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第17章·永泽登场

2010年4月29日,下午。

南方大学图书馆五楼,是整栋楼最冷清的地方。

一楼有□□的新生,二楼有占座考研的人,三楼四楼常年满员,只有五楼,藏书多是旧学科和绝版书,来的人少,连管理员都换成了快退休的老先生,一坐一下午,戴着老花镜修钢笔。五楼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斜进来,把一排排书架照出一条条光的走廊,灰尘在光里慢慢地浮。空气里是旧纸的味道——那种干燥的、微微发甜的、时间本身的气味。

刘小川喜欢这个味道。

他来找一本绝版的《中国现代诗选》,据说五楼有。中文系的现代文学课要写一篇关于八十年代诗歌的论文,他不想只读选本,想读一读1985年最初的那一版,摸一摸那个年代纸张的手感。他在书架间找了半个小时,索引卡上写着索书号,可那个位置空着,旁边一格也空着,再旁边塞满了几十本没人借的《英语语法大全》。他一排一排地找,蹲下来,踮上去,像在一片林子里找一棵具体的树。

没找到。正打算走的时候,对面书架伸过来一只手,拿着一本书。

“这本?”

刘小川接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了,书名是烫金字的,《中国现代诗选》,1985年版。他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字迹瘦而稳:

“给永泽。爸爸。”

刘小川愣了一下,抬起头:“你叫永泽?”

对面书架走出来一个人。

高个子,比刘小川高半个头,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扣到手腕最末一颗。他的头发很短,梳得很整齐,一根乱的都没有。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笑,不是讨好人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知道要去哪里的笑。他看起来比刘小川大几岁,不是年龄的大,是那种连疲惫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大。

“陈永泽。法学院大四。”他伸出手。

刘小川握了一下。陈永泽的手很干,很有力,握的时候不重不轻,松开的时机刚刚好,这双手像是被专门训练过怎么跟人握手。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本书?”

“我不知道。”陈永泽说,“我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看到你在书架间转来转去。你找得很认真。不是那种翻两下就走的那种认真。你把索引卡的柜子都翻过了。现在没几个人会去翻卡片柜。”他往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椅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民法学》和一个钢笔盒,“我就想看看你在找什么。”

“你坐了一个下午?”

“我在等人。人没来。”陈永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解释等的是谁,为什么等,也没有一点失望的意思,就像等一个人没来,跟等一场雨没下,是同一件事。“这本书我多买了一本。送你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永泽说,“好书应该给会看的人。”

刘小川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那行铅笔字,“给永泽。爸爸”。他犹豫了一下:“这是你爸爸给你的。”

“所以我才多买了一本。”陈永泽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一闪,又收回去了,“我爸这人,送东西从来不挑好的买。他挑的是‘该有的那本’。该有的那本,一般都买两本。一本留着,一本送出去。他说东西只有一件的时候是私产,有两件了才是礼物。”

他转身走了。白衬衫走进一排排书架的光和影里,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叫什么?”

“刘小川。”

“中文系?”

“嗯。”

“好。改天喝酒。”

陈永泽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五楼很轻,像翻过一页纸。刘小川站在书架间,手里拿着那本诗选。阳光的角度变了,光的走廊移过来,正好落在他脚前。

他翻开目录:北岛、顾城、舒婷、海子。纸页黄了,脆脆的,翻的时候要托着底。他翻到海子的《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他站着读完这首诗。读完,合上书。封面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借书要走流程,这本书不是馆藏的,是私人的。他快步追到楼梯口,陈永泽已经下楼了。刘小川对着楼道喊:“书怎么还你?”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陈永泽探回头:“不还。送你了。扉页的字是给我爸看的——他要是哪天来广州,看见这书在一个中文系学生手里,他会高兴的。”他顿了顿,“本来是给我的。我读法律的。他到死都想不通,他儿子为什么不肯当诗人。”

“他还,”

“他健在,在深圳。”陈永泽说,“‘到死’是夸张。文学的修辞。你们中文系不是最讲这个?”

他笑着下了楼。

刘小川回到座位上,把那本书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后来刘小川知道,陈永泽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

保研名单上第一名的那个名字,就是他。模拟法庭最佳辩手。院学生会的台柱子。家境好,父亲在深圳做建材生意,九十年代就买了车。女朋友是外语学院的院花,两个人在食堂一起吃饭,会有人偷偷拍照。所有人都喜欢他。师兄喜欢他,因为他办事漂亮;师弟喜欢他,因为他请客大方;老师喜欢他,因为他永远坐第一排,永远预习过。所有人都想成为他。

大一的师弟在篮球场上说:“我以后要是能活成陈永泽那样,就值了。”

刘小川当时也在场,没接话。

后来又有几次交集。他跟陈永泽喝过一次酒,在北门外的大排档,陈永泽点菜很快,跟老板用粤语砍价也很快,倒酒的时候给刘小川倒七分,自己倒满。他们聊诗,陈永泽背海子背得很熟,连冷门的《太阳·七部书》都知道;聊法律,聊到“程序正义”,他的眼睛亮起来,说法律是人类发明的最接近慈悲的东西;聊到一半,女朋友打电话来,他接了,声音立刻换了一副温和的、音量刚好的腔调:“嗯。在北门。跟同学。嗯。十点前回。嗯。 byebye。”

挂了电话,他给刘小川满上,继续聊,仿佛刚才那一分钟不存在。

但刘小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打电话之前,陈永泽在掏手机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两瓶空啤酒瓶挪到了桌子底下,用脚踢到墙根。他没有醉,也没有失态,他只是本能地、下意识地,不许任何一点“不像陈永泽”的东西留在桌面上。

还有一次,五月,刘小川在图书馆五楼又碰见他。陈永泽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对着摊开的笔记发呆。夕阳照在他脸上,他没有平时的笑,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是空。像一栋房子,家具都在,主人不在。听见脚步声,那副从容的笑瞬间回到脸上,快得像演员听见提词。

“又来?”他说,“你的论文写完了?”

“快了。”刘小川说,“你呢,法学论文写到哪了?”

“写完了。两篇。”陈永泽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一篇给导师的。一篇给我爸看的成绩单用的。”

刘小川看着他。他想起那本扉页写着“给永泽。爸爸”的诗选,想起“他到死都想不通他儿子为什么不肯当诗人”。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成绩好,家境好,女朋友漂亮。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想成为他。

但刘小川后来发现,陈永泽自己不想成为自己。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他认得这种病。他知道一个人把自己活成别人要的样子,是什么滋味,他没有陈永泽的漂亮履历,可是那份“表演一个正常”的手艺,他在三年里练得比谁都熟。沈静在病里演正常,他在悲伤里演正常,而陈永泽,在最正常不过的人生里,演得比他们俩都卖力。

区别只是,沈静知道自己病了。陈永泽不知道。

那时候的刘小川还不知道这个白衬衫的男生后面会跟他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五月份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抱着那本1985年的诗选走出图书馆,夕阳把整个校园照成金红色,紫荆花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九月》里的另一句,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从化的山里发了这个月的第一条短信:

“今天读到一句诗: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等我攒够十句,去讲给你听。”

从化的回信,第二天早上到。四个字:

“第一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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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