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茗书院的雪停在第二日清晨。
雪停之后,天还是阴的,山间雾气压得很低,檐下结着冰棱,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粉从竹叶上落下来。书院里没有多少人声,只有小童扫雪的沙沙响动,扫了半日,也不过扫出几条窄路。
元霄住在东厢。
东厢的屋子很旧,窗纸糊得平整,桌上放着一盏冷茶,一卷棋谱,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陈设。昨夜小童送他进来时,说先生不喜客人住得太舒服,若嫌冷,可自己去柴房抱柴。
元霄没有去。
北疆的冷比这里厉害得多。麓茗山的冷带着湿气,钻进骨头里,不如北疆痛快,倒有几分南方雨季的意味。
他坐在窗前,把那卷棋谱翻了一遍。
棋谱很普通,都是旧局,旁边的批注也寻常,若拿给外头那些自称通晓天下的谋士看,大约只会觉得麓茗书院不过如此。可元霄看了半个时辰,指尖停在其中一处,许久没有动。
那一局,黑子明明已成败势,却在最后十三手里,把整片边角让了出去,换来中腹一线生机。
让得很狠。
也赢得很险。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童端着茶进来,“先生请公子去后院。”
元霄合上棋谱,“舒姑娘呢?”
小童愣了一下,“姑娘在先生处。”
“她常来?”
小童低头想了想,“也不常。”
“那你怎么叫她姑娘?”
小童似乎被问住了,半晌才说:“先生这样叫,我们便这样叫。”
元霄笑了笑,没有再问。
后院的雪已经扫开,露出青石地面。虚竹仍坐在廊下,面前摆着棋盘,棋盘边放着两盏茶。苏颀坐在一旁,斗篷未脱,药匣已经不在手边,大约是被收起来了。
她看起来比昨日更疲倦些。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手指冻裂处涂了药,仍不大好看。可她坐在那里,背脊依旧很直,像再大的风雪也不值得她弯一弯腰。
元霄行礼,“先生。”
虚竹指了指对面,“坐。”
元霄坐下,看了眼棋盘。棋局未开,黑白子各在盒中,像是在等他先落。
虚竹问:“会下棋吗?”
“略懂。”
“略懂最好。”虚竹道,“太懂的人,容易把棋看得比人重。”
元霄拾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先生是说棋,还是说天下?”
“看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天下。”
虚竹抬眼,“天下不好听。”
元霄落下一子,“晚辈不怕难听。”
虚竹没有立刻应。他执白,落在右上角,位置平平。元霄看着那一子,忽然觉得这位先生不像传闻里那般锋芒毕露,倒像山间旧石,风吹雨打多年,依旧不肯多说半句。
苏颀坐在旁边看棋,神色平静。
元霄问:“先生以为,南北谁先亡?”
这话问得直接。
小童在廊外添炭,手一抖,几块炭险些掉在地上。苏颀却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仍不好。
麓茗书院的茶,好像从来没有好过。
虚竹落下第二子,“先亡的未必是南北。”
元霄道:“诸国虽多,能成势的只有南国和北疆。其余不过墙头草,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倒。”
“墙头草多了,也能压塌墙。”
“可终究不是根。”
虚竹看着棋盘,“你很想做根?”
元霄笑意淡了些,“乱世里,做草太轻,做墙太蠢,做根至少不容易被人拔起。”
苏颀忽然开口:“根若烂了,整棵树死得更快。”
元霄看向她,“舒姑娘也懂树?”
“南方树多。”苏颀说,“见过几棵。”
虚竹没有理会他们,只慢慢落子。
棋局初开,看不出胜负。元霄下得很稳,落子处处有进势,却又不急于杀人。虚竹的棋则散,看似守东漏西,偏偏每一处被攻到时,都还能留下半口气。
苏颀看了片刻,忽然有些困。
她昨夜没有睡。药送到虚竹手里后,虚竹验了一夜,天未亮时才将药方写完。苏寰的病拖不得,她原该立刻下山,可虚竹让她等一等,说药性太烈,要配一味麓茗山上的草药。
她便等到了现在。
等,是她最不喜欢的事。
南国宫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病榻前的烛火不知道灭了几回,太医们又会跪成一片,朝臣们会在殿外低声议论,猜她能不能回来,猜苏寰还能不能醒。
他们总是在猜。
猜得多了,便都以为自己也能替江山做主。
元霄第三次提到南国时,苏颀终于抬了头。
他问:“南国储皇苏颀,真如外头传得那般可怕?”
虚竹手中白子停了一下。
这一停很轻,若不留意,大约看不出来。
苏颀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虚竹落子,“传闻里的人,都是别人养出来的影子。可怕也好,不可怕也好,和她本人未必有多大关系。”
元霄道:“先生见过她。”
“见过。”
“她是怎样的人?”
虚竹把棋盒往旁边推了推,“她小时候,南国下过一场很久的雨。”
苏颀低头看茶。
那确实是一场很久的雨。
雨从春末下到夏初,江南几郡水患,田地泡坏,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南国朝堂上吵了十几日,有人说减税,有人说借粮,有人说开仓,有人说灾民不可纵,一纵便成乱民。
那时苏颀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储皇,坐在偏殿屏风后面,听一群老臣为了三斗粮争得脸红脖子粗。苏寰病后初愈,撑着坐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要听他们把话翻来覆去说个没完。
后来苏颀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她把纸放在御案上,说了三件事。
开南仓,迁低田,查粮商。
老臣们自然不肯。
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开口便要动地方豪族的仓,要迁数万灾民的地,还要查和朝臣牵连甚深的粮商。说得好听是救灾,说得不好听,是把刀架在半个南国士族脖子上。
苏寰问她,若他们不从怎么办。
苏颀说,那就杀几个。
殿中静了很久。
那一日之后,南国朝堂才真正知道,病弱的君主身后,还站着一个不大讲情面的皇妹。
虚竹说得不多。
他只把那年雨灾大略提了几句,说苏颀年少时如何改粮法,如何借灾年重整南方漕运,如何把一场本该拖垮南国的水患,变成后来南军粮道稳固的开端。
他说得平淡。
元霄听得却很认真。
“十二岁。”元霄道,“胆子确实大。”
苏颀淡淡道:“胆子不大的人,也未必活得久。”
元霄看她,“舒姑娘似乎很懂苏颀。”
“南国人都懂她一点。”苏颀说,“不懂的,早被她治过。”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虚竹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元霄落下一子,“所以得苏颀者得天下,并非空话。”
虚竹看着棋盘,“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路上听人说的。”
“路上的话,少信。”
“先生不信?”
虚竹道:“得苏颀者,未必得天下。”
元霄抬眼。
虚竹慢慢补完后半句,“失苏颀者,必失一局。”
风从廊外吹进来,茶面起了一圈细小的波纹。小童不知何时已经退下,院里只剩三人,还有一盘未完的棋。
元霄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苏颀也抬头看向虚竹。
她不喜欢先生说这种话。虚竹从不说满,偏偏越是不说满,越像已经看见许多年后的事。苏颀小时候讨厌这一点,长大了依旧讨厌。
“先生今日话多了。”她说。
虚竹点头,“年纪大了,难免。”
苏颀把茶盏放下,“药可配好了?”
虚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下山后,三碗水煎成一碗,先服三日。若陛下能醒,便还有半年。”
苏颀接方子的手顿住。
“半年?”
“最多半年。”
虚竹说得很轻,像说一场雪什么时候停。苏颀看着那张方子,纸页薄得很,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她走了二十七日,死了那么多人,拿回来的,不过半年。
也算不错。
逃命的人能多活一日都是赚,帝王能多活半年,更该谢天谢地。
苏颀把方子收进怀里,“够了。”
虚竹看着她,“你兄长若知道你这样说,大约要骂你。”
“他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省些吧。”
“你要立刻走?”
“嗯。”
元霄忽然开口:“风雪未净,山道难行。”
苏颀看向他,“元公子要送?”
“若舒姑娘愿意。”
“不愿意。”她答得很快。
元霄似乎早料到,也不恼,“为何?”
“你太麻烦。”
“只是送一段路。”
“送一段路,也会惹一段麻烦。”
元霄笑了笑,“姑娘对我成见很深。”
苏颀把斗篷重新披上,指尖扣住领口,“我对陌生人一向如此。”
“我们同车半日,又同在书院饮茶听棋,也算陌生?”
苏颀想了想,“比陌生更麻烦。”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药方在怀里,山下有马,马后是南国,是宫城,是苏寰半醒半睡的病榻。她没有时间陪一个来历不明的北疆人说太多话。
走到院门时,虚竹叫住她。
“阿颀。”
这一声叫得很低。
元霄眼神微动。
苏颀停住,却没有回头,“先生。”
“回去之后,少用香。”
苏颀皱眉,“宫里不用北疆香。”
“不是北疆香也少用。”
她终于回头,看着虚竹。
虚竹坐在廊下,身后是积雪压弯的竹枝。他的脸色在雪光里显得有些旧,像一幅挂久了的画。
苏颀问:“先生是在说元霄?”
虚竹没有答。
元霄也看向他,神情仍旧温和,好像这话与他无关。
虚竹只是把棋盘上的一枚白子挪开,“有些香初闻无害,闻久了,人会分不清是药还是毒。”
苏颀听完,点了点头,“记下了。”
她走后,院中静了许久。
元霄看着门外的雪路,忽然问:“她姓苏?”
虚竹拾起一枚棋子,“你已经听见了。”
“舒毓是假名。”
“你的未必真。”
元霄低低笑了一声,“先生公平。”
“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我这里能公平些,便公平些。”
元霄重新看向棋盘,“这局还下吗?”
虚竹道:“下。”
“先生不怕我知道太多?”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知道?”
元霄没有否认。
他落下一子,这一子比先前更狠,直逼中腹。虚竹看着棋局,过了许久才应。两人一来一往,下到午后,雪又细细飘起来。
最后,元霄输了半目。
他看着棋盘,沉默良久,“先生让了我十三手。”
虚竹道:“让了,才只赢半目。”
“若不让呢?”
“你早败了。”
这话并不客气。
元霄却没有生气。他把黑子一颗颗收回棋盒,忽然问:“苏颀若与我下,会如何?”
虚竹道:“她不会与你下这局。”
“为何?”
“她若觉得你有用,会掀了棋盘,让你坐到她那边。”虚竹说,“她若觉得你无用,连棋盒都不会打开。”
元霄收子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道:“先生很看重她。”
“她是我的学生。”
“只是学生?”
虚竹抬头看他,“你想问什么?”
元霄把最后一颗黑子放回去,“我想问,她能不能得天下。”
虚竹没有立刻回答。
院外的雪落得更密,远处山路已经看不清。苏颀的马大约早已下山,或许此刻正穿过驿道,往南国宫城赶去。她走得急,不会回头。
虚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颀第一次来麓茗书院,也是这样。
那时她还小,穿一身不合时宜的宫装,鞋尖沾着南国的泥,站在书院门口,说她要学兵法,也要学治国,还要学怎么让一群老头闭嘴。
他问她为何。
她说,因为哥哥病了。
那时候虚竹便知道,这个孩子一生都很难轻松。
一个人若太早把另一个人的命背在身上,后来便会习惯把更多东西都背上。背南国,背百姓,背军队,背天下。背到最后,连自己也不觉得重了。
虚竹看向元霄。
“她能不能得天下,不在她。”他说。
元霄问:“在谁?”
“在天下肯不肯少死些人。”
元霄笑意淡去,“先生说得太慈悲。”
“慈悲不好吗?”
“乱世里,慈悲救不了人。”
“狠心也未必救得了。”
元霄站起身,朝虚竹行了一礼,“受教。”
他转身离开时,虚竹忽然开口:“元霄。”
这是虚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元霄停步。
虚竹道:“你身上的香,换了吧。”
元霄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先生不喜欢?”
“有人会不喜欢。”
“谁?”
虚竹没有说话。
元霄回头,看着廊下那盘已经收好的棋,眼底有极淡的笑意,“若是苏颀不喜欢,我便换。”
虚竹看着他。
风雪斜斜吹进廊下,一点雪落在棋盘上,很快化成水痕。元霄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便也不再追问。
他走出后院时,小童正抱着柴从旁边经过。小童怕他冷,问要不要添炉。
元霄说不用。
他站在廊下,看向南方。
南方没有雪,只有雨。
据说南国的雨一下起来,屋里屋外都潮,连书页都会生霉。那样的地方,竟能养出苏颀这样的人,倒也有趣。
他忽然想起马车里那盏冷茶。
她喝下去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颀下山时,雪已经停了又落。
山道不好走,马蹄几次打滑。小童原想送她到驿站,被她赶了回去。她一个人骑马下山,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的药方贴着胸口,比药匣还要轻。
可有时候,越轻的东西越压人。
她赶到山脚时,远处已有南国暗卫候着。暗卫看见她,立刻跪下,“殿下,宫中急报。”
苏颀勒住马,“说。”
“陛下昨夜昏迷,至今未醒。太后召了宗亲入宫,几位老臣也都在宣政殿外等着。”
苏颀听完,神色没有变。
风吹起她的帽檐,露出一张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暗卫不敢抬头,只听见马背上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急。”
暗卫低声道:“殿下,是否连夜赶路?”
苏颀把缰绳一收,“不然呢?”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
她说完,策马往南。
雪地里很快只剩下一串马蹄印。风从北面吹来,将蹄印一点点盖住,像这世上从没有人来过,也从没有人离开。
麓茗山渐渐远了。
书院里的那盘棋,虚竹的那句话,元霄身上的淡香,都被风雪留在身后。苏颀此刻只想着苏寰。
她要他醒。
哪怕只醒半年。
半年也能做很多事。能杀几个人,能稳住朝局,能把南国的粮道再往北推三十里,能让那些盼着皇位空悬的人多跪一阵。
也能让她再听他骂几句。
南国嘉宁二十一年冬,储皇苏颀自北疆归,携药入宫。
同月,国主苏寰自昏迷中醒来。
朝中诸臣皆称天佑南国。
只有苏颀知道,天从不佑谁。
人能活着,多半是有人从雪地里把命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