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一次“交换”
2010年5月1日,晚上十点。
陈永泽约刘小川去天河的一家酒吧。
五一的广州,整个城市像被放了出来的鸟。体育西路的人流密得化不开,地铁口往外涌人,商场门口的促销喇叭一声叠一声。酒吧叫“蓝调”,在一条支路的二楼,门脸很小,只有一块发着蓝光的招牌和一段窄楼梯,上去了才知道里面很大,深色的皮沙发一张张陷在暗处,像伏在夜里的兽。灯光很暗,暗到恰到好处,暗到每个人都可以假装自己不在被看。台上有人吹萨克斯,吹得不急,音符一粒一粒地落。
陈永泽坐在吧台边,面前是一杯威士忌。他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一件深灰的亚麻衫,但袖口照样扣得整整齐齐。看见刘小川,他抬了抬下巴:“坐。”然后对酒保说:“一样的。”
他给刘小川点了一杯一样的。
“你喝过威士忌吗?”陈永泽问。
“没有。”
“那就从今天开始。”
刘小川喝了一口。很烈,喉咙烧,一路烧到胃里。但他没有咳嗽。他这一年在中山医闻了太多酒精棉的味道,对烈的东西有了一种奇怪的耐受。
“不错。”陈永泽看着他的喉咙,看那一咽,“你挺能忍。”
“忍什么?”
“忍一切。”陈永泽转回自己的杯子,转着杯壁上的冰块,“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个人,疼的时候不喊,喜的时候不笑,别人递过来什么你都接着。这是天赋。大部分人做不到。”
“这不是天赋。”刘小川说,“这是没学会别的。”
“那更值钱。”陈永泽笑了,“不会的才是天赋。”
萨克斯换了一首。两个外校女生走过来搭讪,大概是五一出来玩的,学校在哪、几句话就问清了。她们坐在陈永泽旁边,一个穿红裙子,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红裙子大方,自来熟,一坐下就跟陈永泽聊开了;白裙子安静些,跟刘小川说话,问他喝的是什么、好不好喝、什么味道。她化了妆,睫毛很长,嘴唇很红,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刘小川,看得认真。
刘小川礼貌地答话。答完了,他心里有个东西冷冷地提醒他:这个女生挺好的。可是他答话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个画面——从化山里那条“第一句,收到”。
陈永泽在红裙子耳边说了什么,红裙子笑了,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后陈永泽转过头,对刘小川说:“你选一个。”
刘小川没听懂。他看着陈永泽。陈永泽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图书馆里问“这本?”
“选什么?”
“选一个。”陈永泽朝两个女生那边偏了偏头,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没有压低,还是那么从容,“难得五一。难得你都大三了。难得你挺能忍的,忍够了没有?”
刘小川看着白裙子。她还笑着,睫毛在暗光里投下两小片影子。她什么都知道,大概。这个暗处的生意有一套流通的规矩,钱在某处已经递过了,或者马上要递,她是链条上的一环,笑得职业又真心。她不值得被责怪。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人选。
而选的人,此刻握着一杯烧喉咙的威士忌,被一个把自己的人生也过成酒局的人,当成了一份递过来的“礼物”。
好书应该给会看的人。刘小川想起这句话。那么反过来,烂事应该给谁?
“她。”刘小川听见自己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不能当着两个女生的面拆台,陈永泽的面子,这个场面的面子;也许是他身体里那个“从来不会拒绝”的旧程序又自动运行了一次。陈永泽笑了,笑得很满意,掏出钱包,抽出几张一百的,压在吧台上,动作潇洒得像签一份合同。
“走吧。”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旅馆。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边门上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卫生间。灯光是粉色的,粉得发闷,连天花板都是粉的。白裙子进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地响。
刘小川坐在床边,听着水声。
水声。
他想起沈静。2007年12月9日之后的那一夜,沈静坐在浴室里,坐了一整夜,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声隔着门板,哗——哗,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不敢敲。水声是他少年时代最怕的声音,三年了,珠江边每周去听,就是为了把这个声音驯服掉。
现在它在一个粉色的房间里,从一间他不该想进去的浴室里,哗哗地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天河路的夜景,车流不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一条流动的、发光的、谁也拦不住的河。玻璃上有他自己淡淡的倒影,和车流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河底往外看。
半夜,有人敲门。
笃,笃。两声,不轻不重。
刘小川开了门。陈永泽站在门口,穿着旅馆的浴袍,头发还是整齐的,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笑。
“换一下。”陈永泽说。
刘小川看着他。这句话在粉色的走廊灯光里说出来,说得跟“换一下座位”一模一样。陈永泽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他的世界里,这大概确实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普通到不需要理由,像五一要出游,口渴要喝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换。”
“你把她当什么?”刘小川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你把她们当什么,这事就是什么。”陈永泽说,“我要是不来,你现在怎么办?你要么做,要么僵着。我这是替你解围。”
“我没让你替。”
“我知道你没让。”陈永泽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了一点真东西,一种近乎兴奋的东西,“你知道吗,我从你进门就开始等。等你拒绝我一次。选人的时候你该拒绝的。走的时候你该拒绝的。开门的时候你还是该拒绝的。我出三道题,你三道都没答。刘小川,你这个人,比你以为的空得多。”
他说完,转身走了。浴袍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毯,没有声音。
刘小川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粉色的灯。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牌绿莹莹的。他忽然觉得冷,不是空调的冷,是另一种冷,像被人当众翻开了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隔壁。红裙子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妆还没有卸,睫毛在粉色的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她看起来比白裙子还小,小得像还没长开。刘小川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有一股烟味。
红裙子醒了,翻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声音懒懒的:“你不来?”
“等一会儿。”刘小川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天河的车流在光缝里流,一道一道,把窗帘上的花影推来推去。他想起周鸣。
周鸣如果活着,会怎么说?
周鸣不会跟他去这种地方。周鸣会在选人的时候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声说:“走,兄弟,河边吹风去,这地方没意思。”然后周鸣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张钱推回去,推的时候还要说一句漂亮话。周鸣这辈子最看不上这种“人人都在演”的场合。周鸣要是看见刘小川今晚坐在椅子上,会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劲。你有嘴的,你知道吧?长嘴是干什么的?”
然后周鸣会笑。虎牙。操场的夕阳。
刘小川没有笑。
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搬来搬去的家具。从宿舍搬到酒吧,从酒吧搬到旅馆,从一间房搬到另一间房。家具是不会拒绝的,家具的功能就是“被放置”。他这三年把自己活成了家具:放在图书馆里,放在食堂角落里,放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现在放在一把有烟味的椅子上。他一直以为沉默是修养,是体贴,是“站在旁边什么都不用说”。陈永泽一句话拆穿了:那不是沉默,那是没有。
他没有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十二点四十。他翻到林小雨的号码,停住了。这个时间不能发,发了她会担心。他翻到从化的号码,也停住了。那边十点熄灯,医生说规律作息是治疗的一部分。
不能打给任何人。那就自己答。
他在备忘录里,在那句“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下面,打了第二句诗。不是抄的,是他自己的:
“家具不会拒绝。我在学。”
打完,他站起来。红裙子还看着他,他俯下身,把床头的空调调高了两度,又把薄毯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
“你睡吧。”他说,“我坐在这,哪也不去。天亮了你就能走。”
红裙子看着他,忽然不笑了。她看了他好几秒,看了很久,久到粉色的灯光都好像变了一层颜色。然后她小声说:“你是第一个不……算了。”
“明天,”刘小川说,“回家去。五一过后别来了。你还小。”
红裙子没说话。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很轻的一句:“我妈要知道了会打死我。”
“那就别让她知道今晚。”刘小川说,“从今晚开始改。”
他重新坐下。天亮之前,他没有闭眼。水声停了很久了,房间里只剩空调的风声,均匀的、干净的、什么都不代表的风声。窗帘缝里的光从车流的红色,慢慢变成了灰白,又慢慢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色。
凌晨五点半,他给陈永泽发了一条短信。不长:
“永泽。你说得对,我三道题都没答。但不是因为我空。是因为我以为忍是善良。今天我知道了,不是。不拒绝的善良是给坏事的通行证。谢谢你出题。以后我会答。另外,那两个女孩子,比我小不了几岁。你要是哪天想明白自己在买什么,来找我喝酒。我请。北门大排档,三十块管醉。”
发送成功。
早上七点,他把白裙子那间房的房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附了一张字条:“客人已退房。你自由了。建议睡到中午。”
他走出旅馆。五一清晨的天河异常安静,垃圾车在收昨夜的残局,洒水车放着一首走调的歌。他走进一家早茶店,要了一笼虾饺一壶普洱,这是林妈妈教的:“输了大 win,都要饮啖茶,食个包。”他喝着茶,看着窗外,天亮得很慢,很认真。
手机震了一下。陈永泽回的。只有五个字:
“有点意思。等着。”
刘小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茶。
窗外,广州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