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探病

随着粮商陆续到达,二人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林砚在危急关头,怎么殚精竭虑,点灯熬油都没事,但是刚刚一松懈下来,反而中了暑热,傍晚回到家,就觉得头晕目眩,呕吐不止,老都管马上请了大夫,喝了药,在家里睡了一日。

半夜,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哗哗下起了大雨。林砚被雷声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心里总觉得有隐隐的不安。

但是他也习惯了,娘亲去世在正月,那天下了雨,夹着雪,寒冷无比。林直和青梅竹马的张氏如胶似漆,哪里会记得还有个病重的发妻。小小的他在雨雪中跑了一夜,他知道雨雪浇在身上有多冷。所以他只要听到雨声,就会觉得烦闷。

到了第二日早晨,雨还没停,林砚刚刚在丫环的伺候下喝了点粥,就听老都管说,门口有客拜访,说是衙内同窗,叫钟远。

林砚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么大的雨,他怎么来了?

命老都管把人请进花厅,自己整理好衣裳,才出来见钟远。

他应该是骑马披着蓑衣来的,身上倒没怎么湿,就是衣裙下摆都湿了。

“你怎么来了?”

钟远坐在客位喝茶,见林砚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来迎着他走了两步。这人怎么三天两头三灾六病的,本来生的就白,这下脸色又是病恹恹的灰白。他不由得心里有些焦急:“你怎么又病了,大夫说是怎么了?现下好点了吗?怎么不早点让人跟我说,我早上还不见你,让人问了你府上的家丁才知道的。”

林砚被他劈头盖脸几个问句砸得有点懵,走到主位坐下,也请钟远坐下,扯了下嘴角:“我没事,就是底子差,中了暑热,昨天喝了几副药今早起来觉得好多了。不是什么大事,你手上那么多事,这点小事怎么就能说到你那去了。”

钟远见他有些客气疏远,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关心过度了,但是昨天一天没见他,就一直在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早上还不见,才马上让人打听,一听说他有事,便什么都没想,直接上门了。

现在冷静下来,确实有点冒失了,可能人家只是当他是一个熟人,或许连朋友都不是。

是了,本来两个人就是不打不相识,后面见面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要不是在这里遇见他,有了些交集,或许现在两人还是陌生人,而且是有矛盾的陌生人。

思至此,钟远不由得心情有些烦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天没见到林砚就心绪混乱,一听说他病了,着急得什么都没想就上门了。

“那就好,是我唐突了,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刚要起身,又定住,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包,放在了桌上,“这是我出门的时候祖父给我的老参,你留着用吧。告辞。”

林砚看着那个布包,突然有种感觉,他是不是生气了啊?但是回想了下刚刚自己说的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啊。看他好像心情有点低落的样子,林砚心里直突突,赶忙站起身留住他:“哎,怎么刚来又要走了?你茶都没喝完呢。你衣服都湿了,怎么说也得赶紧换一身吧。”别等会我还没好全,你又淋雨风寒倒下了,外头那一大堆事,怎么办。“我的衣服你应该挤挤能穿,先去换一身吧,外袍上次你借我的还没还,正好可以穿。”

见林砚关心他,钟远转身看着他,他身后是一个窗户,雨水顺着窗沿淅淅沥沥往下掉,像雨水装成的珠帘,林砚站在前面,格外好看。他莫名的觉得自己心情好像好了不少,不由得就道:“好......”

林砚也很莫名其妙,但是看钟远明显阴天转晴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走吧,我带你去我房里换,你还没来过我家呢,顺便带你逛逛去。”

“不用了,你还病着呢,坐着喝杯茶聊聊天就好了。”

“本来也大好了,一直趟着更没精神了,一起走走吧。”

说完吩咐丫环把老参收起来,自己先往外走去。钟远见他没有推辞,隐隐有一种不跟他过分客气之感,心里更加开心,赶忙跟上,跟在他身旁,万一有事,他好马上看顾着他。

二人去了林砚房里,钟远悄悄打量了一下林砚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丝毫没有奢靡之感,倒有一种林砚身上干干净净的感觉。房间里不知道熏了什么香,很淡,钟远一下子就闻出来了,是林砚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

接过林砚让丫环拿来的衣服,钟远去屏风后换了,他接过衣服,丝绸质地,整洁松软,还没上身,便觉得穿上会非常舒适。他抖开了衣服......

林砚等了一会,见他迟迟不出来,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不能穿?”

“也能穿,就是有点紧。”

钟远说完步出了屏风,刚刚要换衣服林砚已经清退了所有丫环,在军中打赤膊的时间多了去了,也没多想就出来了。

林砚一见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声,如他所料,虽然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是钟远壮实很多,肩膀也宽很多,衣服穿在他身上异常紧绷,“要不你带子就不系了吧,把你的外袍穿上,也看不出来。”

“只能如此了。”

换好了衣服,林砚便带他出了房间,沿着不会淋着雨的廊桥慢慢走,林家老宅占地比东京城里的林府更大,毕竟东京城,天子脚下,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方。除了门口的大池塘,林砚居住的院子前面就是一个假山水池,两人走了半圈,林砚觉得累了,便带着钟远走到假山旁的凉亭里,里面的石桌上摆着棋盘。

钟远怕他无聊,便找起话题,主动说:“来一局?”

谁知林砚摇了摇头:“我不会。”

看着钟远明显不相信的眼神,林砚笑着继续道:“真不会,要不外头怎么会都说我纨绔呢。那便是我爹让我学的东西,我一概不碰。要不是不去念书,他真的会打死我,我才不念呢。”

“我今日才真正了解外面对你那些传言非虚了。”钟远打趣道。

“你还听到哪些传言了?”林砚也斜着眼看他,故意问道。

“有说林衙内纠集高官衙内跑马,踩坏了几百亩良田的,又说你看上了一个卖胭脂的姑娘,把人家老父的双腿打断,强抢人家姑娘入府。最新的一个谣言便是,你在楼外楼,跟人争风吃醋,花了五万贯买下了花魁。”钟远在脑海中搜索众多林砚的传言,捡了其中几个印象比较深刻的说了。

“唔,跟我听说的差不太远,那钟兄怎么看?我可是记得有人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可是听到了这些,觉得我无恶不作,想为人家苦主出气呀?”林砚打开棋盒,拿出了黑子,一个个摆在棋盘上,语气轻松的就像刚刚给钟远介绍景色一样轻松。

“是,我刚开始确实是因此很讨厌你,后来我祖父说,东京城的风言风语从来就没断过,要了解一个人,不能光用耳朵听,还得用眼睛看,关键是,用心听,用心看。”钟远盯着他眼睛慢慢说道。

林砚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敢跟他对视,他低垂着眼眸,但是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可控的抖了一下,棋子放歪了一点。

他稳定了下心神,展颜无声笑了一下,手上把歪了的棋子轻轻扶正:“那不知道钟兄用心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

钟远心中话未出口,林砚却心念一转,发现自己竟然好像害怕从他嘴里说出什么。这一刻钟远好像是战场上的那个钟远,眼神具有无比的侵略性,让人落荒而逃。他不由得开口打断:“不愧是安国公啊,每一句话都是至理名言。哎呀,可惜了,这里没有纸笔,不然我得好好把他这句话记起来。”

钟远看他打着哈哈,不想跟他深入谈论这个话题,于是他也移开了目光,垂眸笑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道:“是啊,他话可多了,如果你要,下次我把他的话抄录下来,做成一本话本给你。”

无论林砚承不承认,他相信自己用心看到的。

他希望这样一个人,不要再平白无故遭受流言的栽赃。他很想跟所有人说,这个人,很好,你们误解他了。

林砚闻言大笑不止,他没想到老是冷着一张脸的钟远,在没有踩到他尾巴的时候,居然还会开玩笑。

两人打开了话匣子,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都觉得是近来几天最放松的时候了。不知不觉快到中午,林砚道:“不嫌弃的话,午时留在这吃个便饭吧,我让做的荷叶粥,清热降火,客栈的东西你也吃腻了吧?”

腻倒是不腻,毕竟他前面这些年岁,都在军中,能有顿安稳的饭吃已经很开心了。但是听林砚说的荷叶粥,虽然没吃过,但是想到雪白的粥米里点缀着几片墨绿,就仿佛能问到荷叶的清香了,林砚肯定是食不厌精的,这样想着突然就觉得好像有点饿了,于是钟远回答道:“那叨扰了。”

接着老都管来请示说荷叶粥做好了,问林砚在哪里用饭。因为凉亭够大,水汽都进不来,林砚想了下吩咐道:“在凉亭用饭吧。”又转过头对钟远说:“对着漫天雨幕,边吃边聊,倒也有趣。”

谁知钟远摇摇头:“不行,水汽虽然进不来,但是有风,你对着风用饭,怕等会病没好,又要闹肚子了。”

老都管闻言也跟着劝,林砚没办法,只得移步到饭厅。

吃完了饭,老都管又给林砚送了药,钟远怕打扰他喝药休息,于是道:“谢谢你请我吃这么好吃的荷叶粥,好了,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

“这就要走了?”林砚才惊觉钟远好像来了半天了,“你等会,我让人给你备两碗酸梅汁吧,不是我吹啊,我家这个酸梅汁,你就是走遍东京,也找不到比这好喝了的。”

“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我现在还要去到处去看看,前几日开始,陈知府征调了民夫和流民疏浚城内河道,所以这昨晚这雨这么大,才能及时疏通,流到护城河,这全是你未雨绸缪的功劳啊。还有你说的陂塘,这几天陈知府安排了一千多人在那掘塘,也是起到了不少作用。”

“你口口声声陈知府,倒把自己的功劳全抹掉了呀,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要不是你在背后施压,知府怎么可能这么卖力。”林砚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我只是路过,不求什么功劳,能出一份力,就好。”钟远笑笑:“再说了,有林衙内这么卖力的出谋划策,用未来三年林大人的产业收益来捐款捐资,还不求回报,我这个同窗,也不能落后太多了。”

“怎么连这你都知道了,啧,他们口风这么不紧的吗。”林砚微微蹙眉。

“你家里牺牲这么大,他们总要跟知府讨点功劳啊。”钟远安抚的笑笑:“若是此次危机顺利渡过,我一定向官家奏请,奖赏林大人......和你。”

“我就不用了,免得官家以为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说万一后面给我个官做,我天天忙这些事情,不得累死,还是不要了,我还是喜欢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对了,你到底来干嘛的,国子监你也不用去了吗?”

钟远知道是他的那句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令他想到了要去国子监上学也不能睡到自然醒,于是想到了自己也没去国子监,他的跳脱思维那钟远觉得好笑,“我是奉官家令来找人的,我祖父自然要帮我写假条给博士。”

“找谁,需要我帮你吗?”毕竟自己老家在这,附近应该都比较熟悉吧。

“不用了,此事我也只跟你说,还望保密。”

林砚才发现自己好像问太多了。但也不能怪他,谁让钟远突然这么好脾气了呢,下这么大雨还来看望他,聊着聊着两人好像就没有嫌隙了,反而像多年的好友一般,让他口无遮拦,越说越多。

林砚还没开口,这时外头伴随着雨声还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衙内,衙内不好了!”

林砚闻言想,是不是应该跟家里的人说一下,以后无论天大事,都要保持镇定,到跟前轻声细语的说,而且不能嚷嚷不好了这三个字,容易让人心慌气短。

“站住,满身水汽,没看到有贵客在吗,冲撞了算怎么回事。”

林砚声音不大,但是随从一下就停住了脚步瑟缩了一下,钟远想,平时林砚应该脾气挺一般的。

随从只能着急的用眼神来回盯着林砚,衙内说是贵客,那肯定不能当着客人的面说出来。但是他又实在很着急,欲言又止的样子差点把自己憋死。

林砚觉得钟远也算是朋友了。于是道:“你说吧,怎么了?”

“衙内,小的被派去米店里帮忙,谁知道一早,张先生......就是张明远,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疯一般,跟表少爷吵了起来,口口声声说表少爷是奸商,表少爷忍不住打了他一下,谁知道他竟然还手,小的们虽然在旁边,但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先生好像下了很重的力气,啪啪两拳就把表少爷打晕了!”

“然后呢?”林砚蹙眉。张明远搞什么?

“然后张先生就跑了,悦容小姐也在,让我赶紧回来跟您说一声!”

“你去,找多两个人,去把张明远找回来米行,然后跟悦容说一下我随后就到。”

随从领命下去了,钟远问:“你病还没好,又要出去吗?”眼里有他自己没有察觉的关心。

林砚给他简单说了下救了张明远的事,但是隐瞒了林画和他的事情,又道:“他这个人颇有才情,若是因为贫寒无法考取功名,倒也可惜了。”

“好,那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有事可以来找我。”钟远刚要告辞,眼角就见还放在桌上的药,忍不住催促:“你药还没喝呢,赶紧喝了吧,不差喝这碗药的时间,凉了就失了药效了。”

林砚这才想起来药没喝,刚刚老都管送过来,一是确实有点烫,二是......他最怕吃药,每次吃药后都得拿蜜饯糖果压一压,但是钟远在,他不好意思,刚好钟远告辞,就想等他走了再喝,没想到他却催促起来了。

钟远看他苦着张脸盯着药碗,就猜出来了,原来这人怕喝药,内心不免觉得好笑。东京城里那些传他流言的人,一定想不到,那个做尽坏事的林衙内,私底下竟然怕吃药。

这样想着,嘴角不禁露出了一抹笑意。林砚就不乐意了,这人,竟然取笑他?

心底不服输的想法出来了,他双手互相卷起了袖子,端起药碗,一声不吭就把药往嘴里灌。当然,想法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喝不到两口,肚里一阵反胃,就差点吐了出来,当下激得双眼通红,他皱起了眉头,锁紧喉咙,咕咚两声把剩下的药都喝了下去。

他仿佛全程都憋着气,把药碗一放,才松了口气,正觉得满嘴苦味,就见一颗饴糖被递到了眼前。

那是老都管准备好放在药碗旁边小瓷盒里的饴糖和蜜饯,用盖子盖着的,但钟远一看他这样,便知道骄矜的林衙内,必定就着甜食喝药,果不其然,一打开瓷盒就看见了。

林砚快速的取过饴糖扔进嘴里,轻咳一声:“咳,谢了。”

钟远想笑,但怕他脸皮薄等会又生气,忙掩饰了笑意。

林砚让老都管去准备蓑衣和马匹,钟远便先走了,雨太大,到了花厅,钟远坚持不让林砚再送出门,到了门房,跟着过来在门房休息的随从给他穿好了来时的蓑衣,一转头,就见林砚撑着伞,隔着雨幕目送他,见他回头,挥了挥手。钟远笑容止不住了,也朝他招了招手,和随从一起一头扎到雨幕里。

林砚也穿上了老都管拿来的蓑衣,带着随从骑马前往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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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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