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自发赈灾,还要这么多银钱?”林叔公瞪着视物早已模糊的眼睛用力的看着林砚,想看看自己这个表侄孙是不是疯了。
“是,叔公,情况紧急,若不舍这点蝇头小利,待民意爆发,州府生乱,所有富绅的家必然是众矢之的,到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他可是亲眼见过的,在饿肚子的时候,那些人都红着眼睛,烧杀抢掠,变成了不怕死的怪物,哪里还会顾及什么律法道德。
“但是这么多银钱,是不是得跟你父亲说一声。”表叔公自知没有阻挡的理由,说实话,也没有权力。虽然表面上,他是林家产业的主理人,但是背地里,别人不知道的是林家产业中,林直占股是最多的,达到十之六七,可以说很多经营,他只是在帮助打理。
当然,这也不得不感慨,林直有两个好妻子。林砚的亲娘,娘家曾经是南方数一数二的镖局,又是独女,可以说她的嫁妆,极大的充实了林家的财富,给林家后续的各项经营,提供了依仗。他的继室,也就是现在的主母张氏,和林直青梅竹马,生于商贾之家,所以张氏自小也熟知经营之道,可以说没有张氏在背后暗地经营把控,单靠读书人林直,林家的产业也不能发展得这样快速。
林直这小子,命理该有的呀,自己考中了进士,入了仕途,家中妻子给他带来了不少妻财,也是他进官场上的最大助力。所以林直有今天,可以说自己是文曲星降世,也离不开两任妻子的扶持。
“事急从权,先办吧,我爹那边我再去说。事关民生,他不会说什么的。”也不能说什么。他最了解他爹,名声对他来说,比命更重要。
“你真的不再考虑......”林叔公还是想挣扎一下。
“叔公,要是您觉得让目前所有的存粮还有资金都捐出来太多了,那么我愿意承诺,未来三年,我爹那份收益全部分给族亲,我家一分钱不要。这样够了吗?”林砚坐着喝茶,他用茶盖轻刮浮叶,就这么轻飘飘把话说出了口。
林叔公模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想认真看看林砚脸上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是没有,眼前的年轻人,还是一幅老神在在,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退散。三年收益都归他们,这个吸引太大了。而且说白了,目前的存粮还有资金,不也都是林直占的大份吗?
看着叔公只顾盯着他,没有表示,林砚以为他不信,放下茶盏,笑着说:“叔公不相信我?那我可以写个欠条,就说我向族亲借的钱,用未来三年收益来还。未来三年,无论你们经营得怎样,就算一举登天,富可敌国,我家也绝不过问一个字。若未来三年收益不成,那我也会还上这笔钱。如何?”
“这......”林砚要是愿意写借条是最好的,毕竟借条在这,而且按照林砚说的,自己只会是稳赚不赔。但是自己毕竟仰仗林直家赚了这么多钱,这时候让林砚写借条,未免显得自己不够大度。
林砚一眼就能看穿叔公所想,于是进一步道:“好了,别磨蹭了,拿纸笔和红泥来。”
最终林砚还是写了欠条,倒不是叔公不相信他,林直一直视这个嫡长子为心头宝,全家都知道,只有这个二世祖不明白而已。商人重利,也是习惯使然,白字黑字的东西,以后才抵赖不得。
林砚擦了擦手指上的红印泥,站在叔公家的台阶上,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见天空湛蓝白云朵朵,一点不像多事之秋的样子。他微微叹了口气,希望吧。
如林砚所料,当知府不再管控粮价,当天粮价即时疯涨,又有林家的米铺的带头,很快粮价突破一千文。
而街上也突然出现了很多以官民结合的巡逻队伍,一般是两个衙役,带八个民兵,组成一队,出现有人闹事的,即刻劝解,劝解不了,便押到府衙。
加上官府在东西南北四个集市开仓赈粥,按丁每户给予糙米。知府大人在第一天施粥的时候,还亲临四个集市,跟全城老百姓说了,这次赈粥,是由城中富户自发捐赠的粮食,更是在东市,亲笔写了墨宝“积善之家,必有吉庆”,送给了第一波捐赠物资最多的王家家主。王家家主在百姓的欢呼赞赏声中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表示要继续支持官府,回家后还要继续捐钱捐物,力求能在知府大人说的牌坊街中有块善人碑。
此举令百姓在米价疯涨的情况下也能有饱腹的保障,所以短期内算是安抚住了。
知府还开了城门,当然,不是让人进来,而是他自己出去了。林砚听说知府在东北两个城门各划了两块荒地,建立了难民营,每日也有粥汤喝,生病了还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故而流民得到了安置,各个城门危机也得以解除。
林砚这几天,就是让族亲里最有威望的叔公带着,走遍城中富户动员大家捐款。城外难民营的粮食和药物,都是动员了之后富户捐赠的。遇到几个铁公鸡的,他就命人去报告给钟远,钟远再去找知府,所以知府也换下官服,带着林砚去走到富户。所以一时之间,知府威望水涨船高。毕竟在这样的危机下,最高领导没有躺平,甚至逃避,而是踊跃的行走在抗灾第一线,无论结果如何,有这个过程,百姓都会称颂。
连同林砚,这个东京来的衙内,老百姓听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林家带头捐资,就是这位林衙内的想法。所以街头巷尾林砚就成了最新的谈资,毕竟这么大的大官的儿子,一举一动本就是众人盯着的,现在又跟年少有为、长得又好挂边,更是令众人,尤其是未嫁姑娘们讨论不止。
而就在众人都觉得日子有盼头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想掬一把老泪,这个人就是知府陈大人。他马上要回乡养老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本来他用尽官仓赈灾,已经是尽到为官者的本分了,并不想再多做些什么。毕竟他年事已高,就算有功,又能升任到哪里去呢。而且林家衙内的计策,他自己都说,是有危险的。他听了之后虽然表面用尽一切褒词称赞不已,但内心其实咒骂不停。
哦,你就算是三司户部正使家的衙内,但现在并无官身,说白了,就是一个白丁。让你说话提计策,已经是给脸了,万一事情成了,我年老昏聩,在官场上也得不到什么好晋升了,但是你一个要步入官场的,有这样的功绩在身,助益最多的会是你。但万一事情没成,你一个白丁,你能承担什么责任,责任不是还是由我来背?但是不行啊,这林家小子后面还站着着个二品将军,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国柱之孙。听说此次到访,还是得了惠王的命令,无论如何得罪不起。所以他只能抹抹额头上的汗水,继续认命的在随从的搀扶下,拖着全身汗湿的身体,行走在城外泥泞的道路上,他要去亲自慰问灾民。
陈大人转头看了眼城墙上,那里笔挺挺站着的小将军也看向他这里,他欲哭无泪。
这边钟远看着城门外井然有序的流民救助,今日天空灰蒙蒙的,城外空地上临时搭建的粥棚冒着缕缕白气,长长的队伍里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但好在在飘散着淡淡米粥香气的粥棚外,大家都好好的排着队等待领粥。
钟远带着两名亲兵,例行巡视安置点的情况。他神情冷峻,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人群,维持着基本的秩序,防止哄抢或骚乱。他对灾民的苦难并非无动于衷,但身为军人,他更习惯于从大局和秩序的角度看待问题。
这时就听身边的随从感叹道:“小的在东京经常能听到林衙内的‘好名声’,没想到,他竟然能提出这一套救灾计策,而且每一条都能起到实质作用。早上小的听说,在流民中清除几个已经死亡了的,知府大人已经吩咐运去南城门外二十里的地方掩埋,并都洒上了石灰,剩下的有生病的,则是送去了西城门外的医庐救治,避免了相互感染。现在流民之间也不那么恐慌了,有粮食饱腹,生病了有救治,大家算是都安定了下来。没想到啊,这林衙内,居然是位心中有丘壑的。”
钟远最近两天,听知情的人夸林砚,算是听的耳朵起茧子了。但是他竟然心中一点没有想要反驳的想法,而是破天荒的,觉得大家都说的很对,林砚此次的表现值得这样的夸赞,自己以前可能真的是久居边疆战场,不知道东京的人都是有两面甚至几面的,不能随意就给人定了性,自己之前对他的看法可能真的都是误会。
摇摇头,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魔障,最近看到那个人,觉得他顺眼了不少。但是不能否认的,就是他之前确实骄矜霸道,浪荡纨绔,自己怎么能因为他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就把之前他的坏处一笔勾销了?
心里这样想着,转过一个粥棚,目光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攫住了。
是林砚。
但他此刻的样子,与钟远印象中那个矜贵、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纨绔气的公子哥相差甚远。
他身边没有随从,整个人像在地上滚过一圈,靛青色棉布袍子灰扑扑的,下摆全是斑斑点点的泥渍,袖子高高挽起,发髻已经松散,额前垂下几缕发丝,他额上又微微出汗,随着动作发丝就粘在他的额上眼睛上,大概是不舒服,他伸出手背擦抹了一下额头,露出的白皙手腕上却沾了些泥灰,随着他的动作,额前被抹了一道灰黑污渍。他正蹲在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瘦得脱了形的孩子。孩子双目紧闭,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微弱,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绝望地喃喃自语,对着林砚不停地作揖磕头。
钟远停下脚步,隐在角落,他突然有点好奇,林砚会如何对待这些灾民。
只见林砚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立刻紧紧蹙起。他甚至没有在意他们身上的污秽和刺鼻的气味,俯身凑近,仔细听着孩子的呼吸声。
“烧得太厉害了......”林砚的声音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块碎银,毫不犹豫地全部塞到老妇人手里:“阿婆,快!跟着我的人去找大夫。”
老妇人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林砚焦急而真诚的脸,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声。
林砚已经转头对粥棚里喊:“来人!用运粮的板车,送这位阿婆和孩子去草庐找大夫!要快!”
正在粥棚里忙活的伙计显然对自家衙内的指令习以为常,二话不说,立刻招呼同伴,小心翼翼地将老妇人和孩子扶上旁边一辆空着的独轮板车,推着快步走去。
看着板车远去,林砚才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转过身,脸上那种面对垂危生命时的凝重和焦急尚未完全褪去,却撞上了钟远深邃探究的目光。
林砚显然没料到钟远会在这里,更没料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会被他尽收眼底。他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窘迫和不自在。
钟远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步步走到林砚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如炬,牢牢锁在林砚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他惯常示人的表象。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钟兄,巡视呢?这边......秩序尚可。”
钟远依旧沉默,目光却缓缓下移,落在了林砚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但此刻,右手的手背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蹭的——大概是刚才急切扶老妇人上板车时,不小心蹭到了粗糙的车板。
几道微不足道的红痕,像一道闪电,割裂了他原来对他的看法,他突然觉得脸上被抹上灰黑污渍的林砚,从未有过的顺眼。
“你......”钟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他指了指林砚的手背,“手,没事吧?”
林砚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痕,似乎才感觉到一丝火辣辣的疼。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哦,这个啊,没事,蹭了一下而已。”他试图恢复轻松的语气,但眼神里的关切还未完全散去,错开眼望向老妇人离开的方向。
钟远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没有再追问孩子的事,也没有对林砚的“善举”发表任何评价。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布满了林砚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林砚有些意外地回望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中那丝微妙的变化。他不再解释,也没有试图再戴上那副面具。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周围是灾民的嘈杂和粥棚的烟火气,但这方寸之地,却仿佛被隔绝开来。
林砚本来就矮钟远一点,钟远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跟他这么近的站在一起,突然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跳了几下。
他突然有种想法,林砚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搞不清自己的反应,只觉得贴的太近尴尬,立马脚上用力,让自己整个身子后倒,拉开了和林砚的距离。
“对了,我刚刚过来的路上,看到街上井然有序,官差们俩俩为首,带着七八个由百姓组成的民兵巡逻。街上小偷小摸的、打架的、闹事的,都没有了。这都是钟兄管理有方啊。”林砚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钟远没想到林砚还会夸他,当即脑中好像有一团浆糊,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憋了很久,憋出了两个字:“谢谢。”
林砚笑笑继续道:“向朝廷要救济粮一事可有眉目了?”
钟远清了一下嗓子,调整了一下才回答道:“嗯,惠王已经同意了,三万石粮食将从永州走水路过来。”
“永州?那不至少半个月才能到?”林砚也能理解从永州拨粮的决定,毕竟那里是有名的鱼米之乡,但是永州,也太远了吧。
“没办法,附近州府都不同程度受了灾,只有那边才能有余粮救济,而且这三万石,还是让附近州府一起凑起来的。”他看了下林砚低沉的脸色,继续问道:“你可是担心来的太晚,民情会控制不住?”
林砚左右看了一下,扯着钟远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避开了人,低声道:“是,我刚刚去陈大人建的临时仓看了,目前有的粮食,最多只能坚持七天。目前只有我们知道全州府的粮食都在临时仓了,但老百姓都不知道,以为官仓会源源不断的补给,所以若七天后没有粮食进来,那眼前的一切努力将化为乌有。”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前去接应,希望能尽快送到。”
“也只能如此了。”林砚蹙眉低语。
钟远发现他眼下乌青,脸色苍白,应该是最近几天都没有睡好的缘故,知道他着急,但眼前只能尽量做好能做的事情,毕竟任他是谁,也没有凭空变出整个州府所需的粮食。他不由得担心说道:“你到底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先回去休息吧,城里各处的治安我会盯着,有什么情况我马上派人去跟你说。”
“好,我也派人前往四处散播这边粮价飞涨的消息了,希望天下粮商能如我们所愿,比官粮早几天到达。”
“嗯,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去街上看看,一起走吧。”
林砚点点头,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可能最近都休息不好,随着他一转身,就觉得天旋地转,左脚踩右脚,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去。
“小心!”钟远反应比说话快,伸手一捞,揽过林砚的腰,脚下璇了半圈,林砚就稳稳当当靠在他的怀中。
两个人四目相对。林砚暗道好险,刚想谢过钟远,就见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自己,脸上还飞上可疑的红晕。
林砚推开钟远站好,整理了下衣服,说道:“谢了,太阳一晒有点发晕。你是不是也中暑了?脸红得厉害。”
钟远闻言只觉得自己连耳根都是烫的,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林砚一说中暑,钟远马上觉得他说的是对的,自己一定是中暑了,“应该是日头太晒,有点中暑了,我去医庐要碗藿香水喝,先走了,告辞。”
说完急冲冲走了,拐了个弯,林砚就看不到他了。林砚在原地愣愣的想,刚刚他不是说一起走吗?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