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空费劲吧啦地终于把小电驴塞进学校门口的“非机动停车场”。
说是非机动停车场，其实也就是学校在校门口两侧用石墩儿人为围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区域。
江空来的晚，这两个方块儿已经被横七竖八的自行车和小电驴停满了，主要是他这是第一次来这学校，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县一中，在江空他们县是顶好的学校。每年只收中考成绩排名前700的学生，除了被省会名校“特邀”的学生，整个县城最好的高中生都在这学校里。
江空也在“特邀”之列，但他没去，到省会读书虽然免学费，但住那里也是一本不小的开支，所以江空压根儿就没考虑过。
县一中位于整个县城最中心的地方，在一群老房子中间硬插着这么所学校。
江空把包挎肩上，朝大门里走进去。
一中建得早，规模不大，大门里院正中间立着一座孔子像，背后是三栋教学楼分属三个年级段，最前面的是高三，左右两侧是校领导办公的楼，比教学楼矮两层，两栋矮楼死死盯着中间的高楼，跟左右护法一样，导致这块地儿是整个学校里最安静地方，也是最恐怖的地方，除了上下学，其同年级的学生很少踏足。
江空第一天到学校，就感受到了这里肃穆的氛围，因为除了挤在左侧楼下看分班名单的新生，这里几乎没有几个“活人”。
江空也扎进人堆里去看自己的分班情况，其实以他的成绩压根儿就不用看，高一年级只有一班和二班两个火箭班，所以他不在一班就是二班。
“呦，中考状元还亲自来看分班成绩啊！”
江空从人堆里艰难地转过身去：“小布丁！”
小布丁本名叫夏志鸣，是澡堂马爷爷的外孙，一直在外地读书，初一暑假来这待了十几天，和江空混了个脸熟，个子丁点儿大，江空记不住名就一直喊人家小布丁。
“还他妈小布丁呢，都跟你一边高了。”
江空打量了一下，“确实，你怎么长这么快，你来这干嘛？”
“懂什么？我们高个子都是后发制人，不像你初一就长那么高，这几年没怎么长吧。”夏志鸣话里带着坏笑，拉着江空就往人堆外走：“别看了，帮你看过了，咱俩都在一班，我搁这蹲半天就等你呢。”
“放屁，长了好吗，差点儿就一米八了”江空说完这话，忽地反应过来，满脸惊讶地问“大少爷，你怎么也来小县城念书啊？还和我一个班？”
“怎么，不欢迎？”夏志明转过身来站在人堆外等江空。
“欢迎，哈哈哈”江空勉强挤出人堆，“就是不懂你放着花花世界不待，怎么回这小破地方了？”
“特简单，我爸调回来，我就跟着回来在这读，”夏志鸣歪着嘴吹了吹刘海说：“而且我户籍就在这，到时候高考也得回来，早晚的事。”
江空不太清楚夏志鸣他爸妈具体是干什么的，就听马爷爷和人吹牛的时候扒了几句，好像是在外地做生意，做生意哪有调职这一说，但是既然夏志鸣这么说江空也就这么听，他和他奶不一样，对别人的八卦向来没什么兴趣。
“行吧，走，去教室。”
头一天晚上下过雨，这会儿被暑气蒸了起来，闷得有些透不过气。俩人顺着阴凉穿过教学楼的连廊，到了最里边儿。
最里边儿这栋楼就是高一的教学楼，紧挨着宿舍楼。
一中位置好，因此大部分学生都走读，只有一小部分住校，因此宿舍楼修的并不大。
江空所在的一班在一楼，在高一范围内算是顶方便的。
他和夏志鸣进教室时人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了，就靠窗一组倒数两排还有俩座一前一后地挨着。
夏志鸣在门口给了江空一个眼神，江空意会，俩人走道后排坐下。
为了证明自己比夏志鸣高，他刻意抢坐到最后一排。
夏志鸣带着笑音说了句“幼稚”，顺着坐到江空前边。
夏志鸣座位旁边坐着的是一女生，正拉着前排讲话呢，夏志明一坐下就被女生拉着卷入话题。
江空旁边倒是一男的？
那人背对着他，面朝窗户趴着，照背影看像是个男孩的身材，但这头发倒说不好，照这个年纪一般的男孩来说太长，找女孩来说又太短，还有些乱糟糟的，江空隐约记得他奶从别人家便宜倒腾来的大木柜上面贴着的写着“超级女声”的贴纸上的人就这发型。
都这年代了还这么杀马特吗？江空心里暗自咕哝了一句，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了句：“同学你好，我江空，这没人我坐这了啊。”江空一边说一边把书包往桌斗里塞，眼神不经意地往旁边瞟了瞟，开学第一天他就带了一个本和一支笔，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那人没回话，江空又补充道：“你叫啥名，也是这班的吗？”
这不废话吗，不是这班的也不能坐这啊，这局面开的，江空在心里猛锤了俩下自己的胸口。
不过江空想听声辨男女的计划到底落空了，因为那个人除了听到他名字的时候肩膀顿了一下，头都没抬。
江空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拉夏志鸣过来说话的时候，女同桌掉头了。
“哎，你别问了，他这会没戴助听器听不见的。”
“我靠，他聋的吗？”夏志鸣像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唰地转过头，满脸都写着“不可能吧”四个大字，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好好说话，这叫听不见。”女同桌没好气的补充道。
“不都一个意思吗，你怎么知道？今天不才刚开学的吗？他是你初中同学？”夏志鸣心思没有女生细腻，没有体会到这种细小措辞在态度上给人的差异。
“不是，他家就在我家对门，刚搬来没几天，搬家的时候我和我妈去他家看过，他舅说的。”
“我靠不是吧，听不见都能考到一中？”夏志鸣眼睛瞪的老大，直直地盯着桌子上趴着的那个人。
江空也挺好奇，想探过头去看看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把身体往后仰了仰，从远处看。
这人浑身上下都穿了一身黑，身板和江空差不多，是少年人特有的精瘦，这种身材看起来显得单薄笔挺，但有着成年人练不出来的硬朗，一条蜿蜒的脊骨在黑t上衬出明显的痕迹，虽然这人大部分都被黑色笼罩，但从仅露出的几个地方还是可以看得出，这人真挺白的。
就好像……林燃……
这个名字在江空心里封得久了，这会莫名其妙地蹦出来让他有些无措。
这也没办法，林燃是他目前见过最白的人，比他见过的很多女孩儿都白，这种不自觉的对照让江空心里忽然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
这种失落，在八个轮回的春夏秋天中时不时地在心中泛滥。
“大哥，什么年代了，人家有助听器好吗？”女同桌撇了撇嘴，然后转头对江空说：“你好，我是李一竹，八中的。”
江空正想的出神，夏志鸣伸手桌子上敲了敲：“想什么呢，都快倒了。”
江空回过神来，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坐正后勉强挤了个笑来：“你好，我江空，二中的。”
“我去，你就是江空，名单上打头那个？我们几个刚还在猜那人长什么样呢，原来学霸还是个大帅比啊。”李一竹的嘴巴都要掉到大腿上了，这种惊讶程度不亚于夏志鸣刚刚的表现。
“得了得了，什么二中八中的，都一个班了，还老提初中学校干什么，”夏志明把胳膊靠在江空桌子上，用食指挑了挑刘海说：“怎么，我不帅吗？看你没出息的样儿。”
“你心里没点数吗？还好意思站他旁边进来。”
“嘿…”夏志鸣想反驳什么，但对这江空这张脸真的语塞。
夏志鸣没有见过江空小时候黑了吧唧的样子，打他见到江空起，这人就已经长成这种男妒女泪的样子了，十几岁的男孩面对挑衅总有不服，但夏志鸣的不服在江空这张脸面前最终还是偃旗息鼓了。
“可不么。”江空用手托着头，歪嘴笑着说。
“臭屁什么？除了颜值和成绩，你还能拿什么和我比？”
“啧啧啧，除了颜值和成绩你还能拿什么和我比，”李一竹在旁边怪声怪气学了一句：“你看看你，这种话是怎么说的出来的？”
“没意思，”夏至明蔫了吧唧回了句，指着桌子上趴着的人说：“那他叫什么？”
“噢，他叫……”李一竹话还没说完，教室里的吵闹声突然戛然而止了，三人同时抬头往前看，讲台上站了一个人。
这人年纪不大，但一看就不是学生，身材笔挺，长的不能说算帅哥，但也十分端正，穿着也很工整，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还架着一架眼镜。
“大家好，很奇怪？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台上的人嘴角含着笑，背身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三个字“我的名字是邵思远，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现在我要点一下到，也算是认识一下大家。”
台下不少人都坐正了身体，也有一些人在小声议论，这人穿着虽然不像学生，但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么年轻会带一班的班。
这可是小城里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
夏志鸣也靠到江空桌子上，微侧着头低声说：“不是说一班都是最好的师资么，这么年轻的老师是一中最好的老师？我看也就没比我们大几岁吧。”
江空俯出身子刚打算回个“不知道”就被打断了。
“江空”
“到！”江空把手举起来，教室里的人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脸上，教室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对这排在第一位的人充满好奇，这会儿终于见到本尊，何况有这张脸加持，引得不少女生一边凑着议论，一边捂着嘴疯狂压制着嘴角的笑。
这种议论江空应该已经见惯不怪了，何况只是一个点到，但当下他还是有种被人扒光了衣服的错觉。
“长挺帅啊，你来替我点剩下的名，叫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邵老师在台上，把名单递到讲桌沿。
江空虽然有些尴尬，但这种情况也没法拒绝，小跑到台上接了名单，接的时候邵老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划圈的名字不用点。”
划圈的名字？江空眼睛看向手里的名单，划圈的名字不就在他名字后面？也就是说这人中考成绩在全班能排第二。
所以为什么不用点？
叶舟。
江空心里面默默念了一遍，然后跳过去点了第三个名字。
“李一竹”
……
点完名江空就明白了，都有人都答到了，只有一个人，既没被点到也没答到。
所以划圈的名字就是他那听不见的同桌，直到现在都趴在桌上。
他的同桌就是叶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