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他妈敢打我弟?

夏天的雨落的急促,收的也突然。

白彩平回来时,太阳还悬落在了天空下半,床上两个小孩正倒头贴着呼呼大睡。她把手上提着的一大堆东西放到厨房,顺手在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堆里移出一个小蛋糕放到角落里阴凉点儿的地方,今天是江空的生日,但林燃的事情不得不让她早早地就跑去居委。

对于这个小孙子,白彩平平时并没有分出多大的精力来管教。稍小时有他爷帮着带,自打三年前老头撒手去了,就剩她一人拉扯了,好在江空也省心,上小学后她不在家的时候还学会自己煮面吃。好养活,身体也皮实的江空也就这么闹着长大了。

白彩平一边择着手里的豆角,一边想着今天在居委的时候刘明和他说的那些话。

林燃爸妈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从公安局的信息来看,这家人前后左右没有什么近亲,就林燃他妈有个弟弟还在南方读大学,今天大早才刚赶回来料理这边的事。

那人白彩平今早在居委会见过,瘦瘦高高,穿着很朴素,戴个眼镜,显得十分斯文。

林燃家的事还要处理一段时间,居委会只能做起临时监护,这意味着林燃还要在白彩平家待上一段时间,这是她今天早上拍着胸部答应的。

白彩平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江空已经撅个屁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了。

“小兔崽子,你要吓死你奶啊!”白彩平往后打了个颤。

“吃什么?”江空瞪着个大眼睛,嘴巴一列还挤出个小酒窝。

“吃你奶奶个腿”白彩平眼角挂着笑,没好气地说道。

“我可不吃,太老咬不动,”江空朝后直起腰,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塞,眼睛朝处扫描了我一圈,说:“蛋糕呢?”

“哟,真记着呢,”白彩平下巴往灶台角落勾了勾,说:“吃完饭再吃。”

江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越过她奶,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蛋糕说道:“够吃么?这么小。”

“你有几个狗肚子,这么大还不够你吃!”

“这不还有一小孩儿呢么,”江空努力地从缝里看着他的蛋糕。

“那么个小豆包能吃多少,我们老年人就不爱吃这些个不消化的,你俩人吃。”白彩平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眼都没抬。

“这小孩儿要在咱家待多久啊,不走了吗。”江空仍然扒在桌子上,盯着那块蛋糕,那种老式奶油蛋糕,隔着远远的就能闻到厚厚的奶油味,上面用色素奶油裱着粉色的玫瑰花和碧绿的叶子,花团锦簇间躺着一只奶油大老虎,往年过生日的时候白彩平都会去街头的甜蜜蜜蛋糕铺带上一块这样的奶油蛋糕,江空不喜欢上面的花,不懂事的时候每年都闹着要换成别的,但蛋糕铺的老板只会做这一款样式,所以每年的蛋糕都是这个样子,小孩子对什么事情都没多大坚持,每当蛋糕进嘴的时候的时候对花的怨恨也就抛诸脑后了。

“你不一直想要个弟弟么,怎么,当半天哥不耐烦了?”

“也不是,就是吧……”

"嚯,又吓我一跳,”白彩平手上正端着择好的菜起身呢,猛然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林燃差点儿全扬了:“我跟你们说啊,我老太太经不起你们神出鬼没地吓。然后又放低声音,温柔地朝林燃补了句:“燃燃醒了啊。”

江空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学她奶说了句“燃燃醒了啊”,然后迅速躲开了他奶隔空御赐对小苕帚,凑到他奶耳边轻声说:“这小孩儿好像是个哑巴。”

“放屁!”白彩平,这一巴掌江空没躲过,落在了江空背上,不过白彩平也只是做个样子,并没有用力:“人家只是不想和你说话罢了。”说罢又朝林燃递了一个笑。

林燃倚着门框把脸转往外转了转,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

白彩平倒也没有期待林燃回复什么,手上的活一直没停:“带着你弟去玩吧,饭还得一会儿。”

“得嘞”江空应声朝他奶敬了个礼,拉起林燃的手就往外跑,刚迈了一步就停了下来,指着林燃的脚说:“你怎么没穿鞋?”

林燃一只脚踩在另外一只脚上,被江空一说更加局促了。

“他没鞋,让他穿你鞋。”白彩平从厨房里喊道。

唉,当哥哥可真麻烦!江空心里嘀咕着,把脚上的凉鞋蹬下踢到林燃面前说:“你先穿这个,”然后转头冲进屋子从床底翻了一双鞋穿上。

这是他去年的凉鞋,和林燃脚上那双鞋款式差不多,但更破些。

“走吧,”江空冲正蹲在地上穿鞋的林燃招了招手说道:“玩去!上车!”然后从院墙那把那辆老破三轮又搬了出来。

林燃走过去,隔着纱布挠了挠眉心,然后艰难地从三轮车侧趴了上去。

陌生环境里,江空是他唯一还算熟悉的人。

江空向前摆出一个冲锋的手势后大喊一声“走咯”,三轮车便咯吱咯吱发动了。

白彩平在厨房里嘱咐他们小心的声音被三轮车发出的咯吱声轰在脑后。

和上次不同,江空这次给自己的定位是娴熟载人的老司机,骑起来十分地自信。

他一边骑车一边朝后面的林燃说道:“哥带你捡瓶子去,初中比小学开学早,应该刚放学不久,他们放学路上会有很多瓶子。”

捡瓶子???

林燃满脑袋问号。

不知道江空是不是察觉到了林燃的疑惑,补充到:“瓶子可以换钱,换钱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我攒了好久了,”江空一边喘一边说:“再凑点就能买个悠悠球了,悠悠球你知道吗,就是一个绳挂着一个可以转的东西,学校里好多人都在玩。”

悠悠球,林燃不知道,他在学校的时候整天就坐在教室里,别的小孩儿玩什么他不太清楚。

成山路在小县城的中心,都是成片的老平房,居民区的路都是石板铺的,三轮车走在上面一颠一颠的,林燃在车兜里被颠得上牙打下牙。

“到了,下车!”三轮车停在了和林燃家相反方向拐弯过去的商业街上,沿街都是些不大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吵吵嚷嚷的。

江空靠着墙边挂上了刹车,指着街侧说:“一会儿你就沿这边捡,我去对面,小巷子里也有很多,塑料瓶、玻璃瓶、易拉罐都成,越多越好,明白了吗?”

没等林燃回答,江空就从车座下掏出俩黑色塑料袋,往林燃手里塞了一个,朝街对面跑过去。

林燃在三轮车上愣神了一会儿神后,才慢慢爬下来,顺着墙往前走。

放学的大部队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拖着闲散的步子走着。

林燃还是有些不自在,人一多他就不舒服,浑身上下像刺挠一样。

他顺着墙拐进了第一个小巷,开始搜散落的瓶子。

江空的话他听进去了,巷子里瓶子确实不少。

他沿着小巷一直捡出去,脑袋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林燃抬起头正对上那个人的目光。

是胖许山。

许山家在他家隔壁,比他大个两三岁吧,吃的特别胖,横竖都有两个林燃大。他一直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巷口那群人拿他开涮的时候许山就一直在里面起哄。

林燃想掉转头往外走,但却被许山用力往后一拉,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上的袋子也掉在了地上。

林燃恶狠狠的瞪着许山,想要翻过身想把袋子捡起来,却挣不动。

“呦,小哑巴姑娘,你没给你爸打死啊”许山抢先一步把袋子捡起来朝外一丢,俯下身来盯着林燃说:“怎么,哑巴姑娘现在学人捡垃圾吃吗?真可怜,你妈放火差点儿把我家也烧没了,说吧,这笔帐是不是得算到你头上啊?”

林燃听到许山说他妈后,心里的火有些压不住。转过头来朝许山啐了一口,抓着林燃的手松动了一下。

林燃趁这当儿跑过去捡起了被丢下的袋子准备往外跑。

但没跑掉。

身后的许山抹了一把脸,劈着嗓子朝林燃冲过来:“操!林燃你吐我,你今儿完了,我是有妈的人你没有,今儿我打坏你,都没人管!”

林燃被这声“没妈”喊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许山拽了过去。

江空沿着对街捡完瓶子又掉头折倒林燃这边来捡,想着中途和林燃汇合,但走了好几条巷子都没见林燃。

他有些着急,这弟弟弄丢了他奶奶不得把他的皮剥了。

他也没心思捡瓶子了,顺着巷子一条一条找过去,快走回三轮车附近的时候急得汗都掉了一地。

哪去了?江空心里越来越慌,只剩下最后一条巷了。

他鼓着勇气转进巷口,刚一抬头就看见林燃坐在地上,旁边一个胖小子嘴里一边嚷着没妈什么的,一边抡起手扇了他弟一巴掌。

“操!”江空把袋子一丢飞奔进去,一脚结结实实踢在许山大腿根上,“你!他!妈!敢!打!我!弟!”嘴里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一百分的怒气,许山趔趄着往后退了几步。

还没等林燃反应过来,江空又顺手抄起路边的一根木棍往许山身上砸过去,许山本就不黑,一棒子下去胳膊上立马泛起一道长长的红印。

这一套动作都在许山的预料之外,他没想到会突然跑出这么一人,加上自己身体重,一时间没有余力招架,双手撑着倒在了地上。

江空知道等许山回过神来自己并不是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拉起林燃的手飞快地往外跑,跑到巷口时顺手拾起了被丢在路旁的袋子。

等许山回过神来时,俩人早不见了踪影。

江空拉着林燃跑到三轮车旁,把两个袋子往车兜一丢,顺势托着林燃的屁股,把他放进车里,转到车头别开了闸。

咯吱咯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林燃坐在后兜里大口喘着气,脸上火辣辣的疼现在才反应上来,眉间的纱布刚刚也被许山撕掉了,露出一个小小的痂。

江空在车头拼了命地蹬着三轮,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没一会儿就到家门口了。

江空把车停在门口的老樟树下,上了闸后跳下车,转过身看见林燃正双手捂着脸。

“很痛吗?”江空俯下身问。

林燃摇了摇头。

“这里呢?”江空指了指林燃眉心的痂问:“还痛不痛了?”

林燃又摇了摇头。

江空双手撑着放在三轮车壁侧的铁板上,低头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后推开林捂在脸上的手说:“肯定疼,我帮你冰冰。”

江空的手被铁板镇得冰凉,林燃感觉脸上确实没那么疼了。

他抬起头,看见老樟树缝隙里错落地透过几束光照在江空脸上。江空的头发比他短,两颊还挂着汗。

不知道为什么,林燃想抬手给他擦擦汗。

没等林燃行动,江空就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你咋不知道跑呢。”

林燃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侧着头笑了一下。

“呀,笑了!”江空叫的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弟弟笑,虽然只是翘了个嘴角,但还是很好看,比他笑得好看。

“我帮你舔舔。”江空说

林燃还没明白江空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江空就凑了过来,朝他眉心原本贴着纱布的地方的地方舔了舔。

温温的,湿漉漉的。

江空舔完后直起身来傻乎乎地补了一句:“舔舔好得快。”

这种温热的感觉让就像一个火星子,点燃了他这些天压抑着的不痛快。

就像是学走路的小孩儿仰头摔在地上,妈妈狠狠摔打地板之余参杂的关切。

他低着头,鼻子酸酸的,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没有妈妈了,许山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确定了那晚的大火意味着什么。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又突然的,他无时不刻不在想妈妈,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没有妈妈的孩子,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就他没有,没有妈妈的孩子该怎么办……所有的委屈都在江空朝他眉心轻轻一舔后涌了出来。

他往前靠了靠,凑近江空,贴着衣服叫了声: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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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归的风
连载中三皮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