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瞒天过海

是夜。龙津渡头灯火辉煌,人影绰绰。

有在忙碌着搭建临时仓的林家家丁,有在等着运粮的官差。更多的,即是今早被知府用自己未来官运起誓,信誓旦旦说今晚救济粮必到,而劝回家的百姓,当然,也有一些心思比较重的,并没有回家,而是从衙门口临时仓直接就过来龙津渡口守着的。他们必须要亲眼看到粮食才能放心,若知府是骗人的,那他们必然第一个跑回临时仓抢粮,毕竟到这时候,能抢到多少粮食,才能活多少天。

人群有的围着看临时仓搭建,有的却是紧盯着河道,期盼见到官船运粮而至。

钟远和林砚则是站在渡头,紧盯着眼前的情况,彼此时不时交换一下眼神。

林砚清了清嗓子,命家丁搬来了一张八仙桌和三把椅子,立在渡头,就着渡头边上摇曳的灯火,品起了茶。

钟远和知府也相继坐下,知府已经紧张得没有心情计较林砚居然先他们坐下的无礼了。他品不出茶的好坏,只觉得茶越喝越渴,手心也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子时而越来越湿。他看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就见他们彼此交换下眼神,淡淡的讨论着这天气的闷热,又说到了东京城的哪家冷饮好喝,多数是林砚在说,钟远时不时符合两句。知府看着林砚一张一合的嘴巴说个不停,差点忍不住拍桌子让他别说了。他不知道吗,人在紧张的时候,身边的噪音会让人更紧张!

终于在众人心情各异的情况下,子时到了。

但湖面还是安安静静,一如这么多年来,它沉稳的流淌过这里无数次,从不狰狞。

但百姓们不同,他们开始从窃窃私语,但声音越来越大,胆子大的几个,眼看着要冲到知府面前,却被官差拦住了,只能站在离知府三丈远的地方问:“陈大人,子时到了,怎么还没见官船!”

“是啊是啊,不是说子时吗,子时已经到了,怎么还不见官船?”旁边的百姓附和,一个喊就十个跟着喊,十个喊就百个跟着喊。终于百姓讨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本来打算运粮的几十名官只能快速补位,形成阻拦的人墙,让百姓不能接近知府。

陈大人站起来安抚道:“各位!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许是夜间路不好走,慢了一些,请各位相信本官,今晚本官会陪着大家一起等候官船的到来!”见百姓还是躁动不安,陈大人咬牙道:“若官船不来,本官就在这一直站着,就是死,本官也会死在各位前头!”

见知府都这么说了,又想着这些日子他拖着肥胖的身体出现在各个地方赈灾,百姓还是感念他的付出,于是人群中有领头的道:“陈大人是好官!他帮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情,我们愿意相信陈大人!”

“相信陈大人,那就再等等!”人群中有人喊道,于是百姓再都安静,但是都更加紧张的盯着河道。

知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悄声问林砚:“林衙内,您看到了,今晚这官船要是不来,本官只怕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渡头。”

林砚依然淡笑道:“陈大人刚刚说的好,若是等不到官船,愿意死在百姓前头,那么本衙内也承诺一句,若等不到官船,本衙内愿意死在陈大头前头。”

“陈大人,稍安勿躁,本将愿意为林衙内担保。”钟远抬头淡淡瞟了知府一眼,说完,也不理会知府做何反应,自顾端起茶盏品茶。知府见他都这么说,还能说什么,只得低头喝茶。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马上要丑时了,百姓们不乏从今早就去临时仓的,到这会都又饿又困,人群中再度爆发讨问声。这次知府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应付了,他能感受到,这次无论他说什么,大家都不会相信的。

林砚看着一直低着头的知府,又转头看向河道,心想差不多了,跟钟远再度交流了一下眼神,见钟远微微向他点头,知道是给他打气的意思,微微一笑,利落的站起来,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林砚,请大家安静,听我一言。”

众人见是最近声望颇高的林衙内,传闻说林家带头为百姓捐资就是他提起的,今天有这五千石粮食也是这个林衙内动用的父亲的关系,让朝廷给粮的。一时间,百姓们都安静了,看看这个林衙内要说什么。

“各位父老乡亲,林家世代在这里扎根,各位都是在下的叔伯兄弟。我自小常听父亲说,当年要不是家乡父老乡亲支持,他万走不到东京城赶考,更不要说后来官至三司。今日因为天灾的缘故,各位齐聚于此,我林砚承诺,只要各位相信朝廷,听从官府安排,别生事,各自回家安心等着,别说这五千石粮食了,接下来,粮食只会源源不断!”

林砚话音刚落,有部分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觉得官至三司是个很了不起的官名,这林衙内说的话应该可信。但也有部分比较清醒的,压根不信,别说什么林衙内,什么三司了,就是皇帝老子在这里,他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有粮食,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人群中有人大声吼道:“那么请问林衙内,五千石粮食为何迟迟不到,莫不是诓骗我们的?”

最后一句话一出,有人听不清前面在说什么,但是后面骗我们三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于是顿时此起彼伏的质问响彻黑夜:“是不是骗我们的?”

眼看群众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钟远想站起身帮助林砚,眼角一扫,就见黑漆漆的河道上远远出现了一排灯光,他马上扯了下林砚的袖子,示意他回头看,“船来了!”

林砚回头,果不其然,黑暗中的河道慢慢出现了一排灯光,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他转过头对钟远说了句:“扶我一下!”

钟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下意识伸出手,就见林砚一手扶着他的手,一手撩起袍角,借力一脚踩到椅子上,再踩上桌子。

“诸君不见官船鹢首?”众人就见林砚站在桌子上,手指向河道,顺着他指的方向,众人就见原本黑漆漆的河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亮光,眼神好的,还能看到挂着灯笼的桅杆上挂着的代表皇家的黄色旗帜,随着亮光越来越近,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就见为首的船头画着鹢首,那是官船才会画的图案!

“此刻生乱,到岸粮船即刻返航!”林砚又喊出一句。

此时人群一下鸦雀无声,好像真的有粮食来了?

“粮食!粮食来了!真的是粮食来了!”此时唯一敢发出声音的,不是百姓,却是知府。众人就见陈大人脸上洋溢着收不住的笑容,手上更是激动的拍了好几下桌子。

桌子震动,钟远怕林砚因此摔下来,伸手去扶,林砚也自然的垂手搭在他的手上。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林砚说完,搭着钟远的手顺势跳下桌子。

他带着众人走到渡头边,此时为首的船刚刚靠岸,船上用黑布盖着,林砚向钟远点点头,钟远便取了旁边官差的棍子,伸手一挑,黑布被掀开了,露出了里面的麻袋。他再伸手用力一戳,棍子便插入麻袋,再一抽,里面的粮食如流水一般,哗哗往外流淌。

陈大人欣喜若狂,赶忙捧起自己的官服下摆接住流淌的粮食,道:“快快快,把洞口堵住,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众人见江上影影绰绰,都是官船,又看知府大人都欣喜若狂的样子,顿时都放下心来。有几个离林砚比较近的,已经开始在说感谢他的话了。

林砚转过身面对着众人,开口道:“各位可安心回家休息了!等明日渡头的临时仓建好,各位可随时来验粮。”

此言一出,无疑是又给众人吃了一剂安心丸。

知府捧着粮食也高声道:“还都愣在这里干嘛!等着本府来请你们回去吗?闹了一整天了,若再有生事的,统统给我押回衙门!”

百姓们见满船的粮食,也没有再闹的道理,人群里有带头的,对着知府和林砚拱手作揖,开口引导着众人归家。

随着最后一波百姓撤退,林砚忍不住转身面对着河岸,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钟远站在他身后,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林砚转过头,两人眼神相接,都好像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肯定。

“小钟将军,衙内,咱们是不是要赶紧把粮食搬下来了?早点弄好,也好早点回去休息啊!”陈大人因刚才情况紧急,心理紧张,毫无睡意,但生理上却早已困得昏沉,双眼干燥酸涩,这会危机解除,整个人一放松,随着自己的话语,瞌睡虫被引了出来,长长打了个哈欠。

可不是嘛,现在已经丑时过了,他已经是困得泪眼婆娑了。

但是接下来就见林砚和钟远对视了一下,接着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知府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引起这二位笑意了,尤其这位小将军,天天正儿八经的的冷着张脸,他还没见他笑过。

林砚微微挑眉询问,钟远点点头,林砚便知道这是让他给知府解释的意思,于是转过头对知府笑着说道:“陈大人,我说了,你怕就睡不着了。”

“林衙内,这、这是何解啊?”知府被说的有点懵。

“你再好好看看这些船。”林砚指了指江面。

但由于百姓撤退,渡头少了不少灯笼,百姓走的时候,钟远悄悄让随从去撤掉江边的灯笼,所以此时,光线并没有刚才好,尤其知府已经上了年纪,这会大半宿不睡,困得头昏眼花,他只觉江面黑漆漆一片,哪里看得到什么船。

“船......怎么了?”

“陈大人,林家有个私人码头,里面有三艘漕船,你忘了吗?”林砚笑嘻嘻进一步说道。

“你......你是说......这、这船是林家的,不对啊,后面不是还有好几艘?”知府指着河道上点着灯笼的船只道。

“后面的是竹筏,上面用长板凳搭起来,黑布一盖,远远看去,不就是船么?”

“那米......”知府感觉自己太困了,脑子都转不动了,他抬了下自己装满米的下摆,“船上不是有很多米吗?”

“只有前面这三艘有,一千石。”

“一千......”知府想伸出手指,但是无奈两只手都提着下摆,于是伸长了脖子,表示了自己的震惊,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学舌的鹦鹉,不过怎么林家还有一千石粮食的?林衙内不是都捐出来了吗?“这粮哪里来的?”

“你衙门门口的临时仓来的呀。”林砚终于能抽出自己腰间的扇子扇风了。

知府感觉自己俩眼一翻就要晕倒了,他激动的道:“感情你们一颗米都没有,在唱空城计呢?”

“此言差矣,这船不是堆得满满当当的嘛,老百姓也都安安心心回去了。哪里是空城计了,要我说,也应该是‘瞒天过海’啊。”

钟远在一旁盯着林砚瞧,以他的角度,林砚此时微微低着头,眼神却轻挑着往上,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容,活脱脱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狐狸。

“怪不得了,你还要拖着大家在这里等到丑时!这样天色暗,加上困乏,谁能看清楚河道上的是什么!”知府反应过来,微微瞪大熬得通红的双眼看向林砚,这林衙内,果然有几招啊!不对,还有个事情!

“那你还说明天可让大家随意验粮,这一验不就穿帮了吗?”

“我看这里的临时仓也搭建的差不多了,走啊,带你去检验下我家的家丁们的手艺,看看他们搭得好不好。”

说完林砚收了扇子,向钟远和知府比了下请的手势。

林砚带着他们走到最角落一个灯光比较微弱的米仓前,一个米仓有近三米高。林砚指了指梯子,“陈大人,请上去看看吧。”

旁边的家丁给知府扶稳了梯子,他示意不用,让那家丁也撩起了下摆,把原本自己衣服兜着的米都倒给他,自己拍拍双手,抓着梯子就往上爬。他因为胖,爬的很慢,到了上面往下一看,整个人在梯子上就愣住了。

就见整个米仓里面还套着一层木板,米仓表面和木板之间间隔大约三寸,而在距离地面三分之二处,有一块木板,盖在了里面这层木板上。就像米仓里面,倒扣着一只木桶。

知府好像知道林砚要做什么了,本来一个米仓可装米三百石,弄成这样的空心仓,装满只需五六十石,而且无论大家从上下左右哪个地方看,都不会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不能控制内心对林砚所作所为的震惊,站在梯子上就忍不住转头看向林砚。

在深夜的微风中,一个含笑的少年摇着折扇,旁边另一个高挑明朗的少年站在后面半步的地方,目光深邃的看着他的侧脸。知府抬头望向仿佛虚空的漫漫黑夜,突然有种感觉,这未来已经是这些少年人的所掌握的了。

他慢慢爬下梯子,彻底心服口服的对林砚说:“衙内慧眼如炬,洞烛幽微,于纷繁世相中独见丘壑分明,如拨云雾而睹青天,真明达练识之士也。”

林砚发现这知府一到夸人的时候就一套一套的,听得他很不好意思。连忙摆手道:“陈大人过奖了!这一切都要感谢小钟将军和大人倾力相助。而且我只是暂时安抚住大家,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还得看这三天能否有真正的粮食进来。”

钟远从今晚和林砚出现在渡头开始,就全程紧跟着他,从林砚跟他说了自己的计划,而自己也决定帮助他的时候,便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今晚就算林砚失败,现场控制不住,他也会保护他安全的离开。

但纵观林砚今日的步步计划、步步实施计划的一举一动,钟远深知,林砚不会失败。

他心中有这座州府的每一个人,他殚精竭虑的想尽一切办法安定着众人,让大家能平安活到粮食到达的那一天。钟远在战场上看惯生死,但是祖父也教过他,要相信天长有道,要敬畏鬼神。他觉得林砚这样的广阔胸襟,上天不会亏待他的。

这是他第一次坚定的相信天道伦常,因果报应。

“是,是,也多亏得小钟将军运筹帷幄......”知府后知后觉开始了对钟远的马屁,但还没达到目的,就被钟远伸手制止住了,他也听不惯知府这一套一套的夸奖。

“陈大人,你先回去休息吧。让你那五十个运粮的官差也回去吧,让林砚的人搬就好了,他安排的都是跟林家签了死契的仆从,口风会更紧。”

“是。”知府不置可否,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下官先告退。”

目送知府带队离开,钟远回过头对林砚道:“你身子弱,虽说夏日里,但也快入秋了,夜风吹久了会冷,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盯着。”

林砚闻言真觉得有点凉意,他今日因为跑上跑下,安排一切事宜,又心情紧张,不知道出了几层汗水了,刚刚还摇着扇子。这会放松下来,只觉得衣服贴着肉,晚风一吹,浸出丝丝凉意,他不由得瑟缩了下肩膀。道:“你最近也是时时刻刻悬着心,也没休息好,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盯着,不行,我陪...啊嚏!”

话还没说完,好像验证他的身体虚似的,打了一个喷嚏。

钟远无奈微微叹气,认命把自己外衣脱下来,又塞到他手上,道:“那你赶紧穿上吧,别等下真的风寒了。”

林砚捧着他的外衣,笑道:“这......上次那件衣服还没还你,又拿你一件,你还有没有衣服穿啊,你带那么多衣服出来的吗?”

他觉得有点尴尬,胡乱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见钟远没有搭话,突然觉得气氛更尴尬了,垂眸把钟远的外衣胡乱套上,拢了陇前襟。

钟远算是发现了,这人敢情是不会系衣带啊?怪不得上次给他外衣,也是随意陇着。他不由得又叹气。

这下林砚不舒服了,他本来就挺敏感一个人,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对着他连连叹气,怎么穿他一件衣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吗?

“喂喂,你老叹气干嘛,我又哪里得罪......”

林砚话没说完,就见钟远上前一步,正正站在他身前,伸手拎起他外衣的衣带。他才发应过来,钟远是要给他系衣带?

舍不得舍不得,这叫什么事啊!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林砚正待抢回带子,钟远低声喝道:“你能别乱动吗?”

林砚就乖乖站着了。

他低头看着钟远的手指在衣带间翻飞,才发现原来这人的手也这么好看。他的手指修长而指骨分明,指节处带着常年握兵器习武留下的薄茧,但并不粗糙。手背上青筋虬结,透出一股沉稳的力量感。

林砚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并非是无药可救连带子都不会绑的废物。他自小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布料都很滑,他要不用寻常的系法,但是很容易就散开,要不就打两个死结,但是后面就会很难拆开,而且积着一团,极其难看,所以都是丫环给他系的。但觉得解释这个又显得有点奇怪,所以只能摸摸鼻子,不发一言的呆站着。明明系个带子的时间而已,但他就觉得莫名其妙时间过的很慢,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了。

终于,衣带系好了,还是个......蝴蝶结。

“咳,在军中有时需要突然集结,所以大家会互相帮忙系绑带,受伤的时候也是。”突然的安静让钟远也觉得有点尴尬,后退了一步,说道。

“嗯,系的挺好的,谢谢。我去看看大家粮食搬得怎样。”说完赶紧提步离开钟远身边。

钟远也往相反的方向走到运粮的人群中去,如果林砚这时候回头看他,就会发现他走路的节奏怪怪的,有点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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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哄
连载中炎阳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