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雨下在第三日夜里。
雨不大,却密,打在宫墙上没有声响,只在青石缝里积出一层湿意。宣政殿外跪着许多人,朝服下摆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片。没人敢起身,也没人敢抱怨。
苏寰醒了。
醒来的时候,殿中烛火烧到尽头,太医跪了一地,宫人连哭都不敢出声。苏颀坐在榻边,将药碗递过去,苏寰看了她许久,第一句话不是问药从何来,也不是问朝中如何。
他说:“瘦了。”
苏颀端着碗的手一顿,“陛下若嫌我瘦,便多活几年,自己看着。”
苏寰笑了笑,没什么力气,“又胡说。”
“臣妹一向如此。”
药很苦。
苏寰喝了半碗,便咳得厉害。苏颀伸手替他顺气,动作不算温柔,却稳。太医想上前,被她看了一眼,立刻又退回去。
半晌,苏寰缓过来,问:“朝臣都在外面?”
“都在。”
“宗亲呢?”
“也在。”
“等着哭丧?”
苏颀将药碗放回案上,“差不多。”
苏寰又笑了一下。这笑牵得胸口疼,他很快皱起眉。苏颀看着他,脸色平静,手指却按在袖中那张药方上,指腹把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虚竹说半年。
半年听着不短,真放在一个帝王身上,竟像一碗快要凉透的药,喝也苦,不喝也苦。
苏寰闭了闭眼,“让他们进来吧。”
苏颀说:“陛下刚醒。”
“再不见,他们要以为朕死了。”
“以为便以为。”苏颀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好用。”
苏寰睁眼看她,“阿颀。”
苏颀垂下眼,“臣妹失言。”
她起身走到殿门前,亲自开门。冷雨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南国入冬前惯有的潮气。殿外众臣跪得整齐,脸上神情各异,有人惊喜,有人惶恐,也有人把失望藏得很快。
藏得再快也无用。
苏颀都看见了。
“陛下醒了。”她站在门内,声音不高,“诸位大人雨里跪了半夜,辛苦。”
众臣齐声称不敢。
苏颀看向最前方的几位宗亲,“陛下身子未愈,只见六部主官。其余人回府等旨。”
一名宗亲抬头,“储皇殿下,国事危急,宗室亦该侍奉君前。”
苏颀看着他,“叔祖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那人脸色一变。
雨仍在下,殿外安静得很。苏颀没有发怒,甚至语气也算平和,只是平和得叫人难堪。
她又道:“我说,回府等旨。”
宗亲握紧袖中手指,终究俯身,“臣遵旨。”
六部主官进殿时,苏寰已经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苏颀站在他身侧,没有坐。她身上还穿着从北疆回来时的旧衣,外头罩了一件宫人匆忙取来的披风,发梢带着雨气,不像南国储皇,倒像刚从哪处战场下来。
殿中议了两个时辰。
北线粮道、江南税粮、边城换防、宗亲私屯兵甲,桩桩件件压在案上。苏寰说得慢,苏颀补得快。朝臣最初还敢争几句,争到后来,便只剩下领命。
天快亮时,苏寰咳出一口血。
满殿皆惊。
苏颀却只是拿帕子替他擦了,回头吩咐太医进来。她的手很稳,脸上也没有一点慌。
等众臣退出去,她才将染血的帕子丢进铜盆里。
苏寰看她,“吓着了?”
“没有。”
“真的?”
“见得多了。”
苏寰沉默片刻,“你不该见这么多。”
苏颀没有答。
窗外天色泛白,雨还未停。南国的雨总是这样,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像要把天地间所有东西都泡软。可有些东西泡不软。比如刀,比如恨,比如人活着不得不担的责任。
苏寰道:“你想去边疆?”
苏颀抬眼。
“你从昨夜到现在,看了三次北线军报。”苏寰轻声说,“阿颀,你心不在宫里。”
“臣妹在。”
“你人在。”
苏颀不说话。
苏寰低咳几声,“去吧。”
“陛下病着。”
“我病了很多年,不差这一回。”苏寰看着她,“南边朝堂,有我还能撑一撑。北线若丢了,朝堂撑得再好也没用。”
苏颀眉头微皱,“谁说北线会丢?”
“你说的。”
“我没说。”
“你看军报的眼神说了。”
殿中安静下来。
苏颀忽然笑了一下,“陛下如今倒会猜我的心思。”
“从小猜到大,总能猜中几回。”
苏颀把那几封军报重新翻开。北境三城连失两处粮仓,主将守城有余,出击不足。敌军未必多强,只是南**中这些年太久没有打过真正的硬仗,边将求稳,士卒求活,人人都懂保存实力,却没人肯先拿命去撞开局面。
这种仗最难看。
不是不能打,是没人敢打。
苏颀道:“我若去,不能用本名。”
苏寰点头,“你想用什么?”
她想了想,“舒毓。”
苏寰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北疆车上那个?”
“随口说的,用着也顺。”
“舒服的舒?”
“嗯。”
苏寰笑意更深,只是笑着笑着又咳起来。苏颀替他顺气,听他低声道:“那就去吧,舒公子。”
苏颀看了他一眼,“陛下好好喝药。”
“你也好好活着。”
“臣妹命硬。”
“命硬的人,也会疼。”
苏颀收回手,神色淡了些,“疼不死人。”
三日后,苏颀离宫。
离宫那日仍有雨。
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名暗卫,一路换马北上。过赤水以南三百里后,她换下宫装,束发,着旧甲,腰间佩一柄寻常长刀。
舒毓这个名字很快被送进北线军册。
身份写得简单,南境流民,略识字,家中因战乱死绝,投军求饭。
军册官看了她一眼,见她身形清瘦,皮肤又不像常年干苦活的人,便嗤笑道:“投军求饭?你这娘们唧唧的样子,怕是连刀都提不稳。”
苏颀伸手拿起案边一柄铁刀。
刀不轻,是军中用来验人的钝刀。她单手提起来,手腕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军册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苏颀把刀放回去,“能吃饭了吗?”
旁边几个新兵笑出声。
军册官脸色难看,却也没再为难,只在军册上重重写下两个字:舒毓。
北线军营比想象中更乱。
入秋后的泥地被雨泡得发软,帐篷东倒西歪,马厩里草料发霉,校场上操练的人不多,倒是躲在帐中赌钱骂娘的人不少。远处城墙上旗帜半湿不干,风一吹,懒洋洋地响两下。
苏颀站在营门口看了片刻。
这样的军营,若敌军今晚来袭,能撑到天亮已经算祖宗保佑。
带新兵的百夫长姓方,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下颌,看人时总像要吃人。他把新来的十几个人扔到一处破帐前,指着里面道:“自己找地方睡。明日卯时操练,迟到的领十军棍。”
有人问:“甲呢?”
方百夫长冷笑,“活过三日再发甲。”
众人不敢再问。
帐中潮气重得很,草席发霉,角落还有一只破碗。几个新兵抢靠里的干处,推搡间,有人撞到苏颀肩上。
那人个子很高,回头见她清瘦,便皱眉,“你站这儿做什么?”
苏颀道:“等你让开。”
帐中静了一瞬。
那人像听见什么笑话,“你让我让开?”
苏颀看了他一眼,“不让?”
高个新兵伸手来推她。手刚到半途,苏颀侧身避开,扣住他腕骨往下一压。那人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泥地里,疼得脸色都白了。
苏颀松手,“现在能让了吗?”
高个新兵捂着手腕,半天没说出话。
帐里再没人抢她的位置。
她挑了最靠门的一处。
那里漏风,也最方便出去。睡到半夜,雨停了,营中起了一阵很轻的骚动。苏颀睁开眼时,帐外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粮车明日辰时到,东坡道那边没人守。”
“这消息准?”
“准。老子表兄就在粮队里,说这批粮足够营里吃半月。”
“吃半月有什么用?到咱们手里还剩几粒米?不如换钱。”
脚步声渐远。
苏颀躺在草席上,没有动。
北线缺粮已久,可军中账册却写着粮草充足。她来之前便怀疑有人倒卖军粮,如今才入营第一夜,倒自己送上门来。
她闭眼睡了半个时辰。
卯时操练,方百夫长果然来了。新兵们被赶到校场,雨后地滑,许多人站都站不稳。方百夫长骂了半日,嗓子都骂哑了,才让众人练刺枪。
苏颀拿的是枪。
枪杆有裂痕,枪头松动,刺出去时会偏。她试了两下,便停住不动。
方百夫长走过来,“你又怎么了?”
“枪坏了。”
“战场上敌人还等你换好枪?”
苏颀抬头,“坏枪能用,但不能照你的法子用。”
方百夫长气笑了,“你懂枪?”
“略懂。”
“那你说,怎么用?”
苏颀把枪横在手里,忽然向前一步。方百夫长还未反应,枪尾已经抵在他腰侧,枪头反挑,正好卡在他腕下。若这不是校场,若枪头没有松,此刻他半条胳膊已经废了。
四周新兵鸦雀无声。
方百夫长低头看了眼腰侧的枪尾,又看苏颀,“谁教你的?”
苏颀收枪,“逃难路上学的。”
“跟谁学?”
“死人。”
方百夫长盯着她半晌,忽然骂了一句,“今日起,你跟着我。”
“做什么?”
“少废话。”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舒毓是吧?”
“是。”
“名字娘们唧唧,手倒不软。”
苏颀没什么表情,“多谢。”
方百夫长一噎,懒得再理她。
粮车是在第二日辰时前到的。
一共二十七车,车上盖着油布,押粮的兵看起来疲惫,马也瘦。营中负责接粮的是都尉赵衡,四十来岁,肚子微凸,笑起来像个和气人。
苏颀站在人群后,看着赵衡验粮。
他只揭了最前面两车,随手捻了捻,便让人入库。粮袋经过身边时,苏颀闻见一股潮霉味。不是新霉,是旧粮翻晒后又受潮的味道。
她看向方百夫长。
方百夫长也在看粮袋,脸色很沉。
夜里,苏颀去找他。
方百夫长坐在帐中擦刀,见她进来,眉头一皱,“谁让你来的?”
苏颀道:“今晚东坡道有人劫粮。”
刀停住。
“你听谁说的?”
“昨夜。”
“为何不早说?”
“说了你信?”
方百夫长骂了句脏话。
他当然未必信。一个刚入营的新兵,张口便说军中有人劫粮,牵扯的还是都尉赵衡。若查无实据,先死的只会是她。
方百夫长看她,“你想做什么?”
“抓现行。”
“凭你?”
“凭你。”
方百夫长盯着她,“你知道赵衡是谁的人?”
“不知道。”
“那你也敢动?”
苏颀平静道:“粮没了,前线士兵会饿死。饿死之前,还要替赵衡守城。这样的人都不敢动,刀发下来做什么?削木头?”
方百夫长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很。
“好。”他说,“今晚我带十个人去。若你说错了,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随意。”
当夜无月。
东坡道泥泞难行,粮车果然没有全数入库,有六车被人悄悄推了出来。押车的人换了衣裳,马蹄裹了布,行得很慢。
方百夫长带人伏在坡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颀趴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第三辆车上。那车比旁的重,轮印更深,押车的两人步子也稳,不像寻常倒卖粮草的兵。
她忽然道:“等。”
方百夫长压低声音,“还等?”
“后面有人。”
果然,不到半刻,坡上又来了一小队骑兵。穿的是南军衣甲,马却是北地马。为首的人低声同押粮兵说了几句,递过去一只钱袋。
方百夫长眼睛都红了。
这不是倒卖粮草。
这是通敌。
苏颀按住他的刀,“先放近。”
骑兵牵着粮车往坡下走。走到最窄处时,苏颀忽然起身,一箭射灭了前方灯笼。
黑暗骤然压下。
方百夫长怒吼一声,带人冲出。坡道狭窄,骑兵来不及调转马头,粮车又堵在中间,一时乱成一团。苏颀没有冲最前,她从侧坡绕下,借夜色逼近为首骑兵。
那人反应极快,拔刀便砍。
苏颀侧身避开,长刀贴着她肩头落下,削断一缕发。她抬脚踢在对方膝侧,趁他身形一歪,反手夺刀,刀背砸向他的喉骨。
那人闷哼倒地。
她蹲下,在他怀中摸出一枚铜牌。
北疆军牌。
方百夫长提着滴血的刀走过来,看见那枚铜牌,脸色终于变了。
“真是北疆人。”
苏颀把铜牌递给他,“现在信了?”
方百夫长看着她,半晌没接,“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颀道:“新兵。”
“新兵能看出军粮被换,能看出后头有人,能一招卸北疆骑兵的刀?”
“我逃难久了。”
方百夫长气得笑了,“你当我傻?”
苏颀也看着他,“你若真傻,今晚就不会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方百夫长终于接过铜牌。
这一夜,东坡道抓了十二人,死了五人,缴回六车军粮,还有一封未送出去的北疆密信。赵衡连夜被押,天亮前,北线主帐灯火通明。
苏颀没有进主帐。
她坐在校场边擦刀,雨水从帐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里。昨夜那个被她卸了手腕的高个新兵走过来,把一块干饼递给她。
“吃吗?”
苏颀看了一眼,“哪来的?”
“方百夫长赏的。”他挠了挠头,“他说你有功。”
苏颀接过,咬了一口。
饼很硬,带着烟灰味,实在不怎么好吃。
高个新兵蹲在旁边,“我叫周三。”
“嗯。”
“你真叫舒毓?”
“嗯。”
“你这名字怪好听的。”
苏颀把饼咽下去,“你想说什么?”
周三咧嘴,“以后我跟你混。”
苏颀看着远处湿透的军旗,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天亮时,方百夫长从主帐出来。他看起来一夜没睡,脸色却比昨日好些。他走到苏颀面前,扔给她一块腰牌。
“伍长。”
周三眼睛一亮。
苏颀接住腰牌,“升得太快。”
“嫌快?”
“怕人不服。”
方百夫长冷笑一声,“谁不服,让他夜里也抓个通敌的回来。”
苏颀把腰牌收起,“赵衡呢?”
“押往军法营了。”方百夫长顿了顿,“不过他背后有人,未必死得成。”
“会死的。”
方百夫长看她。
苏颀平静道:“这种人不死,军心起不来。”
方百夫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说的不是一个都尉,而是一颗该从棋盘上拿掉的废子。她语气太稳了,稳得不像新兵,也不像寻常将领。
倒像她早已杀过很多类似的人。
午后,军中果然传令,赵衡通敌倒粮,斩于辕门。
行刑时,全营集合。
赵衡跪在泥地里,哭得很难看,一会儿喊冤,一会儿骂人,最后又求主将念他多年苦劳。可军令已下,刀光落下去时,雨正好停了。
血溅在泥水里,很快化开。
士兵们看着那滩血,没人说话。
苏颀站在人群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赵衡死了,北线军营不会立刻变好,粮道不会立刻通畅,士气也不会凭空生出来。
可人总要先看见一颗头落地,才会相信军法还活着。
傍晚,营中发了新粮。
粥煮得很稠,许多士兵端着碗蹲在帐前,吃得连头都不抬。周三一连喝了三碗,抹嘴时眼睛发亮,“舒毓,明日还操练吗?”
苏颀道:“练。”
“练什么?”
“跑。”
周三脸上的笑僵住,“跑?”
“敌军骑兵若来,你跑不过马,至少要跑得过身边的人。”
周三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方百夫长在旁边听见,骂道:“她让你跑你就跑,废什么话。”
周三立刻闭嘴。
营中的风向变得很快。
不过两日,舒毓这个名字便从新兵帐传到百夫长营,又从百夫长营传到主帐。有人说她身手好,有人说她胆子大,也有人说她运气好,刚入营就撞上赵衡通敌。
苏颀都不在意。
她每日照旧操练,照旧睡在靠门的漏风处,照旧吃难以下咽的军粮。只是她身边渐渐多了人。周三算一个,另有几个新兵也愿意听她的。方百夫长看在眼里,没有拦。
第三日夜里,主帐传她。
北线主将姓孟,年近五十,眉眼疲惫,却不糊涂。他看了苏颀许久,问:“舒毓,你识字?”
“识。”
“会看军报?”
“略会。”
孟将军把一封军报推到她面前,“看看。”
苏颀打开。
军报上写得很简短,南北两国暂订盟约,共击西境残部。北疆将派一支骑兵入南营协同作战,三日后抵达北线。
她看到最后,目光停住。
领兵者,元霄。
帐中灯火晃了一下。
孟将军问:“你认得?”
苏颀把军报合上,神色不变,“听过。”
“北疆王爷,善骑兵,听说脾气不太好。”孟将军皱眉,“盟约来得突然,朝中也未细说。你觉得此人可信?”
苏颀抬头,看着帐外黑沉沉的夜色。
雨后的军营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南国宫城很像。远处有人在磨刀,声音一下一下,冷得很。
过了片刻,她道:“盟友不必可信。”
孟将军看她。
苏颀说:“有用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