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第16章·沈静的电话

2010年4月27日,晚上十一点。

刘小川在宿舍看书。

看的是别人借他的小说,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进脑子。他的眼睛在字行上走,心思在别处,这几个月他总是这样,身体做一件事,心里做另一件事,像一个人同时打两份工。最近日子满了:周二周四周六,牛河,白粥,“下周六”。满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十一点还醒着发呆了。

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他盯着看了两秒。这个号码很陌生,又很熟,熟悉到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才按下去。他认得这个数字的结构。这是三个月前麓湖边,她第一次主动找他之后,留给他的新号码。他存了,没敢打过一个,只发过两次短信,她回过一次:“嗯,我还在。”

“小川。”沈静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线路里有沙沙的底噪,还有一点别的声音——水声?不像。更像是很空的一个房间,声音落进去,弹不回来。

“我要去一个地方住一段时间。”

刘小川把书合上了,很轻地合上,像怕惊动什么。“什么地方?”

“从化。一个疗养院。具体名字我记不清楚。我妈帮我联系的。”她停了停,“郊区。有山。医生说,离城市远一点,对睡眠好。”

刘小川从床上坐起来。床板咯吱响了一下,阿彬在对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耳机里传来枪声。

“什么时候去?”

“后天。”

“我去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小川数着那头的呼吸声——很浅,很慢,浅得像怕被听见。他不催。他学会了这个:电话这头的人攒一句话要攒很久,你一催,攒好的话就散了。

“好。”沈静终于说。

这个“好”字出口的瞬间,刘小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三年前的十二月,他去要一个地址,沈静妈妈的回答是搬家,换号,一整个城市的沉默。而现在,一个地址要从那头主动递过来。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三年,是一个人从水底往上浮的三年。

“把地址发给我。”

“好。”

“你……”刘小川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来好几句,去了要按时吃药;那边冷不冷;缺什么跟我说;你妈一个人……每一句都是好的,每一句都是错的,每一句都在说“你有病,你需要照顾”。他听见自己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咽的时候食道里是涩的。

“什么?”

“没什么。到了给我发短信。”

“好。”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短一点。

“小川。”沈静忽然又开口。

“嗯。”

“上次在奶茶店,我说你什么都不说。”她的声音更轻了,“我说错了。你说的。你说的那些,我后来想了很多天。周鸣妈妈留着他做一半的练习册。他爸爸说,你回去,这里冷。”

刘小川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我以前想,门对周鸣来说是容易的。”沈静说,“这几天我想,也许不容易。也许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也许电话打给你,就是他站了很久的证据。”她吸了一口气,“我把这个想明白,用了三年。医生说,能想明白,就是好转。所以我去从化。是去养病的。不是去……”她没说下去,“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我妈签字的时候,医生跟她说了很久。是养病。”

“我知道。”刘小川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稳。其实他不知道,其实这十秒里他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但他知道这通电话不需要他的怕,只需要他的信。“你养。我等。”

沈静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

“你等。”她重复了一遍,像在把这个说法收进什么地方,“行。你等。”

“到了发短信。”

“知道了。”她说。然后,在挂断之前,她用极快的语速加了一句,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从化那边,听说有湖。等我好一点,你来看湖的时候,不用隔着玻璃缸了。”

电话挂了。

刘小川坐在床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忙音嘟嘟地响,响了很多声他才放下。宿舍里很安静。阿彬在打游戏,耳机里漏出来的枪声一阵一阵,阿彬全神贯注,嘴里小声念叨着“打他打他”。阿杰没回来。张红旗睡了,鼾声均匀,红旗不倒。窗外的广州夜色沉沉,对面宿舍楼的灯一格一格地灭,像一艘慢慢熄灯的大船。

他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从化”两个字。然后又加了一个字:“静”。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字。从化,静。像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想了想,没有删。

他想起沈静在麓湖公园说的那句话:“音乐不会问你问题。”他打开MP3,戴上耳机。他听的是《那些花儿》。范玮琪的声音很轻很柔。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他闭上眼睛。

歌放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沈静旁边是安静的——不说话,不打扰,站在那里。但他今天忽然明白了,他的沉默不是安静。他的沉默是一堵会呼吸的墙。她在墙这边,用三年的沉默在水底憋着;他在墙那边,用三年的沉默守着。两个沉默加在一起,比任何话都吵。也许周鸣的走,某种程度上,就是受不了这满屋子的、没人说出口的话。

她现在要去一个真的安静的地方。他不能跟去。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这一侧的墙拆了,不是用告白去拆,告白太响,是用别的东西填,用“我等”,用周四的牛河故事,用周六的辣椒炒肉,用“下周六”这三个字。把沉默填成日子。日子是安静的。

他关掉MP3。宿舍里又安静了。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抓过手机:

是从化发来的。一行字,没有落款,不需要落款:

“地址:从化温泉镇,安宁疗养中心。下了车往山里走,看到很多竹子就到了。小川,我不删你的号码了。”

最后那半句,和地址无关,和疗养院无关。那是三年前那个停机的号码、那扇关上的门,隔着三年,说的一句迟到的话。

刘小川盯着“我不删你的号码了”看了很久。

他回:“好。我留着地址。等你短信。不催。”

发送成功。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宿舍里,阿彬打完了最后一局,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小川,睡了?”

“睡了。”

“哦。”阿彬关了台灯,黑暗里忽然又补了一句,“你这几天脸色好看了点。以前跟个鬼似的。”

“滚。”

“嘿,夸你呢。”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刘小川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上课,图书馆把《挪威的森林》还了,周四去中山医讲河粉,周六提前跟林妈妈讲辣椒炒肉。还有,给从化的山里,攒一些可以讲的话,不讲病,不讲过去,讲一些轻的,讲炒牛河为什么叫河粉,讲一只停着不肯走的飞蛾,讲巷子里的猫。

明天是个好日子。后天也是。后天有一个人往山里去,去把睡眠找回来。山里有竹子,有湖。等她好一点。

他睡着了。这一晚,他没有梦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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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