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疆有雪

北疆的雪下得很安静。

越往南走,雪越碎,像被风磨成了粉,落在人肩上,不过片刻便化成湿意。驿道两旁没有什么树,只有几丛枯草从冻土里探出来,被马蹄踩过,又很快被新雪盖住。

苏颀走在路上,怀里抱着一只药匣。

药匣是乌木做的,不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放着三味药。为这三味药,南国折了两名暗探,死了一队护卫,她自己也在北疆待了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不算长。

可苏寰在宫里等不得。

她披着一件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靴底沾着冻泥,走到驿道转弯处时,终于停了一下。远处有马铃声,隔着雪雾,听不真切。

苏颀抬头看去。

一辆马车从北面慢慢驶来,车身不算华贵,却稳,拉车的马高大健壮,车夫的手也稳。这种天气,寻常商旅不敢走,敢走的人,不是亡命,便是有依仗。

她站在路中间,没有避。

车夫远远勒马,眉头皱起,“姑娘让一让。”

苏颀没有动,只将药匣往怀中又按了按,“借一段路。”

车夫大约没听过这般坦然的借法,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帘子被风吹开半寸,里面伸出一只手,指节修长,手背上有一道浅旧的伤。

“上来。”车里的人说。

声音很年轻,也很冷静。

苏颀看着那只手,没有搭,自己踩着车辕上去了。车中比外头暖些,角落放着一只小暖炉,炭火烧得不旺,倒也够用。车里坐着一名男子,穿北地常见的深色皮裘,腰间未佩刀,眼神却比刀锋更利。

他看了苏颀一眼。

苏颀也看他。

两人都没有先问姓名。

车帘落下,风雪被挡在外面,马车继续往南行。小炉里偶尔响起一点轻微的炭裂声,除此之外,便只有车轮压过冻土的闷响。

苏颀坐得端正,药匣放在膝上,手掌覆着匣盖。

男子的目光在药匣上停了一瞬,“从北疆求药?”

苏颀说:“像吗?”

“像。”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茶色很淡,“北疆没有好茶,只有好药。肯为药走这条路的人,多半家中有人等命。”

苏颀没有接茶,“你很懂。”

“见得多。”

“见得多的人,不一定懂。”

男子笑了一下,不明显,“姑娘说话像南方人。”

苏颀垂眼看着药匣,“北疆人说话也不见得都像北疆人。”

这话说得平平,像随口一句。男子看她的眼神却变了些。

车外风雪渐大,马车行得更慢。车夫在前面低低骂了一句天气,随即又被风声掩过去。苏颀掀起车帘一角,看见驿道旁有一块残碑,碑上字迹已被雪糊住,只剩下半个“南”字。

她放下帘子。

男子问:“急着回南国?”

苏颀说:“南国湿冷,不如北疆雪干净,能不回自然好。”

“可你还是要回。”

“有人等。”

他说:“是亲人?”

苏颀沉默片刻,“是南国的命。”

这话说得大了些。

若换一个人听,或许会当她年少轻狂。男子却只是将茶盏放回小案上,问:“南国的命,放在一个药匣里?”

“有时候是。”苏颀说,“有时候在一封军报里,有时候在一场雨里,有时候在一个人心里。”

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一个人心里。”

他说这句话时,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浮起来。像冷木,也像晒干的药草。苏颀闻见了,却没有在意。北疆人常在衣物里熏香,驱寒,也压住皮裘上的腥气。

男子问:“南国若真到了要靠一匣药续命的时候,北疆未必愿意等。”

苏颀抬眸,“北疆若真有一口吞下南国的本事,也不会等到今日。”

这一次,男子笑意深了些。

“南军善水,不善马。北军善骑,不善舟。赤水横在中间,谁都过得去,谁都过不稳。”苏颀伸手,在小案上的薄霜里随意画了一道线,“想南下,不是把骑兵赶到江边就成。要粮,要船,要能在湿气里不烂的弓弦,要能听懂南方口音的细作,也要有一个不急着邀功的主帅。”

男子看着她指下那道线,“姑娘不像求药的人。”

“那像什么?”

“像领兵的人。”

苏颀把指尖收回来,霜迹很快化成一点水,“领兵的人不会一个人在雪地里拦车。”

“也未必。”男子说,“有些人天生胆子大。”

“胆子大的人多半死得早。”

“活下来的,便会有名。”

苏颀看了他一眼,“阁下很想有名?”

男子没有立刻答。他抬手将车帘挑开一点,外头雪光映进来,照得他眉眼更冷。远处山势压低,麓茗书院所在的山道已经隐约可见。

“有名没什么意思。”他说,“有用才要紧。”

苏颀觉得这话有趣。

世上想留名的人太多,想有用的人也不少,可肯承认自己只求有用的人,倒不多见。她忽然想起虚竹说过,乱世里最难得的不是忠臣,也不是名将,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这种人好用,也危险。

“你去麓茗书院?”苏颀问。

男子道:“听说那里有位先生,足不出户,能断天下事。”

“虚竹先生不见闲人。”

“我不像闲人?”

“像。”苏颀说,“像麻烦。”

男子终于笑出声来,声音很轻。

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说前面路被雪封了一段,要绕小道。男子应了,转头看向苏颀,“姑娘认识虚竹先生?”

“认识。”

“能引荐?”

“看你给不给得起价。”

“要什么?”

苏颀想了想,“一盏热茶。”

男子将自己面前那盏茶推过去,“冷了。”

“无妨。”苏颀端起来,茶确实冷了,也确实不好,入口有些涩。她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北疆的茶不怎么样。”

“南国的雨也不怎么样。”

“你去过南国?”

男子看着她,“听人说过。”

“听谁?”

他没有答,只问:“南国储皇苏颀,是个怎样的人?”

车中静了一瞬。

外头马蹄踏进积雪,声音闷得像落在棉絮里。苏颀端着茶盏,指尖被冷茶冻得发白。她抬眼时,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你问她做什么?”

男子道:“近来常听人提起。”

“好奇?”

“得苏颀者得天下。”他慢慢道,“这样的人,总该好奇。”

苏颀把茶盏放下,“说这话的人,大概没有见过苏颀。”

“为何?”

“若见过,就不会说得这么容易。”她平静道,“人不是城池,不是谁先夺下便归谁。何况天下若能靠一个女子得来,这天下也不值什么。”

男子望着她,眼底情绪难辨。

过了片刻,他问:“你见过她?”

苏颀说:“南国人总会见过几回。”

“她真有传闻里那般厉害?”

“传闻多半夸大。”苏颀道,“她幼年改法,是因南国旧制快拖死人了;她懂兵事,是因南国无人能替她懂;她若真厉害,就不会让她兄长病到要向北疆求药。”

话落,车中忽然安静下来。

男子似乎听出了什么,却没有点破。他只是把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很敬她。”

苏颀看着炉火,“也未必。”

“那是怨她?”

“更不至于。”

“那是什么?”

苏颀伸手烤火,掌心渐渐有了热意,“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一个能怪的人。若连能怪的人都没有,才是真的可怜。”

男子没有再问。

绕小道多走了半个时辰。

山路比驿道难行,车轮几次陷进雪坑里,车夫下去推,男子也下去了一次。他踩在雪地里时,苏颀看见他靴边沾着北疆军营常用的黑泥。

那种泥只在寒铁营附近有。

寒铁营是北疆训练骑兵的地方,寻常王孙贵族不会去,去了也站不稳。

男子重新上车时,裘衣上落了一层雪。他拍了拍肩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养尊处优的拖沓。

苏颀收回目光。

男子像没看见她的打量,“你叫什么?”

“舒毓。”

“哪个舒?”

“舒服的舒。”

男子一怔,随即低笑,“这名字不像真的。”

“你呢?”

“元霄。”

他说得坦然。

苏颀却知道,这也未必是真名。北疆王族里确有元姓,近些年又有不少旧部改姓归附,真真假假,最适合藏人。

她点头,“元公子。”

元霄看着她,“舒姑娘。”

两个假称呼在车里落下,竟也算相安无事。

麓茗山到了。

山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两株老松,一座石阶。雪覆在石阶上,扫得并不干净,像主人并不怎么在意来人是否摔倒。山腰处隐约有灯,灯火不亮,被雪色压着,远看像一点将灭未灭的星。

苏颀下车,怀中的药匣仍稳稳抱着。

元霄跟着下来,抬头看那山门,“这便是麓茗书院?”

“是。”

“看着冷清。”

“先生不喜热闹。”

“他会见我?”

苏颀回头看他,“你若只是想听几句天下大势,他不会见。你若是自己带着一局棋来,他或许愿意看一眼。”

元霄道:“舒姑娘怎么知道我带了棋?”

苏颀说:“你这一路问了太多不该问的话。”

她说完,转身往石阶上走。风把她的斗篷吹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小小的玉扣。元霄看见了,眸色微沉。

那玉扣质地极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

更重要的是,上面刻着南国皇室才用的云纹,只是被磨得很浅,若非熟悉,几乎看不出来。

元霄没有出声。

书院的门在苏颀走近时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小童,披着厚袄,睡眼惺忪,看见苏颀后愣了愣,立刻清醒,“姑娘回来了。”

苏颀将手指放在唇边。

小童赶紧低头,“先生在等。”

元霄跟在后头,听见这话,目光轻轻一动。

虚竹在后院煮茶。

院里雪积得厚,竹子被压弯了腰,偶尔落下一蓬雪,声音轻得很。虚竹坐在廊下,面前一只小泥炉,茶水刚沸。他看起来不过中年,鬓边却已有白意,眼神温和,又像什么都不温和。

苏颀走过去,把药匣放在他面前,“拿到了。”

虚竹没有先看药,只看她的脸,“路上遇见人了?”

苏颀道:“遇见一辆车。”

“车里有人?”

“先生若不想见,我让他走。”

虚竹揭开茶盖,热气漫出来,“来都来了。”

元霄此时已经站在院门外。他没有贸然进来,只隔着一道门槛向里行礼,“晚辈元霄,见过先生。”

虚竹终于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久。

久到院中竹雪又落了一次,久到苏颀察觉出不对,转头看向元霄。元霄仍低着头,礼数周全,神色不卑不亢。

虚竹道:“北疆来的?”

元霄答:“是。”

“王族?”

“算是。”

“旧姓呢?”

元霄抬眼,笑意很淡,“先生问得太早了。”

虚竹也笑了一下,“那便先喝茶。”

苏颀听着二人说话,忽然觉得身上的寒意又回来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站在雨前的风里,明知要湿透,却还不知道第一滴雨会落在何处。

小童领元霄去偏厅更衣。

院中只剩下苏颀和虚竹。炉上茶水又滚,药匣静静摆在一旁,像它历经的死人和风雪都不值得提。

虚竹没有打开药匣,只问:“苏寰还能等几日?”

苏颀说:“我走时,太医说十日。”

“你用了七日赶回来。”

“嗯。”

“累吗?”

苏颀摇头,“不累。”

虚竹看着她冻裂的指节,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方才那人身上的香,你闻见了吗?”

苏颀道:“闻见了。北疆人多佩香驱寒,不奇怪。”

“那香里有药。”

“北疆苦寒,药香更不奇怪。”

虚竹沉默。

苏颀终于皱眉,“先生想说什么?”

虚竹把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茶水很淡,颜色像雪化后混着尘土,不算好看。苏颀端起来喝了一口,仍旧苦。

虚竹道:“你从北疆带回来的,只有药吗?”

苏颀握着茶盏,没有答。

院外风雪未停,偏厅的门半掩着,元霄的身影隐在暗处,看不清楚。苏颀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白雪落在门槛上,很快积出薄薄一层。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场雪只是开端。

后来赤水边的雨,宫城里的香,战场上的血,都会从这一日慢慢长出来。她更不知道,有些人初见时递来一盏茶,来日也会递来一把刀。

只是那时北疆有雪。

雪色干净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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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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