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陆妤晴换了身干练的骑射服从侧面的营帐中走出,高马尾干净利落,她不像其他妃嫔一样浓妆艳抹,只是略施粉黛以正仪容,一副眉目如画的清秀似从话本中走出。
身边的小厮领着她往射箭场地而来。
她瞧见场中的侍女,不禁眉头一皱。
陆妤晴认得阿璎,依稀记得,她是伺候在苏锦回身边多年的小婢女。
——裴谦这是又要拿阿璎要挟苏锦回。
她接过身边小厮递来的弓箭,大步流星地向场中行去。
“你敢拿阿璎作靶?”苏锦回骤然暴起,上手就要扯他衣襟。
被两侧极有眼力的侍卫上前一把按住,苏锦回双目泛红,咬牙切齿地剜他。
裴谦挑衅般捏起他下颌:“朕有何不敢?苏贵人,朕早先听闻你也略懂些骑射,不妨今日就给朕开开眼,如何?”
苏锦回正要开口,陆妤晴及时出现,款步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裴谦侧目,一手示意她免礼。
“爱妃来得正好,朕看苏贵人似乎并不喜欢朕准备的这个惊喜,不如爱妃先来试试手,再告诉苏贵人,这个靶子的质量如何。”阴恻恻地笑容浮现,裴谦松开手,挺起身看向陆妤晴。
陆妤晴倏然攥紧手中弓箭,试探地看向被压制的苏锦回。
后者并没有看她,而是埋首咬牙,像是沉默,又像是酝酿着别的什么。
陆妤晴出身武将世家,纵使身为女子,也没落下骑射的功夫,自是寻常女子无法相提并论的本事。
可她看向场中奄奄一息的女子,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陆妤晴不是没参加过皇室的春猎,可眼前这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摆在这里,她无论如何也拉不动手中异常沉重的弓。
“陛下,臣妾……不忍杀生……”陆妤晴深吸一气,半跪于裴谦眼底。
年轻帝王轻哂,俯身扶起她,语气极近温柔:“谁说朕要你杀她了?”
陆妤晴恍然抬眸,只见裴谦挥手招来几名侍卫,拿着几个通红醒目的苹果,走到场上阿璎的身侧。
“爱妃要射的,只是她头顶的果子罢了。”
苏锦回闻言一愣,攥紧双拳,却仍是未置一词。
裴谦眼底闪过狠厉,紧紧盯着正犹豫的陆妤晴,她心头一颤。
倘若她再拒绝,眼前之人必然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陆妤晴就着他伸来的手缓缓起身,顺从道:“那……臣妾献丑了。”
“爱妃过谦了。”
裴谦眯眼满意一笑,又看向被按在一旁的苏锦回,拂袖转身,傍着陆妤晴便往场中央行去。
两名侍卫将红果固定于少女头顶,拎着剩余的果子默默退开些许距离。
陆妤晴整理衣领,停驻于数十丈开外,执起手中长弓,小心翼翼地对准她头顶的苹果。
“咻!——”
第一箭骤然脱弦,飞速袭向前方。
苏锦回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心脏几乎骤停。
“噗呲——”
长箭正中红果中心,颓然往一侧掉落。
眼见阿璎安然无恙,陆妤晴收弓,转而看向裴谦。
——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之女。
围观的寥寥数人心中暗自感叹。
“好!”裴谦挂着虚假的笑,边鼓掌边走向她,“爱妃的箭术日益精进了。”
陆妤晴垂眸行礼:“陛下谬赞。”
裴谦的眸光随之下坠少许,他伸手看似温柔地抽走她手中弓箭,陆妤晴只闻一声极轻的低笑,她微不可察地轻怔,颤巍地看向对方。
而裴谦的目光已然转向身后。
“去唤瑶妃出来。”
一名侍从应声而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苏锦回的声音多了几分灰败之感。
一只冰冷的手霍然捏住他下巴,裴谦逐渐收力:“苏贵人莫急,稍等片刻,你就会知道了。”
兰湘文披了件外袍,将略显凌乱的粉纱遮掩,步履婀娜地跟在侍卫身后,一瞧见裴谦,便笑着小跑着迎上来。
“陛下怎得忽然唤臣妾来呀?”
她上前轻扯裴谦袖袍,状似撒娇,疑惑地看向苏锦回和远处的阿璎,又悄然娇嗔了几句。
肆无忌惮的忽视,丝毫没把旁边的淑妃放在眼里。
陆妤晴不语,淡然地看着兰湘文作闹,也没主动出声,只沉默地立着。
“爱妃可眼熟那个婢女?”裴谦柔声凑近兰湘文,顺势将弓箭递到她手中。
他语气中透着难以觉察的戾气,兰湘文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道无形的压迫自上而下,她不得不顺从地接过弓箭。
“眼、眼熟。”兰湘文本对阿璎的脸没有多少印象,但旁边多了苏锦回,她不难回想到那就是经常跟在他左右的婢女。
只因她平素可没少为难他们。
“陛下这是何意呀?……”
她顿觉一股不妙的气息顺着手间的弓箭钻入脊梁。
“朕之前听闻,这个婢女曾冲撞过青鸾殿的人,今日便想问问爱妃,此事可属实?”温热的气息扫过脸颊,裴谦像往常一样狎昵地挨着兰湘文,后者却没像平常那般热情地给予回应。
她笑得有些生硬:“臣妾这些小事不足为道,怎敢劳烦陛下挂心……”
“爱妃只需告诉朕答案。”裴谦的温和转瞬即逝。
兰湘文瑟缩着低头:“属、属实。”
身侧传来男人满意的轻哼。
“那今日朕就给下人们立立规矩,顺便替爱妃——讨回公道。”
兰湘文瞳孔紧缩,她骤然怔住,险些拿不稳手上长弓。
她不安地瞟向苏锦回。
后者面容难以言喻的阴沉。
“裴谦!”
“苏贵人,朕替你管教下人,你这是什么态度?”裴谦单手将兰湘文绕进怀中,从容地手把手教她抬起长弓。
身后的王礼见状,连忙递上一支箭。
带着白羽的长箭卡入弓内,日光在其上划过,在苏锦回眼中汇成一点寒光,沉沉地凝在镞端。
“别动她!”苏锦回猛地挣出几步,瞪红双目不遗余力地抓向那条玄色衣袖。
裴谦余光冷冷地扫过,早在他出手前一刻松开弓弦。
长箭骤然脱离,残影割过苏锦回的侧脸,飞速远去,直至——
“噗呲!”
阿璎娇小的身形一晃,像池中倒影,摇摇欲散。
身后又有侍从上前要押他,苏锦回不知何来力气,甩手打开,疯了般扑向前去。
陆妤晴悬着的心终于一沉,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
而裴谦身边,兰湘文颤抖的手刚落下,又被他这反应吓住。
“陛、陛下,臣妾这……”她惊恐地攥住裴谦。
兰湘文久居后宅,没拿过兵器,更没直接杀过人,她怔怔地盯着手中长弓,又看向远处那婢女一身猩红模样,竟是连腿都快站不稳。
铁箭正中胸腔,溃烂的血肉外翻,少女的气息越来越短,她眼角沁出泪水,已然说不出话来。
苏锦回粗暴地扯断捆绳,掌心被磨得皮开肉绽,他恍然不觉地用力保住阿璎。
“阿璎,阿璎,别闭眼,还有救,你不会死的……我说过会护你一辈子……”他伸手想去拔那支箭,可才一碰到衣物,又一股鲜血猛然溢出,顺着他白皙的手腕淌下,触目惊心。
阿璎残存的脉搏随之疯狂流逝,苏锦回无从下手地呆愣原地,只能看着她流泪、残喘、呻吟。
记忆中这张稚嫩的脸蛋开始褪色,有笑盈盈的;气鼓鼓的;泪汪汪的……
他自忖见过阿璎所有表情,却唯独没见过这样灰败、绝望的模样。
“公子……莫哭……”阿璎艰难地作出口型,竟是忍着剧痛,对苏锦回轻轻一笑。
苏锦回从她渐渐失神的瞳孔中霍然瞧见满面泪痕的自己,一时脑海空白。
他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到阿璎耳垂。
一对明艳的珊瑚珠正颤颤巍巍地晃动。
——“这对珠子这般好看,一直放着也是可惜……”
——“待明年开春,我一定要拿出来戴一回。”
少女鲜活的话音从回忆中贸然剥离,辗转至眼前,气若游丝的一句:“好冷……”
苏锦回俯身将她揽进怀中:“不冷,不冷。”
干净的骑射服洇开大片血迹,素来爱惜受赠之物的苏锦回却将阿璎越抱越紧。
分明是开春的时节,却凭空落了三尺秋霜。
……
时近黄昏,夕阳渐矮,阴影渐长,林间树影婆娑,以明黄帐篷为中心,亮起了一圈火光。
“恭喜今日洵哥儿拔得头筹!来,干!”率先举杯的是个身着常服的少年,他慵懒地散着长发,举止间透着股不太成熟的书生气,一看便知是个家世显赫前来凑热闹的贵族子弟。
周洵被提名,沾沾自喜地起身与他碰杯,又收来周围一片歆羡的目光:“承蒙哥几个抬爱,今日周某实乃侥幸。”
“哟,还谦虚上了,今日得陛下夸奖,嘴都快翘上天嘞!”
觥筹交错间,少许酒水洒到了衣间。
“你小子书都白读了!就知道喝酒,还不多夸咱洵哥儿几句!”紧挨着常服少年的那位冒出声来,十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立马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咱们习武的都没你们读书人文雅,快给咱见识见识。”
“我上回还听先生夸你呢,帆儿,怎的不跟哥几个展示一下?”
……
“咳咳!行行行,你们让我想想!”齐帆拍开邻座弟兄的手,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一手抵着下巴,眉头若有所思地拧紧,一派说书先生要开讲的架势。
“嘿,有了!”
他拾起篝火中一根柴来,一簇火光也顺着移到他手上,夜幕下格外耀眼。
“弓鸣鹰隼落,马踏白虹驰。观君飒飒影,恍见陆侯姿!”
“陆侯!嘿!真有你的,陆将军也是你小子能拿来编排的?!”周洵一个箭步上前勾过他脖颈,后者佯装挣扎一翻,两人笑嘻嘻地摔倒在地扭成一团。
“这不夸你呢吗?像陆将军,那多威风啊!”
“去去去!嘴贫!”
“哈哈哈……”
忽然,一道硕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正言笑晏晏的众人一抬头,不由自主地停驻。
扭打到一半的周洵动作一顿,赶紧推开齐帆原地立正。
“陆将军!”
来者正是方才被这群小崽子编排的主角,陆将军——陆行远。
他如今任职太尉,可谓皇帝极为器重的棋子,才回京不久,便受邀前来旁观此次春猎。
陆行远心知裴谦这是要他从中挑些后背出来培养势力,但他为官多年,硬是仗着自己手握兵权大统、位高权重,完美地避开大多数的拉帮结派。此次应邀出行,权当是想放松散心。
他身着宽松而舒适的中衣,明显没了往日肃正严厉的锋芒,此时正背着手慢悠悠地闲逛。
瞧见围着篝火谈笑风生的贵族子弟们,想着闲来无事凑凑热闹,没成想反倒把人给吓着了。
陆行远挑眉,瞧着眼前跟站军姿似的小伙,抬了抬下颌:“怎的见到我就这么拘谨?”
“咳咳,见过太尉大人。”周洵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在京城,连忙改口,悻悻地打量着陆行远的神情。
“不必多礼,你们继续聊,我随意走走罢了。”陆行远笑笑,又看了看齐帆,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齐帆左顾右盼一阵,诧异地发现竟真是在叫自己过去。
——完了,不会方才那话被陆大人听了去,现在要兴师问罪了吧?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双腿十分不情愿地上前。
“方才的诗不错,就是还欠些韵脚,回头让李先生多指点指点,可塑之才。”陆行远拍了拍齐帆的肩,认可地点头。
“欸?”齐帆不可思议地抬头,没来得及欢喜如蒙大赦,就被这一通夸咱吹上了天。
他单手朝天一指:“你们听见没有,陆大人夸我了!”
“嘿,瞧把你乐呵的!”
……
陆行远借着氛围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其中。
对面的周家二哥周涟笑盈盈地朝他递来几串野味:“陆大人,这些是咱们白天打的,您也来几个尝尝!”
陆行远不跟他客气,接过便咬上一口,咸度正好,还有些焦味儿,他不由得点头称赞:“嗯,烤得不错!”
鲜味在口中咀嚼几番,陆行远似是想起什么,凑近了大伙问道:“今日可还有什么趣事儿?”
围着篝火吃喝吹牛的少年们见这位陆大人非但没有架子,还很亲切近人,立刻便放下防备,当成了自己人直言不讳。
“我听说陛下今日还去后靶场教妃嫔们射箭了,我还没见过后宅女子弄起弓箭的模样呢。”
“切,哪有女人舞刀弄枪的,那还要咱男人管什么用?”
“哪能呢,万一陛下喜欢看呢。”
陆行远默默听着,时不时插一嘴:“陛下可有带淑妃娘娘?”
提起淑妃,众人便又想起了眼前陆大人另一个难以高攀的身份——皇亲国戚。
淑妃陆妤晴是陆行远的亲妹,自从陆妤晴嫁进宫中,两人见面的机会便少到了屈指可数。
但终究是血浓于水,即使是被迫分开,陆行远也时常能收到陆妤晴写给他的书信,纵使远在边境,也不会少了相互惦念。
“有!淑妃娘娘今日也去了后靶场,陛下可真是与娘娘伉俪情深啊。哎,我怎么记得好像还有一个呢?”
忽然,有人压低声音道:“是不是那个——苏贵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