上很是热闹。
如此过了几天,有一天林砚突然就不来了,那天刚好钟镇无事在家,看着从一早坐立不安的孙子,皱着眉头想,这种情景怎么好像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一直想不出来。
“你要是担心人出什么事,去林府看看不就知道了,虽然离得有点远,你骑快马过去也很快啊。”
“我不是觉得远,本来也不远。不是,我是说,他如果不想来,我还去找他,会不会给人徒增烦恼?”
“你说这个啊,那不也简单,你去林府找他问问不就知道了。”
钟远闻言干瞪了一下祖父,半响道:“说的好像也是,那我去找他了。”
看着孙子急吼吼出门的样子,钟镇摇摇头,嘶,这一幕也好熟悉啊,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什么都能忘记。
钟远来到林府,门人一下就认出他,上次这人来找衙内,他回报了老都管之后,还是他亲自出来迎接的,于是伶俐的直接去林砚院子通传了。
不一会,林砚跟着门人急匆匆出来了,钟远见他外袍都没穿好,就松松披在身上,知道他肯定是听见自己来了,来不及穿戴整齐就跑出来迎接,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噙着笑意道:“我就是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怕你出了什么事,赶紧过来看看。”
林砚一边把人带着往自己居住的院子走,一边道:“别提了,今儿十五,早上去跟祖母请安时碰上我父亲,被训了一顿,说我最近早晚不着家,问我去哪了,我说去朋友家看书了,他不信,说我诓他,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让我这几天哪也别想去,在家呆着看书等国子监开学。”
钟远想想也不能怪林直,可能这人"名声在外",让林直不敢相信他有他说的这么乖的时候。想到距离国子监开学还有好几天,要是林砚就不能出门了,这么多天没能见到他,心里就觉得闷闷的,但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表现出来,略微淡淡地笑道:
“就是祖父今日也在家,看你突然没来,也怕是出了什么事,紧着让我过来看看。”
果不其然,一听到钟老将军,林砚就正色起来,站住转身对钟远道:“实在对不住,我没想到还会让老将军跟着担心。怪我,被我爹一骂,气得找不着北,没想着得遣人过去告诉一声。还请你回去之后帮我先跟老将军告罪,等我寻个时机,再登门亲自谢罪。”
“倒也不用说谢罪这么严重,他就是觉得我好不容易有个朋友,心里也开心,最近你在他跟前对一些军事兵法的想法,让他对你很是看重,所以多关心几句也是正常的。”
“唉,你也别安慰我了,我那是什么想法啊,有时候老将军问我看法,我就跟在课堂上被博士点名似的,别看我好像侃侃而谈,我那是东拼西凑,只求不要让老将军觉得我真就一纨绔,不学无术罢了。”
钟远看他搔搔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着实有趣可爱,忍不住继续逗他:
“真想不到,林衙内也有这么谦虚的一天啊。不过确实,你在祖父面前抓耳挠腮的样子,当真像一种我在山间见过的......”
说完先一步跑进林砚院子里。
“钟远!你站住,敢说我是猴!别忘了咱俩的梁子还没了结,你别让我抓着你!”
林砚随着他的脚步直冲进屋子正厅,谁料刚进门,就被早一步进门但已悄无声息躲在门后的钟远一把抓住。
“抓住了!这就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你个钟远,还搞起埋伏来了。”他一只手被抓住,只得一个矮身,再转身一个扫堂腿,他自认反应已经算很快,但没想到钟远更快,闪身一跳,又到了他身后,把另一手一拎一扣,林砚的双手就都被反剪在身后,他试了一下,钟远手劲极大,他动弹不得。
而这边的钟远见他挣扎,怕自己真的伤到他。忙一边松手一边说:“别动,你要我放手说一声就是,这样挣扎等会手骨扯断了怎么办。”
自由了的林砚揉了下手腕,他其实很少跟钟远动手,虽知道对方是冉冉升起的新贵将军,但从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所以刚在国子监见面时,看他被温如晦他们那么多人包围,才止不住的担心,从而冒着得罪温如晦的危险,也陷入包围圈一把拉着他就跑。
“你力气真大,是天生的吗,还是练出来的?”
“哪有那么多天生神力,那都是传说中的天才了。祖父说我小时候瘦的跟着小猴子一样,所以他才不放心放我一个人在京城,后面去了军中,他把我跟军队里的大小孩子们扔在一起,祖父的军队是朝廷最尖锐的军队之一,很受官家重视,所以缺衣少食谈不上,但是少年兵个个都在长身体,吃的都特别多,所以抢慢人一步,饭吃慢人一步,就很可能吃不饱,所以只要能抢的上,我们都是硬塞,能吃多少吃多少,就怕下一顿抢不过别人,吃不饱。”
钟远看着又用亮晶晶眼神盯着自己的林砚,知道他很喜欢听他说军中的故事,所以每次都会故意说军中有趣的故事给他听,他笑着继续道:“慢慢的吃得又快又多。后来祖父又让我们负重行军,我们身上不单要背着粮草武器,腿上还要绑上沙袋,翻过山地沼泽,经常一天走四五十里路。再到后来我们大一些了,就每天用石锁和石担做举重训练,不知不觉大家身体都越来越壮,力气也越来越大。后来我们每次经过山地,发现地方有山匪土匪,祖父就会让我们每个人轮流当领军去剿匪练手,土匪的方方面面一般都比不上敌军,所以既能让我们实战,又不至于送死,还能造福周围百姓。和我一起长大的少年兵现在很多都是很厉害的领兵将士了,都是从这个时候训练起来的。“
“老将军真乃神人也,要是我能跟你一样自小跟着老将军就好了。”
“是啊,祖父真的教会了我们很多,现在我们都已经有能力保家卫国了,希望能跟他老人家一样,保护这个国家。好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先去忙了,等我空了再来找你,继续讲这些故事给你听。”
“怎么还没坐呢就要走?”
林砚想留他,但不知道钟远突然想起什么事,也不推辞,说走就走了。
“等我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