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省心

林砚回到老宅,也喝了一碗藿香水。他喝完丫环就把碗接走,又给他递了一碟蜜饯。林砚吃了一颗,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这应该是东京城集味楼的,家里都知道他喜爱吃甜食,尤其喜欢集味楼的甜食糕点,应该是祖母随老都管回信中一起给他寄过来的吧。

多吃了一颗蜜饯,刚想回房休息,就听老都管来报说,门口有个男子晕倒了。林砚赶忙去看,就见一个儒生打扮的人,趴在门口的水沟边,晕倒了。

林砚吩咐了家丁把人抬进家来,一番救治,那人才幽幽转醒。又命人给他拿了两个饼子,书生看到了饼,挣扎着起身,好像不用嚼似的,三两口两个饼就吞下肚了。

等咽下最后一口饼子,书生抬头看向林砚,眼中早已布满泪水,他扑通一声,给林砚跪下了。

林砚让老都管把人扶起,询问了他的来历。

原来这男子叫张明远,是本地人。自小家贫,但从小便过目不忘,偷趴在私塾的墙角听课,作的文章,竟能比里面正式的学生来的好。于是父母便自小没让他干农活,而是咬牙供他念书。但近年收成不好,家中靠历年存下来的陈米,勉强度日。但最近米价疯涨,家里没钱买粮,加之父母劳累多年,一病,竟双双殒命。张明远无法,只得把自小积攒的书籍、文房四宝卖了,换了两副简易的棺木,在自家屋后挖了两个坑,把人埋了。

他从小读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父母生故后,家徒四壁,他又没有赚钱的营生,只能走上乞讨之路。但他从小熟读圣贤书,无论做了多少次努力,都没办法开口向别人乞食。就这样走了三四天,走到了这里,腹中饥饿,口中干渴,看到这座宅院前有条水沟,想喝点水填一下肚子,谁知道坚持不住,晕倒在水沟旁。

林砚听闻后沉默良久,他最近走遍大街小巷,看多了饿着肚子的人,听他们口中的求救呻吟,知道这其中的凄苦,何况这人也是个读书人,林砚一时心中升起一种同类人之感,于是开口道:“若张兄不嫌弃,可在林家找个营生,我家族中也有私塾,张兄若有空,可到私塾念书,若想科考,林家也可负责一路的科考的费用。”

张明远一听,心中震撼,深知自己命不该绝,这是上天派下的恩人来相助于他,颤颤巍巍又向林砚跪下,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道:“林公子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张某铭记在心,此生无以为报,愿来世衔草结环,再报公子大恩。”

林砚让老都管把人扶起,交代给他临时安排了个房间,又让老都管去各族亲家了解看看是否有适合张明远的营生,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不要那些使力气的。又引得张明远千恩万谢。林砚摆摆手让老都管把人领下去了。

处理了张明远的事情,林砚才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得厉害。用手揉了揉,让丫环扶着他回房休息了。

林砚一觉睡到隔天早上,起来后整个人恍惚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盯着床幔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老家。

而他前几日还在感叹在老家的日子快活似神仙,谁知道一转眼,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疲于应对,以至于昨日中暑头晕。

可见,人过得好的时候千万不能说,连偷着乐都不行,不然老天爷就会听见,给人找事做,反正不会给人那么逍遥自在的。

偷偷骂了两句贼老天,林砚起来洗漱,打算今日再去城楼那边看看,看能不能看见有米商运粮进来。

当他走到花厅,就听见小妹和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两人好像在讨论什么画作,相谈甚欢。等等,男子?哪里来的男子?

林砚心中吓了一跳,快步走进花厅,一看,原来是张明远,桌子的另一边是她小妹,还有她的贴身丫环芳菲。

林画和张明远看到他突然出现,都有点尴尬,齐齐站起来跟他问好。张明远更是主动解释道:“老都管替我在米铺找了个算账的营生,我想来给衙内道谢再走,未曾想碰见了林小姐,刚好她在描画,小生多嘴,点评了两句。”昨天在林家,张明远听下人打听,已经了解了这里居然就是湖州出去的大官林直的老宅。他不由得心中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气,若能得林家庇护,加上自己的才能,何愁不能一举高中。

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林画,又看了一眼刚刚二人面前放着的画作,林砚心中不仅没有释怀,反而更有些不快了,虽然他收留了他,但是他一个外男,看到闺阁小姐,就算是无意间见到了,也得主动避嫌才是。

林砚不加掩饰,也不怕尴尬,眼神责怪的看向张明远,淡淡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以后有事在门口找老都管说就行。”

张明远岂能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快,当即尴尬得手脚无措,胡乱施了一礼便逃也似的走了。

等他走出大门,林砚才转过头也责怪的看向小妹,也是大姑娘了,怎不知人言可畏,有时什么事都没做,但流言就能杀死一个人。这种事林砚也不能多说哪怕一句什么,他是她亲哥,自然不会害她,但是旁人,尤其一个陌生人,哪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出什么事,他怎么跟长辈交代?

林画少有的在林砚面前觉得抬不起头,也不敢回看对上他的眼神,红着脸低下头走了。芳菲也赶紧把桌上的笔墨纸砚胡乱收拾一通,追着小姐的步伐走了。

林砚暗暗摇头,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如此有惊无险的过了三四天,这天林砚也是早早起来,照常想去城门楼上等着,再去码头上看看。刚洗漱完坐到饭桌前,才喝了一口茶,就听一个声音从大门口传来:“衙内,不好了。”

随着而来的是越来越重的脚步声,林砚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最怕就是听到这三个字,当即站起身迎了几步出去,见是自己派出去街上打探消息的随从,心中又沉下了几分,道:“怎么了?”

“衙内,不知怎的,城中突然疯传,临时仓只够全州府百姓再吃三天,吃完就没有粮食了!于是城中百姓突然暴动,全部涌向临时仓,临时仓守卫线快撑不住了!”

林砚脑中突然嗡的一声,下意识叫了一声:“不好!”随即整个人向外飞奔。

由于他最近几天经常出门,马就栓在门口的拴马石上,照看马匹的家丁看他跑出来,马上松了栓绳。林砚飞身上马,给后面追出来的随从道:“喊老都管,府里戒备。”

随从领命又往府里跑去。

林砚知道钟远肯定也会赶往现场,临时仓的守卫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他们都知道这个地方的重要性,故而安排的守卫力量是最大的。若是这样都被冲破,只能说,暴动的百姓人数远超想象。

林砚到了现场,因为临时仓就建在离衙门不远的地方,所以从衙门口开始,都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林砚骑在马上,远远就见临时仓一周站了三层官兵和衙役,最里面一层持刀,刀已经出鞘三寸。外面两层持棍,用棍抵住了人群,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百姓一直要往里面冲,林砚知道官兵和衙役只能威慑,肯定不能伤害手无寸铁的百姓,要是有几个暴怒的,往上一冲,拖住官兵,只要撕开了一道口子,剩下的冲进去不是难事,只是时间问题。

林砚眼睛一直巡视,他必须马上找到钟远。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林砚就听见钟远喊了他一声,他转头一看,钟远在身后客栈的二楼处。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钟远要把临时仓的位置选在这里,一方面离府衙近,像今天的事情一发生,马上可以调集人手维持治安。第二则是,他住在这,如果你有一个很值钱的东西,有什么地方,比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更安全的呢?

他快步催马到客栈前,钟远这时也从二楼下来,从客栈里面走了出来。两人都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砚抢先道:“陈大人呢,我有事要跟他说。”

钟远道:“跟我来。”

钟远领着林砚走进一旁的小巷子,饶了几个弯,到了衙门后门。从衙门后门进入府衙后堂,陈知府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见了他二人进来,也没有客套,直接道:“小钟将军、林衙内,这可怎么办啊,万一临时仓被抢,可是连这最后三天都撑不到了呀!要是没有好的法子,只怕今天就要乱了!”

林砚见他嘴边冒泡,知道他一早上肯定着急上火。拱手道:“陈大人,还请陈大人现在出府衙,站到全城百姓面前,许诺今晚朝廷救济粮必到。”

林砚云淡风轻的说完,知府惊喜的道:“衙内,今晚朝廷的救济粮就到了吗?”他天天都问,小钟将军不是说已经加快了速度,但也要七天才到啊。

“是,今晚朝廷救济粮必到。”林砚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知府心中大喜,紧张得踱步搓手。但是随着他转了两圈,思绪回笼,不,不对,朝廷救济粮不是随便就有的,这次有的三万石救济粮,还是小钟将军直接写信给惠王,求得惠王上报官家,特批来的。若是按照寻常流程,只怕没有一个月两个月,层层申请,层层批复,这救济粮批不了,所以林砚怎么可能有另一批救济粮。而如果是原来这批,那明明说好七天,怎么又突然到了?不会是这小子的缓兵之计吧,但是缓兵之计缓一天,有什么用?只怕刚许诺完但今晚粮没到,马上整个州府得闹翻过来!

他转头狐疑紧盯着林砚道:“衙内,不是我不相信衙内,但现在整个州府百姓的性命寄于救济粮上,我不得不慎重啊!还请衙内告知,今晚的救济粮,从何处来?在哪个地方到达,我好差人提前候着,准备帮忙运粮。”

“陈大人莫非忘了,我爹在朝中是做什么的?他管的便是全天下的粮食银钱,我要区区几千石粮食,还怕他不能紧着我这边吗?何况我又不是中饱私囊,而是大义当前,拯救全州府百姓!等这批粮食一到,解决了目前的危机,只怕我爹自己不争取,加官进爵的事情就会自己找上门来了。陈大人为官多年,还不能理解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吗?您觉得,我爹会白白放过这个机会吗?”林砚袍子一撩,径直坐到了椅子上,顺带还翘起来二郎腿,那架势,陈知府相信了传言中东京城众人对眼前这个林衙内浪荡子弟的评价了。

林砚斜眼看着知府,嘴角浮现了钟远熟悉的属于林砚的不屑、不可一世的淡笑,就见他继续道:“今晚子时,五千石救济粮到达龙津渡头,请陈大人安排好人手帮忙运粮下船。对了,门口现在全城百姓都在,还请陈大人告诉他们,今晚子时,朝廷救济粮必到。”

知府心中虽有疑虑,但对方是三司户部正使的儿子,从小在东京长大,或许真有他不知道的权利?又看林砚已经老神在在喝着从他们进来就上的热茶,那茶是知府才新得的,他一直不舍得喝,有贵客来了才拿出一泡泡上,但那茶好像并不合林砚的意,只见他轻嘬了一口,皱皱眉,把茶盏随意放下,伸手进袖中摸出一条捋金线绸缎帕子,轻抹了一下嘴唇,带出了茶渣,再随手一扔,绸缎帕子就这样随意扔在了脚边。

知府看着林砚处处透露着优雅的动作,心中天平倾斜,笑眯眯的说道:“既如此,本官先替全州府百姓感谢林衙内。今晚我会安排五十名壮实的官差,帮助衙内运粮。”

“好,夜间路不好走,粮食也不用运过来临时仓了,我等会就命家丁在龙津渡口再搭一个临时仓,五千石粮食就放在那,这边的临时仓,要等着朝廷原来的三万石,我估摸着官仓放不下,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好好,衙内心存百姓,百姓也会把衙内放在心上,若此次灾祸能平安度过,衙内必是首功,给衙内立碑也是应当的呀!”

“好了,赶紧去办吧,门口都是人,再晚临时仓守不住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林砚不耐烦的神情看的陈知府也有点害怕,心想这林衙内终于暴露本性了。算了,有钱的就是大爷,若有五千石粮食救命,平安度过剩下这几天,撑到朝廷救济粮来了就好了。陈知府整理了下衣冠,对钟远拱手,在官差的护送下出去见百姓了。

待他一走,钟远马上走到林砚身边,低声道:“你怎么可能有五千石粮食?”若他有五千石,也不用天天在这里担心得睡不着了,之前还只是眼圈黑,现在都成一个浓重的眼袋了。

就见林砚对他虚弱的扯了下嘴角,道:“钟远,这次你若不帮我,就帮我收尸,随意找个地方......”

没等林砚说完,钟远只觉心中一闷,打断他:“你胡说什么?”

“哈哈,你猜的对,根本没有什么五千石粮食。”

“那你怎么......”钟远震惊,看林砚居然还挂着笑,他心中更惊了。

“钟兄,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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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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