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哥”叫的很轻，但江空还是听见了。
几乎就在抬起头一瞬间，林燃好像看到了江空的眼底也是红红的。
江空高兴得向后翻了几个跟头，跳过来的时候左手磕在了三轮车座后的铁栏杆上，痛得哎呦了一声，像个大马猴一样龇着嘴拧成一团。
林燃被江空这个样子逗得噗呲一声笑出来，鼻涕就像房梁的蛛丝一样坠了下来。
江空也被逗乐了，弯着腰伸手给他抹掉。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林燃说话，更何况是对他哥哥身份的盖章认可。
简直不要太高兴。
林燃对这声哥没什么概念，他也不懂为什么江空老想当他哥，他没有哥哥，连表哥都没有。
但江空对他好，会给他吹气儿，给他煮方便面，也会为了他和胖许山打架。
江空是除了妈妈以外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林燃就是这么想的，既然江空喜欢，那他就这么叫了，他就是想更亲近些。
“不疼吗？”林燃的声音很奶，仰着头，摸了摸他哥的手。
“不，”江空这会儿嘴巴估计都咧到后脑勺了，根本没心思管痛不痛，“下来吧，”他朝林燃伸出手，想要扶他下来。
林燃站起来，扶着江空的手正准备下车呢呢，白彩平就从门里走出来说“呦，两位小兄弟时间掐的不错啊！刚想出来喊你俩吃饭呢，正好，把车推进来准备吃饭吧。”说罢就转身折回去了。
林燃下车后后，江空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停好，拉着林燃走到屋门口的小桌子面前坐下来。
“就等吃呢？来拿碗筷！”白彩平在厨房里喊着。
江空应着跑进厨房，拾了碗筷出来，给每人都配好一副，又给林燃盛了饭，递饭的时候贴着林燃耳边悄悄说了句：“少吃点，一会儿还有蛋糕呢。”
嘱咐别人少吃点，江空可是一点儿都没少吃，扒了满满一大碗饭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就在他倚在门框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的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许山他爷爷带着许山在门口叫骂着，白彩平转头看了一眼江空，很明显想要个解释。
江空做了个鬼脸说：“是他先打燃燃的。”
白彩平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拍拍腿径直朝门外走去。
接下里，林燃在vip席位欣赏了一出史无前例的杨华社区骂街大战。
白彩平在这一片儿是出了名的铁嘴，江空大部分的嘴上功夫都是从他奶那学来的。
她站到门口把嘴一横，噼里啪啦像蹦豆子一样和爷孙俩对峙着。
关公战群雄！
附近的都见识过白彩平的威力，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时不时还蹦出一俩个人跳出来劝解两句。
“理解他娘个逼理解，这老秃瓢自己看不好孙子反到讹上他妈了！我告诉你，你今儿个是火神庙里求雨，找错了门！”白彩平叉着腰唾沫横飞。
她平日里不让江空说脏话，这会儿自己骂起人来到没什么忌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江空也跑过去站在她奶身后跟着一起骂，毕竟对面是两个人，气势不能输。
林燃坐在小桌子前目瞪口呆，这和他在厨房看到的老太太，是同一个老太太么？！
许山爷俩被白彩平骂得毫无招架之力，又自知理亏，骂了两句眼见占不到便宜，顺着劝解的人递得台阶灰溜溜的走了。
白彩平和江空回到院儿里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俩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白彩平收拾了碗筷钻到了厨房里忙碌起来，江空摸着把院子里的小灯搓开了，坐到林燃旁边。
北方夏末的晚上温度刚刚好，风吹在身上格外的舒服。
刚刚看到许山找过来的时候林燃还有些紧张，但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来了，他觉得这会儿他这几天了最舒服的一段时光。
他转头看了看江空，江空这会儿双腿交叉倚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哼歌呢。
哼的歌他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但是江空很好听。
这个生日江空过的很开心，从记事儿起他就一个人，今年多了个弟弟。
林燃往江空旁边靠了靠，也倚在门上闭着眼，听着江空嘴里的哼哼。
“小妞的哥哥，带着他捉泥鳅…….”
白彩平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顺便把角落里的蛋糕提了出来，搁在桌子上。
江空听见动静倏地睁开眼，凑上去忙不迭打开蛋糕盒子：“唔吼，等一天了！”
“猴急！”白彩平笑着坐了下来，江空把蛋糕打开后，推到桌子中间，插了个粉色的东西在上面，然后朝他奶伸出手说：“火！”
白彩平摸摸兜，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江空。
江空拿着打火机对着那东西的中心一打，啪，随着一段生日快乐歌的旋律响起，一束小小的火焰从那玩意儿中心喷射而出，然后就绽成一朵盛开的荷花，每个花瓣上都有一支小小的蜡烛。
那夜的大火，让林燃有些畏火，他又朝江空的方向贴了贴，手不自觉拽起江空的衣角。
江空盯着那朵盛开的“花”，火光倒映在他眼睛里闪烁着，也许是察觉到了林燃的不安，他抓起林燃 拽着他的手，闭着眼睛许了个愿后，吹掉了蜡烛。
吃完蛋糕已经九点多了，白天打架沾了一声泥，白彩平让江空带林燃去澡堂子洗澡，自己先上床睡了。
老人家这几天事多，刚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怎么女人还打呼噜？”江空正在往盆里收拾着他们洗澡要用的东西呢，林燃站在他背后问。
“一般呢，女人是不打呼噜的，”江空一边收拾一边说：“但我奶不一样，她呼噜声比男人都大。”
林燃在背后捂着嘴压低声音咯咯地笑着，江空收拾好了转过身对着林燃学着她奶——“呼～”。
“还没走呢？”白彩平翻了个身，说道。
“就走！”江空拉着林燃的手一口气跑出了屋外 ，刚刚憋住的笑都在院子里放了出来。
白彩平也就随口一问，压根儿没打算听回什么，转身就又打起了呼噜。
……
澡堂子和江空家隔了五个巷子口，是民居改的，俩小孩儿像下蛋的母鸡，一路咯咯到澡堂。
“两个人！”江空比了个二的手势，从柜台下探出个脑袋，朝里面坐着的老头儿说。
老头儿穿着个灰背心扇着扇子，从抽屉里翻了两个号码牌出来递过去，说：“泥猴儿这次带人来搓澡啊，俩泥猴儿别把我下水道堵了。”
江空接过号码牌，忿忿说道：“谁泥猴儿了，到时候搓个仙丹给你吃。”
“吃了你的仙丹我少活两年，让你奶别忘了来算钱。”
“知道了”江空拉着林燃往里走，进去了又探出个头，一脸臭屁地指着里面说道：“这我弟，长得比你外孙好看，不是泥猴儿！”
……
这是林燃第一次到澡堂子，有些局促。
以前洗澡都是在家烧水用澡盆洗，现在面对这么多赤条条的人，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被江空牵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坐下，才慢慢拉开个缝儿。
房间里面里面墙上有很多小格子，有的已经被人放了东西。
江空把号码牌带到林燃手上，嘱咐了一句别弄丢。
“怎么你是56，我是28，咱俩不挨着吗？”林燃问。
“号码牌就是一个数字，有了牌子才能进来，到时候都一起泡水池子里的。”
“啊？！”
“啊什么啊，赶紧脱衣服吧。”江空一边脱衣服一边说。
小孩儿有些抹不开面儿，扭捏着坐在皮凳上，一双小手捏着衣襟但丝毫没有要脱的意思。
“怎么不脱，看你都脏成啥样了？一会脸别沾水啊”江空指了指林燃眉间的痂。
“我……我不好意思，”林燃奶声奶气地说：“不能我们俩人洗么？”
“这儿没俩人的地儿，”江空俯下身，一脸坏笑地盯着林燃说：“大家都一块儿洗，一会儿你的屁股和小**也得给人看见。”
林燃脸一下子就红了，小孩儿也就和他哥话多，跟别人连话都不愿意说，这一路上都是闭着眼睛走过来的，更别说和别人一块洗澡了。
江空看着林燃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儿，有些不忍心，把手侧在嘴边故作神秘地说道：“你脱了衣服，我拿浴巾挡着你走，带你去个没人的地儿！”
林燃听他哥这么一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找了一个角落乖乖脱了衣服，被江空遮着到了一个小房间里。
这房间水比外边浅，灯也没那么亮，一看就是专给小孩儿用的，这会儿刚好没什么人。
江空先下了水，又扶着林燃下来。
夏天澡堂的水没那么热，钻进去很舒服。
江空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十分惬意的呼声。
林燃也靠过去坐着。
“燃燃，你今儿白天哭了吧。”江空用手拨着水，说道。
林燃点点头：“我以为你没看见呢。”
“想妈妈了？”
“嗯。”
“我也想，”江空仰着头，闭着眼睛：“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想，因为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他们在我有记忆前就死了，照片都没一张。”
林燃愣了愣，他好像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下午江空眼底为什么也是红红的，也明白了白彩平床前的相框里错错落落叠满了照片照片为什么都是小孩儿的照片。
“你今天下午怎么突然叫我哥。”林燃回过神来，江空已经换了个姿势，坐在他面前了，一双眼睛黑溜溜地盯着他。
从他见到江空起，江空就经常这么看他，看的很直接，没有表情，也没有恶意，反而多了几分期待？
“你不喜欢吗。”林燃问
“喜欢是喜欢，”江空手指在水面上划着：“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刚开始话都不愿意说，就突然喊我哥了。”
“你喜欢我就叫，你不喜欢，我就不叫。”林燃好奇地看着江空：“那你为啥那么想当哥？”
“没人陪我玩儿呗，”江空歪着身子坐在林燃旁边淡淡道：“爸妈死了，爷爷也死了，我就这么一直一人玩，太无聊了…..”
早两年的江空藏不住一点儿不好的东西情绪，他像这个年纪所有小孩儿一样，哪怕丁点儿委屈都要到处找人求安慰，渐渐的他发现他的不愉快总是找不到宣泄口，也很少有人安慰他的委屈，他就学会了把那种不开心压在心底，这会儿话到嘴边，第一次变得哽咽。
在每一个需要陪伴的夜里，江空都极力地去构想那两个不存在在记忆里的人，其他小孩儿挂嘴嘴边的称谓他一次都没机会喊，门口老樟树的瑟瑟声，陪着他度过了无数个幽暗而又漫长的夜。
也是同样的夜里，他碰到一个和他同病相怜的的小孩儿，他第一次试探着向那个小孩伸出了手。
江空的话在林燃脑子里静静地回荡着，他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空。
江空垂着眸，手指还在水面上打着转儿，看不出什么有什么表情，但是林燃还是察觉到了，这和他白天看到的江空好像不一样。
反倒和自己有点像。
“哦，”林燃低头看着水面，长久地没有声音，然后突然直起身凑到江空耳边说：“那我永远当你弟，永远和你玩儿。”
江空觉得眼底有些涩，这些话他从没听人说过，一直独自成长的小孩儿，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伴儿。
他猛地潜到水里又炸出来，开心的说：“一言为定！”
“嗯！空空哥哥，生日快乐！”
“干嘛？”江空一脸震惊，捏着鼻子，指着林燃坐在水里下半身说：“你放屁了，都冒泡儿了。”
林燃刚刚的羞臊劲儿在他哥面前请了假，转身又放了一个。
“放个炮庆祝一下”
江空：……
不成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八月的长空，南风一吹，天光大变。
俩小孩儿又在水里追着闹了一会儿，玩累了才又贴着壁坐下。
“你会写你名儿吗？”江空问
林燃摇摇头：“不会。”
林燃一年级书本上的名字都是他妈妈写的，他的名字笔画太多，学了好几次都没记住。
“那我教你吧。”江空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趴在池壁上，池壁左侧有几块瓷砖脱落了，干的地方刚好可以练写字，江空以前经常自己一个人这么干。
林燃的名字他在那沓纸上见过，“燃”字确实不好写，尤其是对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来说，但江空还是记住了——孟浩然的然加个火字旁。
林燃凑过去，学着江空在旁边写着。
江空写了完后又在旁边写了俩字儿：“这是我的名字，笔画没你名儿多，好写。”
林燃也跟着写了几遍。
洗完澡，林燃被遮着回到那个房间，换上了江空带过来的衣服，又被牵着往外走了。
“洗完了？你弟又不瞎，干嘛老牵着走。”老头儿在柜台背后坐着说。
江空把手牌递回去：“我乐意，我怕我弟丢。”
“这么大小孩儿还能丢？”
“老头儿都能丢！”
江空一边说，一边拉着林燃飞快地跑出去，转过头眯了眯眼说：“马爷爷就这样儿，爱贫嘴。”
林燃笑了笑心想，好像你更能说吧
睡觉的时候林燃又把手套今江空胳膊肘里：“不打雷了，”江空转过头捏了捏林燃鼻头说：“胆儿真小。”
“不挎睡不着。”林燃的大眼睛在夜里也看得很清楚，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哥。
“行吧行吧。”
江空觉得这个弟弟有些粘人，但他挺喜欢的。
接下来几天，江空走到哪林燃就跟到哪，天天晚上都要挎着胳膊睡。
失去妈妈的小孩儿把这种原本对妈妈的依赖不自觉地转移到江空身上。
除了江空，林燃依旧保持着生人勿近的姿态，白彩平还醋醋地开玩笑说林燃是江空新长出的肉尾巴。
肉尾巴，林燃倒挺喜欢这个绰号。
后面俩人又去二中旁边捡了几次瓶子，不过江空再也没让林燃单独行动过，许山上次吃了亏也在再出现过。
八月的最后一天，江空开学了。
开学前一天，江空又重新把他的小书包捯饬了一番，夏天的气温，一个晚上就干了。
第二天中午，江空吃过饭后从床底掏了什么塞到书包里，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
林燃的学校和江空不是一所，加上一些事儿还没处理好，白彩平开学前一天特意跑去学校找教导主任说明了情况，教导主任对林燃的遭遇很是同情，表示会帮着处理好学籍问题，到时候还会把新书送过来，所以林燃这几天并不需要去学校。
江空不在的下午，林燃的心情十分糟糕。
白彩平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要去居委坐班，江空怕林燃一个人在家无聊，走前特意把电视调到少儿频道，说等他看完三集动画片他就回来了。
显然林燃并没有心思看，江空走了没多久他就把电视关了，搬了个凳子坐在大门口老樟树下，百无聊赖地等江空回来，捡了个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着江空的名字。
“小妞的哥哥带着他捉泥鳅啊…..”这歌江空天天哼，但林燃就记住这一句。
林燃眉心的痂已经脱落了，只留下个红红的斑点，在林燃脸上这张脸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捡瓶子的时候，有几个中学女生捂着嘴蹲在地上议论，说这是朱砂痣。
林燃不懂，江空也不懂。
太阳快要垂到樟树顶的时候，江空出现在了巷口。
和江空一起出现的，还有手里的那个小蛋糕。
这是江空用压在床单下卖瓶子换来的五十块钱买来的。
“哥！”林燃跑着迎过去，差点摔倒：“怎么又买蛋糕，你又过生日吗？”
“是不是傻啊你？”江空笑着说：“哪有人连着过两次生日的，给我弟买的！”
“你弟？”林燃跟着江空往回走，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说你没弟弟吗？”
“真笨！”江空把蛋糕腾到左手，空出右手朝着林燃屁股上掐了一把，然后飞快往门里跑。
林燃捂着屁股紧跟着往里跑。
“再想想！”江空没好气地说，一只手顺着领口把红领巾拽了下来，蹲下身子把蛋糕往床底下塞。
“你是说我？！”林燃眼里闪着光，蹦到床上，双手撑着床板坐着：“今天我过生日吗？”
“不然呢？”江空直起身来，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土：“你怎么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林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那你咋知道的。”
“猜的！”
“猜的？”林燃掀起床单弯着腰看了眼那个蛋糕，嗯，和他哥的一样：“那你告诉我你咋猜的，我咋就猜不着呢？”
能猜着才怪了，江空心想，要不是他闲着没事看了一眼他奶带回来那沓纸，林燃今年这生日就得就着他奶搁厨房里那半盆剩菜过了。
林燃继续追着江空要答案，江空前头呵呵地跑着，没注意前面站了个人，一头栽在了那个人大腿上身上。
“谁啊！没长……”江空一句话没说完，就抬头对上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男人站姿挺然，推了推架在鼻梁的眼镜，眼角和林燃一样略微向下，眼底微微噙着一抹红，看着挺白净，就是不知道怎么胡子拉碴的。
“你是空空吧，你奶奶呢？我是叶叔叔，燃燃的舅舅，”那人拉了拉裤腿，笑着蹲下，指了指身后呆在原地的林燃说：
“我来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