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猎蓄谋,祭女作靶

岁月转瞬即逝,光阴轮转,宫中的侍女小厮渐渐褪下厚重棉服,气候日益回暖。

苏锦回被一缕酥阳揉醒,光晕绵绵,像薄纱笼在窗外,朦胧温润。

院中似有怯生生的新绿萌芽,染着与他同样的慵懒惬意,悄然缩在边边角角。

偶有莺燕啼唱,穿过雕花窗棂,连咫尺的气息间都犹如散着淡金色的音波。

“阿璎。”他睡眼惺忪,下意识轻唤道。

无人回应。

“阿璎?”苏锦回坐起身子,视线渐渐清晰,但无奈屋里屋外皆空无一人。

他揉了揉眼睛,睡意仍黏在这张精致又漂亮的脸上,显得眼尾嫣红,他朱唇轻启,艳若桃李。

——这小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苏锦回掀开锦被下榻,瞧见案边椅子上正搭着的一件氅衣,勾手拎了过来,随意地披在身上。

正要动身开门。

“皇上驾到!——”

一道尖锐的声音惊散了所有宁静。

苏锦回猛地回神,瞬间睡意全无,他想往后退却,木门却已经被来者推开。

“苏贵人这些时日,气色看着好了许多。”裴谦只身挡住了大片从门外落进的光线,一道高大的阴影有如携着乌云,将原先的丝缕春光散得荡然无存。

苏锦回见到他,脸色自不会好。

“滚出去。”他转过身,言简意赅。

“你让朕滚,那阿璎可怎么办?”裴谦倏然上前,黑金色龙袍间暗纹浮动,衬着他一脸戏谑的神色。

苏锦回咬牙生恨。

“你又想对她动手?!”他瞪目一把扯住裴谦领口,“她人在哪??”

裴谦从容不迫:“朕对不对她动手,还得是苏贵人说了算。”

苏锦回深吸一气,拼命平复心中怒意,隐忍道:“你想干什么?”

“今天朕不碰你,朕来是告诉你,三日之后的春猎,朕会带上你一起,好好准备一下吧……”裴谦话说一半,恶趣味地攥住苏锦回手腕,“朕可有个惊喜要给你。”

苏锦回用力挣开桎梏,踉跄几步退到榻边。

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盯着裴谦晦暗不明的眼神,双手微颤。后者没再像往常一样咄咄逼人地上前压制他,而是仍立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朝他笑了笑。

令人毛骨悚然。

三日过后。

旌旗驻于园林,长风掠过,翻卷如云。晨光肆意铺展,时节已然入了仲春。

陆妤晴跟在裴谦身侧,以皇后的姿态随行,宫女侍卫们服侍左右,队伍浩浩汤汤地向前行进。

裴谦一袭戎装亮眼,从容行至御案,千万道目光聚焦于那只带着扳指的右手,他掀起后袍,携陆妤晴一道拾级而上。

奉常高呼:“跪——拜——”

帝王转身拈香,面朝苍天拘礼。

座下众人行三跪九叩,齐刷刷地沉下一片,庄重肃穆,无人敢抬头直视。

祭酒缓缓酹于地面,以敬告天地山川,祈求狩猎顺利、国泰民安。

礼毕,裴谦与陆妤晴一同落座,众人平身。

苏锦回穿了阿璎所赠的骑射服,默默无闻地立在角落,混迹在一众妃嫔之后,本是个极其隐蔽的犄角旮旯,除了守在最外围的侍卫能瞧见有这么个人在,别人基本上都不会忘这儿注目。

奈何他是苏锦回,本身的名头就足够响亮,如今这一身红白袍服衬着这张堪称红颜祸水的脸,想低调都难。

几个平日里喊不上名儿的后宫小主胆大包天地回头瞧他,小姑娘的目光落在苏锦回身上,来来回回,多少让他有些局促。

“还真是生的比女子都漂亮,难怪陛下要把他纳入后宫呢……”

“这年头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咱们女人争宠就罢了,如今还有个男人。”

“陛下明面上说的是要折辱苏家,谁知道私底下有没有碰过他……”

……

窃窃私语落到耳中,说的内容是一个比一个大胆。

苏锦回其实不甚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他听过无数,早就释然。

方才高呼跪拜的奉常正在台上,跪诵早已拟好的敕谕。

内容无非是按部就班地老词,什么告诫众人既要勇猛争先,也要顾及法度,不得冒进,不得逾矩……

这声音洪亮而有节奏,在全场肃穆的林园传得极远。

苏锦回却听得耳朵长茧,他环顾着四周,都未曾见到阿璎的影子。

自从三日前裴谦把她带走后,后者便始终杳无音信。

苏锦回可以笃定,裴谦所谓的“惊喜”,必定又是拿阿璎要挟他做什么,或许会是当众羞辱,也或许会是百般刁难。

他早有心理准备,只要能保全阿璎,他也不在乎什么名节尊严。

裴谦要他颜面扫地,他便也能破罐子破摔地弃车保帅。

敕谕宣读完毕,座上的皇帝缓缓起身,万众瞩目下,他负手向前。

“行围——开始!”

沸反盈天的号角声一齐回应,战鼓如雷,轰然在众人耳中炸响。

苏锦回下意识捂耳,尘土扬起,他再抬头看向上座时,恰好对上了一双携着悲悯的目光。

那人与裴谦平起平坐,雍容华贵,本该是风光无限又明媚艳绝的,可她却不遮不掩地、径直透过人群,用那近乎慈悲的眼神默默注视着他。

苏锦回愣了愣。

——是淑妃陆妤晴。

他自忖与她并无多少交集,先前陛下总往她的景仁宫跑,算是阴差阳错地给他缓了口气,他始终觉得不过是个巧合。

可如今的这一眼中,他看见了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越发令他对这位淑妃娘娘的用意产生怀疑。

来不及他多想,后者便适可而止地移开了眼。

她目送裴谦走向座下最近的瑶妃兰湘文,自顾自地招来侍女,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去御帐内更衣。

繁琐的仪式过后,有段自由行猎时间,届时前来参加春猎的世家子弟皆可一展身手,纵马入林中捕猎,得猎物最多者,可得皇帝亲自赏赐长弓。

历年以来,可谓是对尚武者极高的赞誉和认可,也是贵族兼皇室中对于力量的钦佩和向往。

不出所料,数名早已迫不及待地锦衣少年成群结队地纵马疾驰,转瞬便在漫天号角声中没了踪影。

苏锦回静静地看着,这些少年人个个都是生面孔,可那些意气风发的背影莫名令他想起曾经。

他与裴让也曾并肩骑行,就在这片春朝的园林。

苏锦回仰首,见落英缤纷,却黯然神伤。

繁华依旧,佳人已渺。

无论历经多少个春秋,他似乎总能窥见一花一叶里残留的过往,召之即来,挥不即去。

像被困在迷宫,每至拐口,便四顾茫然,未知前路,不寻归途。

少顷,他收起思绪,翻身上马,红白衣袍招展,发髻高束,虽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但远远看去,仍是一派风流恣意之姿,令人心驰神往。

“苏贵人且慢。”一道尖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裴谦身边的主事太监王礼。

他身材略显臃肿,裹在绛紫袍子里,紧绷绷的,脸上白净无须,像个发过了头的面团,他五官长得有些局促,假惺惺地冲着苏锦回笑,半挂不挂的弧度像是被人拿刀雕刻上去,透着一股子宫中人特有的虚与委蛇。

王礼在后宫诸多主子的口中风评并不好,是个典型的笑面虎,通常来说,这位大太监前来逮人,总没什么好事。

苏锦回勒马看着他,皱了皱眉:“王公公有何事吗?”

“陛下未准允您单独行猎,请随奴才来吧。”王礼侧身让道,嘴角仍然勾着,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波动,冷得像深井沉石,甚至带了些威胁意味。

好似倘若苏锦回不从,他下一刻就要变脸喊人,手段强硬地把他押会御帐。

苏锦回抿唇,攥紧缰绳的手终又松开。

——阿璎还在那个畜生手上,他暂时不能触怒裴谦。

苏锦回黑着脸翻身下马,把绳子递给王礼:“行。”

“哎,好嘞……”王礼满意地点头哈腰,转身带路。

裴谦正被兰湘文扯着撒娇,她一身玫红轻纱,发间簪花,满面胭脂水粉浓墨重彩。

“陛下英明神武,怎会稀罕与那些世家子弟一争高下,岂不失了风度?”

“倒不如与臣妾在御营中静候佳音,一睹我朝后辈风姿啊。”

玉指拈着花糕送到裴谦嘴边,银铃似的笑声从账内传出,后者正欲回应,明黄帐帘便被从外掀开。

兰湘文的笑容僵在脸上,原以为是淑妃,待看清来者后,非但没收敛自己的媚相,反倒变本加厉地攀上裴谦的肩,半边衣衫滑落,满脸写着挑衅。

苏锦回秉着非礼勿视偏过头去,他虽是裴谦纳入后宫的贵人,但说到底还是个男儿身,撞见妃嫔宽衣解带,总免不了避嫌。

谁料裴谦竟挡下兰湘文的动作,戏谑地抬眸道:“苏贵人来得正好啊。”

苏锦回暗骂他不知廉耻。

“朕的这个惊喜,可让你久等了。”裴谦目中无人地推开兰湘文,起身走向苏锦回。

兰湘文反应过来自己被冷落,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两人。

苏锦回讪讪地抬头看他,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右额青筋突突直跳,不安的预感自他跟着王礼一路上走来时愈加浓重。

直到裴谦丢下帐中的兰湘文,领着他走到射箭场地。

裴谦捏着苏锦回的肩骨,用力地把人定在原地,只见场上立着数十个稻草箭靶,周围驻守这寥寥几名侍卫。

而正中间的靶子被换成了一名侍女装束的女子,正被绑着双手捆于木桩之上。

“阿璎!!!”苏锦回瞳孔猝然收缩。

女子耷拉着脑袋,似是昏厥了良久,忽然闻见有人唤她姓名,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远处红白相间的身影很是熟悉,阿璎晃了晃脑袋,苍白的唇吻轻启,口型正冲着苏锦回道——

“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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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长
连载中苏知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