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只早起的翠鸟倏地掠过平静的河面,翅膀点碎了水中朝霞的倒影,涟漪一圈圈汤开,揉碎了满地的金红。
第一缕阳光照耀在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的林砚的睫毛上,他睫毛轻轻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跟着大家忙了一夜,在天微微放亮的时候终于坚持不住,在钟远的催促下趴在桌上睡了一会。
他放眼整个渡头,看十几个粮仓已经把粮食堆得满满的,家丁正在把粮仓顶盖盖上。附近有百姓起得早的,已经站在他昨晚命人封起的封线外看着了。
钟远远远看他醒来,向他走了过来,坐到他旁边道:“粮仓已经快封好了,老百姓都在封线外,应该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我已经让人让知府派一队官差过来这边守着,守备跟原来衙门那边的临时仓一样,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见林砚点点头,钟远又接着道:“你可以放心了,快点回去休息吧,要是以后眼下这两块乌青就跟着你了,你还怎么......”娶媳妇,“咳,出去见人啊。”
“有这么夸张吗?”他按了下自己的眼角,要是有个镜子就好了。前天晚上可是睡了很久啊,只能是说自己生的白,熬了一夜眼下显一点乌青就好像很严重吧。
“好吧,那我回去睡会,你呢,要不要一起走?”
“你先去吧,应该还会有百姓要过来验粮的,我在这边盯着,以防万一。”
林砚想了下,虽然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但是有钟远在确实能让人安心点。于是他道:“那辛苦你,我先回去睡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来换你的班,顺便给你带点餐食来。”
钟远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道:“行了,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贴心呢?快去吧。”
林砚闻言双眼望天,真是,有些人就不能对他太好,还打趣起来了。撇撇嘴,也不回话,哼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剩下盯着他背影的钟远,也心想,有些人就是不禁夸。
林砚才到回到老宅,老都管马上命人伺候他梳洗,又喝了点稀粥。这是他跟知府倡议的,城中官绅富户,非常时期,也要一起节约粮食。
才走到后院想回房补觉,这时就见一只风筝飘飘忽忽从天而降,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树枝上。
他第一感觉以为是附近的孩童放的,心中微微感叹,小孩子就是好,无论外面天翻地覆,只要家中父母俱在,有吃有喝,就能无忧无虑。
他微笑着看着风筝,还是只蝴蝶呢,不对,风筝上好像有字?他正好奇想上前去看看,就听老都管转头对月亮门外道:“芳菲,你鬼鬼祟祟在这干嘛呢?”
老都管落后他几步,刚刚就见林画的贴身丫鬟出现在月亮门外,神奇似乎很着急,但是又不进来,便疑惑的开口问道。
谁知道芳菲经老都管询问,见衙内也转头看向了自己,脸色一白,浑身发抖的就跪了下去,“衙......衙内,我、我没有......”
林砚皱了下眉头,眼神缓缓从芳菲身上移动到树上的风筝上......
林画到了花厅,就见自己的贴身丫鬟芳菲跪在堂下,正低声哭着。林砚坐在堂前,眼色铁青,加之他眼下的乌青,林画暗暗吓了一跳,她还从未见过林砚这幅神情。不由得小心开口道:“这是怎么了?”
林砚眼神不善的盯着她,自己这个小妹,虽然是女孩子,外人不知道,但是他还能不清楚吗?她少有才情,知书达理,林直一直把她当掌上明珠般捧着,疼她比他和林棋更甚。要是跟自己出来一趟,却因自己看管不善被心怀不轨之徒骗了,他怎么跟林直交代?
“你自己看吧。”林砚把桌上的风筝伸手一挥,风筝就掉落到林画身前。
她俯身捡起,看上面有两行字,便念了出来:“琼林蕴秀色,丹青难画心。”
林画自幼熟读诗书,如果她能参加科考,必定比许多男子都出色,于是话音未落,林画已暗暗吃惊,这两句诗暗藏着她的名字,表达的情意却如此直白。她不由得脸红心跳,同时心中又带着一股被人发现的俱意。
“不解释一下这个风筝是怎么来的,上面的字是谁写的吗?”林砚眼神冰冷的盯着她。他不想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问这些事情,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小妹,但是就是因为林画是自己的小妹,林砚觉得,既然林直把她交给了自己,在老家的这段时日,他就有必要看管好她,当好做哥哥的责任。
“我......”林画差点站不稳,一个闺阁小姐,这样的事情她实在难以启齿。
“我只是要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若不干你的事,我自会找出背后生事的登徒子,不让你清誉受损。若你不肯说,便让芳菲说吧!”
林砚转头怒斥芳菲:“你还是不肯说吗?那好,本衙内一贯都是宁可杀错一个,不可放过一双,既然你要替背后的登徒子隐瞒,那林家也留不得你了。老都管,立刻把芳菲发卖出去!”
“呜呜,衙内饶命啊!小姐、小姐救救我呀。”芳菲俯下身抱住了林画的腿,哭喊道。
“你以为你这什么都不说,就是在维护小姐,殊不知,若你今日隐瞒,他日酿成大锅,才是真正的害了她!”林砚冷冷对芳菲说道,眼神却是没离开林画一瞬。
林画焦急的看向林砚,一瞬间,四目相对,她从他眼神里看到了生气和焦急,但也看到了担忧和维护......
一瞬间,林画放下了心来,她知道他是真心替自己着想,而不是故意要把事情放大,让家中长辈怪罪于她。
于是她定了定心神,道:“是张明远,上回见他,我觉得他颇有才情。前日夜间,他托芳菲给了我一封信,是一首诗,说让我点评,我见写得不错,便给他回复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什么诗?”
林画沉思了一下,她对诗词一直都是颇有研究,认为好的诗词都能牢牢记住,于是她回忆了张明远那首诗,缓缓背了出来:“寒蛩声切月窥人,孤影青灯映此身。落叶犹思覆苔尘,征鸿岂惧辞故郡?囊萤分得三更火,凿壁偷来一缕春。莫笑青衫经雨旧,他年要染御炉新。这是他去岁冬天写的诗,信还在我房里的梳妆台上,可以让人拿过来。”
“不用了。”林砚伸手阻止了他,林画会不会撒谎,他还是很了解的。他转过头问芳菲。“芳菲,你怎么会搭上张明远的?又怎么会帮他送信?”
芳菲未语先磕上了头,她最怕这位衙内,眼神看她们夫人房里的人都是阴恻恻的。她也不敢说谎,哀哀哭着道:“他是读书人,又是衙内救下的,指派到米行里担任账房先生的,我们都知道衙内还准他上族里的私塾,以后他是要科考当官的,所以我们都尊称他为先生。有一天,他托人找到了我,说爱慕小姐,但苦于不得相见,便求我给他递书信,我原是不肯的,但想到,想到他是读书人,若以后真能跟小姐在一起,我帮忙送信的举动,或与还能促成良配......”
“住口!小姐的婚姻大事,轮得到你来做主吗?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找张明远对峙,发现你没有说实话,那么后果,你知道的。”林砚喝道。芳菲纵使会想到这些,但没有实质的利益就去帮忙做这种危险的事,他不信。
“呜呜,是我吃了猪油蒙了心。他还说......还说他月奉有二十贯,愿意都给我,我又扛不住他苦苦哀求,便、便答应他给他送信了,我不应该贪图那点银钱的呜呜呜。”
林砚闻言气得想踹小厮一样踹芳菲一脚,但是看她小小的身子,怕的浑身颤抖,不由得下不下去脚。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为了那点银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芳菲,你自小跟着小姐,却不曾想你为一己私利,竟私通外人,差点毁坏小姐清誉......刚刚我也了解了你的身世,你自小便来府里,又无父无母,若被逐出府去,也断不能成活。虽你今日犯下大错,但念你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今后,你就别跟着小姐了,去后厨做个烧火丫头吧。老都管,把她领下去吧。”
芳菲知道事已至此,主家能留自己一条命,还让自己待在府里,已经是格外开恩,于是把头磕得砰砰响,谢衙内和小姐的大恩。
林砚听得心烦,对芳菲道:“若想留住小命,今日一事,便要烂在肚子里。”引得芳菲又是一阵保证和磕头。
看着芳菲哭着被老都管领走,林画蹙眉,她心中也不好受,若不是她一时想错,回了张明远的信,惹得他认为她也有意,再次送信,也不会被林砚发现,芳菲也不会受牵连了。
林砚一下就看出林画在想什么,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芳菲今天能为了二十贯替人送信,完全不顾若是被人发现,会连累林画的清誉受损的后果。那么以后,若有人给她二百贯,甚至更多,那她还会不会做更出格的事情?他今日处置芳菲,可不仅是因为她做了这一件错事。
可是明明林画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自己身上,就想不明白了呢?
他站起身,走到林画面前,这会厅中只剩他兄妹二人,有话可以直说了:“若你真对张明远有意,我也可去问他的意思,若你二人相互倾心,那我会帮助他去科考,若来日他真能中举,谋个一官半职,那时再到家里提亲,你二人的路也能好走些。但只一句,在没有父母点头之前,不准你悄悄去见他。若有书信,我可以帮你们传递,到底安全些。”
林画惊愕的看向他,她知道他一直不喜欢自己的母亲,连带着不喜欢她和林棋,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仇敌,他巴不得她们母子三人消失。她没想到,真的发生了事情,他竟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为她着想。
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的点点头。
林砚给她留下一句:“把这风筝烧了,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就匆匆回房了。一眨眼,快要中午了,得赶紧去趟渡口,把钟远换回去。
林画知道他说的其他的,是指那封信。他肯让她把信留下......
钟远见林砚给他拎过来的食盒,两个小菜,一碗杂粮粥,很是精致,他知道非常时刻,有这样的吃食已经很好了,于是跟林砚道过谢,又说道:“你怎么看起来还是很疲惫的样子,是没休息好吗?”
“没事,家里有点事。早上这边还顺利吗?”
钟远看他不愿意多说,于是顺着他转移了话题,回答道:“来了几拨人,但是都略看看就走,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你赶紧吃饭吧,我让老都管去准备的,这一道炒藕丁,酸辣爽口,还不错,你快尝尝。”说着他也搭把手帮忙把饭菜都拿了出来。
虽然菜式简单,但在大热天里让人觉得很是清爽,食指大动。钟远微笑道:“色香味俱全,谢了。对了,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赶紧吃吧,吃完你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就行。”
钟远于是不再推就,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林砚见他三两口就把饭菜吃完了,想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不由得不好意思道:“是不是不够吃啊?”
“不会,天气热,也吃不了多少。倒是我在军中习惯了,吃饭比较粗俗,见笑了。”
林砚闻言笑了笑,把桌上的茶碗翻开,倒了两杯已经冷掉的茶水,渡口众家丁官差都在忙,没人顾得上换壶热茶。
“哪里,大丈夫行事当如雷霆,久闻小钟将军虎胆威名,如今湖州城外流民如潮,城内人心浮动,将军只是路过,却愿意为了湖州百姓躬身入局,昼夜巡防,弹压宵小,片刻都松懈不得。莫说这习惯了,便是再粗粝些,能助将军守住这一方水土,便是我们这群州府百姓之福了。”
“唉,我发现你这人不是总是只说些气人的话啊,也是会说些好听的话的啊。”钟远不由得新奇的看着他。
“哼,我却发现,你只会说一些让人生气的话。”说把茶杯里喝剩下的混着茶渣的茶水倒在地上,把杯子往桌上“噔”的一放,噙着笑意走开了。
两人在渡口走了一圈,钟远见一切妥当,正要回客栈,就见自己派出去打探的随从快马而来。
“小将军,有粮商来了!”
林砚和钟远闻言对视一眼,眼内都有忍不住的激动。
两人很快快马赶到城门,赶到的时候知府已经早他们一步到了。陈大人在州府外二十里处早布置好了官差,只要有粮商过来,速速汇报。
他们站在城门楼上远眺,就见城外官道尽头上慢慢出现一队人马,后方为两人一推的手推车,上面堆满了一个个沙袋,是粮食!
看着蜿蜒的粮食队伍,知府这会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昨晚五千石救济粮是假的,但是粮商进城带来的却是白花花的真粮食。只要粮商稳定进来,再把临时仓一些粮食放出,市场上一下子粮食就多了起来,不仅可以调控粮食价格,百姓的生命也有了实打实的保障。
可能在他告老还乡之前,还能达到一波此生不敢想象的政绩高度。
“小钟将军、衙内。二位真是料事如神啊,我刚刚派人向粮商打听,就这个利达米店,就会有一千石粮食运进我们州府售卖!后面还有粮商要一起过来。”
“好,临时仓的粮先不要放,粮价也先别降,等多三日,至少两日,待后面粮商进来了官府再出手调控粮价。”
“好好!我懂,先别把粮商吓跑嘛哈哈哈。”知府露出了真正畅快的笑容。
“就等朝廷的救济粮到了,把官仓一补,这次的危机就算度过了。”林砚补充道。
“陈大人,就算此次危机度过,但是衙内给你的提出的防范政策,还需继续执行完善,需知预防才是应对危机的根本。”
对钟远的建议,知府连连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