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这可真不禁说了!”一旁立马有声音冒出,警惕地环视了圈周围。
陆行远皱起眉:“这是怎的了?”
“陆大人常在外头,不知也是情理之中。这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陛下对苏贵人的态度暧昧不明,咱们要是妄议什么被听了去,就是凭空落了把柄,可不得谨言慎行些么。”周洵小心翼翼地凑到陆行远耳边,低声到近乎耳语。
陆行远自然知晓裴谦跟苏家过意不去,也明了如今苟延残喘的苏二公子被囚禁宫中折辱,可每每提及苏锦回这个人,就好似心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们交情不深,只依稀记得儿时,他与前苏御史同行,身后总有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年,温文谦和的苏家大公子连中三元,金榜题名,其大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帝见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能,又是出身干净的书香世家,对其可谓是看重有加。
故而苏梧郁的升迁之路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顺遂,完全能当之无愧地称得上平步青云。
“啪!”又一束礼花当空炸开,走在苏梧郁身边的陆行远赶紧扭头,手忙脚乱地剥落他头上的彩条。
“贺喜苏公子啊!”“咱们地儿也出状元郎咯!”
……
榜已经放出了三天,邻门的人家各各张灯结彩,一瞧见苏梧郁便放礼花贺喜,整得从宫中前来接人的陆行远一路下来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辛苦你了。”
苏梧郁是个典型的谦谦君子,不仅生得端正俊朗,说话的语气都携着随和儒雅的书生气息,温柔得让与之交流者无不感觉如沐春风。
“分内之事。”陆行远方才对上视线,就有些别扭地撇过头。
谁料甫一转头,一张神似苏梧郁、却又比之更柔和美艳的脸冷不防地贴了上来。
陆行远忙不迭退开。
“哥哥要去哪儿?是爹爹说的要去宫里了吗?”苏锦回眨巴着眼,竟直接扒着陆行远的袖子撒娇似的追问。
一旁的邻居瞧见,大声笑道:“你大哥是状元郎,可出息啦!要去宫里当大官哩!”
“那、那……哥哥还会经常回来看我吗?”苏锦回又去捞苏梧郁的袖子。
苏梧郁无奈地笑笑,看了一眼陆行远示意他稍等:“爹爹得了陛下恩赐,升官加爵,也已经打算搬去盛京了,等其他的都打点好,日后你还是能天天见我。”
闻言,苏锦回眸子闪起亮晶晶:“真的吗?那盛京好不好玩?有好吃的吗?”
苏梧郁在他眉心一点:“就知道玩乐,等你到了年纪,可得进国子监读书。”
“啊——”
……
陆行远默默听着兄弟两人交流,在一旁并不言语。
他时而盯着苏梧郁打量,又有意无意地与年幼的苏锦回作比较。
这兄弟二人毋庸置疑都长了一副绝佳的皮囊,若单论惊艳,无疑是苏锦回更胜一筹,但陆行远却对他那张幼稚的娃娃脸无甚兴趣,反倒是苏梧郁身上文质彬彬的气质更能吸引自己的注意。
自此以后,到了宫中,他与苏梧郁共事,交集也顺其自然地愈来愈多,两人相处融洽,甚至如今想来,都没有生过什么嫌隙,直到后来……
“陆大人?……”周洵轻轻晃了晃陆行远的肩。
“啊,我没事,只是方才想到了些别的事。”陆行远回神,篝火又添了些柴,火苗拔高几寸,正巧没过了他已然低落的情绪。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再喝点。”齐帆冲大伙儿挥挥手,又举起了酒壶。
“行吧,来干……”
……
夜风钻进帐中,苏锦回收回望向火光的视线。
厚重帘子被掀起一角,生面孔的侍女同守卫交流几句,端着盆热水,探身进入。
苏锦回依旧埋着头,一动不动。
“出去。”他言简意赅。
“贵人,是陛下让奴婢……”低眉敛目的侍女话至一半,陡然僵在原地。
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她手中水盆猛地晃动,溅出些许水花,惊恐难掩地看向苏锦回。
后者脸色灰败,本是能令人惊鸿一瞥的容颜此刻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死气,妖媚得近乎邪异。
“不想死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侍女单薄的外袍落下,在原地站得端正笔直,一动不敢动地任由他取走。
苏锦回扯开发带,胡乱揉了几下刘海,勉强遮住了眼睛,他朝着铜镜一比划,想掩盖这副惹眼的面孔,光是这样仍是欲盖弥彰。
好在他如今的状态前所未有地糟糕,难看的脸色足以覆去大半光彩。
阿璎死后,苏锦回突然觉得这般陷在泥沼里挣扎没了意义,可与其死在这里、死在裴谦眼下,他更宁愿死在别处,哪怕横尸荒野、葬身沟壑。
所以,他要逃。
“下回动作快些。”帐外侍卫见帘角再度掀起,斜眼看向弯着腰从里出来的“侍女”。
后者顺从地点头,帘子迅速收拢,将其脸庞微弱的光线遮挡。
“哎,等下。”侍卫忽然眯起眼叫住她。
警惕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游走,方才进入帐中的侍女似乎没有这么高。
“哐当!”
“侍女”手中的水盆猛地砸了下来!
拦下苏锦回的侍卫霍然倒下,瞬间惊动了附近所有人。
——“来人!苏贵人潜逃了!”
似无形巨手撼动千枝,林间宿鸟顿时惊飞。
夜色如稠,一道身影飞快扎进灌木,轻薄的外裳被枯枝勾破,苏锦回利落地将其扯下。
此时的园林与白日截然不同。
林间古木如作人立,萧条月色下泛着诡异的苍白,潜藏暗处的虫豸、野兽纷纷被这番动响惊醒。
无数危险蠢蠢欲动之际,周遭空气仿佛凝固,只闻苏锦回踏碎枯枝往前奔走的簌簌声。
身后的火把接二连三亮起,连成大片向他席卷而来的巨网。
明黄帐外,裴谦披上外袍,面色阴沉地向外走去。
望见兵荒马乱的方向,他大抵已经猜到发生了何事。
“陛下,苏贵人他……”前来上报的侍卫话未说完,迎面被一脚踹翻在地。
“废物。”裴谦居高临下地剜他一眼,转身取上佩剑,朝着火光集中之处大步流星。
……
一节柳枝突然折断,冷不防地掉在廖秋来头顶。
紧接着,一只手在他后肩猛地一拍。
“别睡了,好像出状况了。”裴让从大石后探出头,撩开几丛灌木,隐隐瞧见远处忽然躁动的火光。
廖秋来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掌从梦中拍醒,迷茫地左顾右盼。
一直在这蹲守吹了半晌晚风的二人嗓音都有些沙哑,他晃了晃脑袋打起精神:“什么?你找到人了?”
裴让镇静地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只见火光齐刷刷地朝着一处拢去,越来越深入林中,似乎在追赶什么人。
廖秋来也随他定睛瞧去:“有刺客?”
“动静并非从裴谦那边传出。”裴让道。
“那还能刺杀谁?陆太尉?谁能有这本事啊,看着也不像。”廖秋来嘀咕道,“总不能是有人逃跑了吧?”
他话音方落,倏然想起他们此行的目标,廖秋来浑身一抖擞:“苏小公子?”
裴让忽然扯起他后领:“走。”
“吱嘎”。
苏锦回脚步逐渐踉跄,心跳快要蹦出胸腔。
夜间光线昏暗,颠簸的小路碎石交杂,他忽然脚下一软,狼狈的身形颓然向一侧倒去。
月光忽明,苏锦回扒着泥土起身,抬头见高处的树叶如镀银刀锋,在风中冷冽轻颤。
其间又在他前路落下斑驳光影,苏锦回忍痛伸手朝前爬行,手臂暴露在冷光中的一刹,他眼中映入大片狰狞血迹。
好痛。
苏锦回忍不住红了眼眶。
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从前,曾有人舍不得他受一点伤。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意料之中地抓了个空,这才恍然想起,玉佩已经没有了。
“去哪里了?”
“四处找找,他跑不远的!”
“快点,那边!”
身后嘈杂声响越来越近,苏锦回果断敛起思绪,咬牙再次撑着身子站起。
他记得,前边再远一些的地方,有个不高不矮的斜坡。
苏锦回拖着剧痛的半边身子,近乎艰难地挪动,又走出一段距离,突然,他脚跟被一道粗壮的树根绊倒,本就难以为继的平衡不出意外地随之向前扑倒,手掌和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
苏锦回尝到齿间一股血腥,混着眼泪的咸味,他咬牙用力翻身,硬生生将自己滚到了斜坡边缘,下一刻,倾斜的重心带着他支离破碎的身躯往下滚去。
这段距离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加漫长。
苏锦回闭上眼,忍受着身体各处时不时传来的刺痛,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耳鸣渐渐占据听觉,他感到冲击似乎减缓了,悻悻地扒着草根想睁开眼。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渐行渐近。
不对,这里除了他一个人,怎么还会有别的动静?
苏锦回瞳孔一定,心底恐惧不可遏制地升起。
是这林子里的野兽?
他现在手无寸铁,一路摸爬滚打过来,满身血腥味,此时在这里动弹不得,但凡遇上什么,简直是羊入虎口。
苏锦回赶紧停下所有动作,屏息敛声地缩成一团。
但愿来者能把他当成个已经不新鲜的死物。
下一刻,几步之遥的灌木中霍然出现一对光点,苏锦回小心翼翼地望去,心下侥幸灰飞烟灭。
是头体型硕大的棕熊。
是的,陆大人和苏御史的交情匪浅[狗头叼玫瑰]
当年的陆大人还年轻,第一次见到像苏御史这样温文尔雅又文质彬彬的类型,对他这种天纵奇才兼温柔君子很有好感。
而陆大人也是苏御史在仕途中遇见的第一个讲义气又成熟稳重的朋友,二者一文一武话题互补,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自然而然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啦。[垂耳兔头]
后面关于他们的故事还有很多哦,这里就不剧透啦~[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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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遥忆簪缨,夜遁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