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了个哑巴弟弟

林燃第一次见到江空的时候还不满八岁。

一个浓烟滚滚的八月末,冲天的火光同晚霞一起暗淡了下去,林燃的记忆,从那辆老破的三轮车后兜上被唤醒。

痛。

林燃紧皱着眉头,眉间被火星灼伤的痕迹已经被纱布盖住,但是疼痛的感觉并没有因此消退。

“一点点痛,不要怕”

这是林燃第一次听到江空的声音,稚嫩且温柔。他渐渐睁开眼,小男孩的轮廓映入他的眼帘。

江空在三轮车左侧猫着腰,从侧面轻轻吹着林燃被包扎好的伤口。

微弱但带有一丝凉意的风,稍稍缓和了林燃的难受。

“醒了!”男孩语气中略带着几分惊喜,转过头对医生说。

医生嗯了一声,继续做着检查。

林燃不敢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漆黑的夜偶尔散落着几颗零落的孤星,男孩小小的轮廓时不时闯入视野。

火是妈妈放的。

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

林燃被发现时蜷缩在离火灾现场不远处的小房子里,火势在蔓延过来就已经被扑灭,他是安全的。

这是一场深思熟虑的火灾,火警电话是林燃的妈妈自己拨通的,电话里的语气十分沉着,没有以往报警电话里的慌张。

连同那个报警女人的尸体一起在火灾现场被发现的,还有她丈夫的尸体——一个动辄打骂妻儿的好赌成性的父亲。

没有人知道林燃的母亲为什么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来终结自己不幸的婚姻。

但是就在这一天,林燃在没有了讨厌的爸爸的同时也失去了妈妈。

给林燃做检查医生是个看起来就经验丰富的中年妇女,检查做的很利落,没过多久就做完了。

这个年纪的人蹲久了站起来总不能像年轻人一样轻松,她顿了顿,双手撑着膝盖直起身来向门口办案的警察作了简单的说明。

“没什么大事,脸上烫了个泡,其他没啥大问题,”女医生一边整理着手上的检查仪器,一边说:“不过现场检查毕竟有限,最好再去医院做个仔细的。”

“成,那白大妈您看…….”刘明是成山街派出所的刑警,四十多岁的年纪却长了一张六十多岁的脸,他抬手把额头上滑落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掉转身对一旁站着的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是杨华社区的居委主任的白彩平,也是江空他奶。

“就怎么着吧,”白彩平叹了口气说“你忙你的,刘,这孩子这两天先交给我了。”说罢,朝江空招了招手。

成山路的这一片儿的巷子都很窄,林燃家所在六巷临着街更窄,救护车和消防车都开不进来,灭火也只能在商业街那边隔着墙进行。

逼仄的小巷勉勉强强停得下一辆三轮车,成年人要想通行,得吸紧肚子贴着墙慢慢往过挪,但就是江空这个年纪的小孩,身板儿薄,穿这种窄缝走起来毫无难度,他看见他奶招手便如同泥鳅一般儿滑了过去。

这种大人办不成只有小孩做得到的事情,让江空非常得意。

林燃躺在三轮车的后兜里,白彩平交待江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耳朵里,眉间少了江空微微的气流,疼痛感渐渐明显了起来。他想换个姿势,但是仅存的力气让他懒得动弹。

懵懂年纪里的小孩想不通太多事了,一个朝他吹气的小孩儿,还有一群不认识的大人。

不安感在这个不到八岁的小孩心中升腾,翻跃,扩散又压抑。

“知道啦”江空拖了个长长的的音往回跑,路过林燃时,悄悄往林燃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三轮停的地方离路灯有些远,但林燃还是借着一点儿淡淡的光看清了,是一颗糖。

林燃悄悄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是葡萄味儿的。

江空滑到车头后直接顺势架了上去,松开了别着的刹车,打算往前骑。

这么大年纪的小孩儿骑三轮车载人还是有些吃力,尤其是踏第一步的时候最费力。

江空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倒左脚上,往前一倾,林燃感到身体晃荡了两下后,三轮车就往前驶动了。

这种老式三轮车的车身一般都是铁做的,因为年代久远缘故,零零散散的地方都有些松动,滚过石板路时不停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巷子里的人撤离视线的时候,林燃抵着胳膊支起半个身子看了眼车头。

车头江空正卖力地蹬着三轮,小小的身影在夜里一上一下起伏着。

他个子还小,够得着脚蹬子就够不着座儿,只能架在中间站着骑。

其实平时他也经常骑着三轮车在附近巷子里瞎溜,不过载人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只是个不大点儿的小孩,但还是有些吃力,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

三轮车后兜里凌凌乱乱地垫着厚厚的棉被,林燃胳膊还是被颠的有些痛,加上之前眉间的灼伤,撑了没多久他就又躺下了。

巷子不长,葡萄味儿还没漫到嗓子眼儿,车前方的光就愈发亮了起来,人声也渐渐变得鼎沸。

警戒线拉在巷外,隔绝了一大批凑热闹的人。

这会儿离得近了,议论声也开始变得清晰,不断地传入林燃的耳朵。

林燃最讨厌听到这样的议论声,每次他路过巷口都会被坐在那里放闲气的人问个半天,时不时还会被捏捏脸,拉拉鸡儿…….

林燃长的白,眼睛又大,每次路过都闭着嘴不说话,像个小姑娘。那群人就起哄叫林燃小哑巴姑娘。

林燃讨厌被人这么叫,也讨厌这帮人。

这种连天上飞过一只麻雀都要给戴紧箍咒队伍,今天怎么放过他。

他越想越烦,皱着眉头狠狠地拉了被子一角盖到脸上,只留了个嘴巴在外面呼吸。

议论声越大,他就越烦躁,眼睛就闭的越紧,双手紧紧拽着被角,生怕谁手欠给他掀开。

越过警戒线后是更激烈的议论声,林燃心里毛都炸了起来,也顾不上自己额上还挂着伤,干脆顺着拽着的被子一角一滚,把自己滚成一毛毛虫。

在这场讨人厌的议论达到高顶峰前,一个稚嫩但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平衡。

“看什么看,吵什么吵,没骑过三轮,没见过小孩儿”江空一边吭哧吭哧蹬着三轮,一边嚷道。

“你这小屁孩儿,骑三轮座儿都够不着,还管起我们看热闹来了。”

“成,您打娘胎里就是七尺男儿,没当过小孩!见天儿搁这东扯葫芦西扯瓢了,就欺负小的,有这功夫赶紧回家把面发了,都让开,没看人这安全驾驶呢?”

“嘿……”人群中发出一阵讥笑,也有人还在有一声没一声的回嘴。

江空蹬车蹬得有些喘,没继续搭理。

这一通嚷嚷虽然没有打住七嘴八舌,但也转移了人群的注意,间接缓和了车后毛毛虫的不安。

三轮车缓缓在人群中划出一条通道,裹在被子里小孩儿渐渐睡着了。

等他再睁眼时,已经从医院检查完回来了。

江空把他拉到救护车后,朝路边锁了三轮,按照白彩平的交待跟着林燃一同去了医院。白彩平自己在现场又待了会儿才去。

社区医院离江空他们住的那一片儿并不远,走路过去只需要十几分钟。

林燃双手撑着坐起来,这是一间和他家差不多大的房间,屋子除了简单的家具布置外,没有多余的东西,房间的摆设虽然比较陈旧,但打扫的十分干净。

屋里一共有两张床,里边靠墙的是一张老式的双人床,墙上挂着一个挤满照片的大相框,相框旁边挂着个苍蝇拍和男科医院流窜大街小巷发放的日历。

日历上每一页都赫然写着——“男言之隐,认准光仁医院”。

这一片的人大多不识字,日子过的也比较糙,小便宜是要占的,“男言之隐”也是看不见的,这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减少了许多市井内的尴尬。

林燃躺着的床正对门口横放着,是一个略略大的单人床,床尾紧连着衣柜的背面,上面整齐地贴了几张奖状,浅绿色的床单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种床没有家具市场买来的漂亮、柔软,但足够耐用。

林燃想起了他家偏房里放着的婴儿床,也是这种木头味儿,妈妈说这是请人用手工打的,给他小时候用的。

而这张床的主人江空小学生正在院子里倒腾他的书包呢,没几天就要开学了,一年级入学的时候江空为了引人注意,选了一个红色小书包,但一年用下来逐渐变成了黑红色。

为了再度引起老师同学的注意,江空立志要让他的小书包变回鲜红色,撅个屁股在院子里洗洗涮涮半天,虽然没有刚买来那么鲜艳,但也足够惹眼了。

江空用夹子把书包挂在晾衣服的贴铁线上后,正双手抱在胸前做了个小哪吒的姿势洋洋得意呢,听到屋里有动静拔腿就往屋里跑。

江空小英雄在火灾现场成功解救出一个半大小孩,这让他十分自豪,逢人就臭屁,把他奶都念叨烦了。

“你醒啦!”江空用头顶开门帘,把鞋一蹬,一个飞跃就跳到了床上,林燃被他这动静下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还痛吗?饿不饿?”江空蹲在床上歪着头凑近林燃,眼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林燃眉间还是贴着纱布,但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了,反而有点痒。他被江空盯得有些不自在,刚打算摇头,就见江空就跳下了床,趿拉着鞋往外走:“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你等着啊。”

还没等林燃反应,江空就不见了踪影儿。

虽然一年级没教几个字,但架不住江空聪明,自个儿照着本唐诗三百首学生字,认字水平比三年级的也不差。

他从他奶拿回来的厚厚一沓纸上瞟见——屋子里这小孩生日好像在他后面。

那就是个弟弟咯,江空心想,默默给自己封了个哥哥的头衔。

他走到厨房,搬了个个小凳子放在碗柜下,脱了鞋踩上去,踮着脚在里面摸出一袋方便面,这袋方便面他攒了好久。

自从他学会用电煮锅后,就经常偷偷煮方便面吃。

但她奶和全天下所有的家长一样,觉得方便面不健康,所以除非来不及做饭,否则禁止小孩食用方便面。

这是家里最后一包方便面,吃完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补货了,现在得用来投喂床上那位不太熟的弟弟了。

江空一边嘟囔着当哥哥不容易,一边搅着面条,时不时探出头吸着锅里散出的香气。

秉持着他煮方便面的三不原则——不能太软、不能太硬、不能太干后又兼顾她奶“不健康”的说法,打了个鸡蛋进去。

林燃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江空家和这一带人家差不多,都有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儿。

厨房是院子左侧单独的一个小房子,林燃透过门帘只能看到一角,门帘是用各种珠子串起来的,透过珠帘可以看得到院墙外盖下的一颗茂密的香樟树冠。

屋外骄阳似火,暑气沿着缝爬进来。

林燃俯身把脸贴在床单上,床单冰冰凉凉的,还有种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让林燃很安心。

这种香气对江空来说显然不如煮方便面的味道吸引人,江空不一会儿就将方便面端到林燃面前。

没有小孩儿能拒绝一碗美味的方便面。

林燃当然也不能。

江空支了张小桌子放在床前,拿了双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转过头毅然决然地说:“吃吧。”

抛开所有的不自在,林燃这会儿确实饿了,他匍匐到床沿,支撑起半个身子,拿起筷子准备吃。

“别这样吃,会岔气。”江空两腿分开坐在门槛上,装作不经意地说。

林燃直起身来,沿着床沿滑下来蹲在桌子边,挑了一筷子面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用手托着往前递了递。

这种出于本能的懂事,来自于他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庭。

江空正搬了小凳往林燃屁股底下塞呢,看到林燃送过来的面倒有害臊了,往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说:“你吃,你吃。”

林燃并没有理会江空,举着面盯着江空看。一直都是江空看人家,冷不丁被人家看,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伸过去头将面条一口嗦进去。

我去!好吃呆了!江空心中无数个小人大声喝彩。

林燃也把悬着的手缩回来挑着吃了几口面。

江空正心想这弟弟怕不是个哑巴吧,怎么打头儿一句话都不说。林燃的面就又送到眼前了。

唉,不会说就不会说吧,人不也挺好的么。

俩小孩就这么交替着吃完了一碗面。

江空收了桌碗没多久,天就渐渐沉了下来。林燃爬回了床上,江空也跟着上去了。

林燃不说话,江空也没了念叨的兴趣。

对着一个哑巴弟弟,江空有些无聊。

他准备下床到院子里找点东西玩儿时,一个闷雷划破了刚刚的寂静,他感觉身后有人把他往回拽了拽。

江空回过头时,林燃的手正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角:“你怕打雷?”

林燃点点头。

江空转过身来,双手抱着胸在林燃面前,指了指外面,像是教小孩儿说话般用十分夸张的嘴形,一字一句道:“要下雨了,我先去收书包,收完就来。”

林燃捂着耳朵,摇了摇头。

看着面前这个缩在一边的哑巴弟弟,江空有些恍惚。

更小的时候,他也怕过这样的雷雨天。

屋外的雨倾泄而下,红色小书包摇摇晃晃地挂在铁丝上。

江空拍了拍枕头,让林燃躺里头,自己沿着床边儿翘个二郎腿躺在外头。

他一直想能有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和他一块儿玩,哥哥是没指望了,亲戚家小孩儿数他最小,连最小的表哥今年都读初中了。

那么就要个弟弟!

这个想法被他奶摊在他屁股上的一个巴掌坚定地否决了。

也许老天听到了他的祈求,现在家里真来了个弟弟,长的嘛倒真挺好看,不过话倒是一句没说,看这样子也是个不爱动的,最主要的的是,江空觉得这小孩儿好像也并不愿意与人亲近。

江空正想的出神呢,林燃的手就搭了过来,拐着弯儿从他的胳膊里绕进去套着。

他惊讶地转过头。

嗬!怪不得,又睡着了,可真能睡,江空心想。

林燃平时挽着他妈胳膊睡才能睡得着,这会儿躺在床上被雷震得有些迷朦,下意识地把身边躺着的人当他妈了,套过去时才发现套错了人。

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再伸出来了,只能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江空的胳膊比他妈的胳膊细很多,但在接触的那一瞬间,林燃居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安心。

江空侧过身来,看着林燃。

我怎么就没长这么好看呢?

不是竹马文,前三章写了主角小时候,大家耐心看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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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了个哑巴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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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归的风
连载中三皮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