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淑妃病后,裴谦这段时日常被绊脚在景仁宫,加之朝政繁重,分身乏术,他滞留后宫的时间大大减少。
苏锦回也难得偷得段安宁日子静静调养。
时日已入凛冬,盛京银装素裹,连同雪花一起落下的,还有大殿之上纷飞的弹劾奏章。
“梁丞相这份奏章所述,朕不太明了,丞相不妨直言……这是何意啊?”裴谦支着侧脸,面色阴沉,捏着奏折一角的手指轻轻松开,前者像软绵绵的树叶自他腿上落下。
傍身太监一瞧,这是陛下典型的动怒前兆,他在百官眼皮底下默不作声地退开半步,卑躬屈膝地将奏折拾起。
梁丞相似有所感,他抬眸,对上年轻帝王的目光。
梁轴自先帝在位时便任丞相,如今四十有七,鬓角已染了冬雪,一身宽大官袍立于正中,泛着深紫涟漪。
“陛下,《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百姓生息疲惫,臣以为,陛下若能稍宽徭役,正合圣王之道,天下必颂陛下仁慈亲民,治国有方。”
裴谦勾手抽回太监拾起的奏章,嘴角笑意晦暗:“丞相的治国之建,朕向来都很欣赏。不过,你似乎只讲了前半篇……这后半篇的文墨,丞相是在说朕荒淫无度吗?”
梁轴皱眉,倏然白了脸色:“陛下……何出此言?”
顷刻之间,他将自己呈上的奏章在脑中回忆一翻,实在没想到有哪点触了裴谦的霉头。
裴谦幽幽地念出奏章楷书:“承天命、继大统,皇储虚位,难承宗庙……”
“朕这个年纪,皇嗣尚且不急。那么朕猜,丞相大人再往后写,实则是想说朕分桃断袖,荒淫无度了吧?”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提及分桃断袖,整个后宫乃至前朝人尽皆知苏锦回的名字。
但裴谦仅凭只字便揣度梁轴之意,多少有些牵强刻意。
不过,正立于殿下的梁轴此刻已然冷汗浸身,听见裴谦逐字逐句念出,他有那么一瞬的怔然。
——陛下所阅根本不是他递上去的那份奏折!
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明目张胆地在天子身侧作祟。
梁轴当即正色道:“陛下!这奏章并非臣所写!”
“哦?”裴谦不以为意地挑眉,“朕看这字迹,倒是与丞相大人往常并无差别啊。”
“陛下明鉴!”梁轴倏然跪下。
“陈御史,丞相大人递上来的奏章可有经他人之手?”裴谦转头看向文官列中为首的御史大夫。
后者神色如常,肃穆回应:“回陛下,未曾。”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天子近臣胆敢对奏章暗动手脚,属实居心叵测!”梁轴道。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说,朕亲自提拔的陈御史办事不利,连丞相大人的奏章被替换了都无知无觉,属实玩忽职守、德不配位?”裴谦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根本对奏章的真伪无所谓。
全然只有对梁丞相的针锋相对。
如今的御史大夫陈朽,是裴谦亲自拎上来顶替前苏御史的人物,原先默默无闻的陈朽出身寒门,安分守己,尚在御史大夫寺慢慢地熬资历,经此升迁,一时在前朝变得炙手可热。
梁轴猛然意识到,这很可能并非是有歹人从中作梗,而是——
裴谦故意设计要他让位。
身为先帝遗臣,终不得当今帝王相容。
“臣……并无此意。”梁轴闭了闭眼,想到那伪奏章上的内容,仍是无力地开口,“陛下,慕少艾,喜容颜,此乃人之常情,圣贤亦然,臣绝无讽谏之意。”
裴谦无声轻哂:“朕把苏锦回纳入后宫,本意是折辱苏家蓄意谋反,网开一面留他性命悔过,可丞相大人此言,是在夸赞乱臣贼子容颜甚佳,还借此博得圣心吗?”
“……”梁轴在朝为官数十余载,此刻竟无言以对。
“臣言错,陛下恕罪。”
裴谦终于满意地敛起风雨欲来的怒意,仰靠龙椅:“梁轴御前失仪,言行不慎,公然赞言逆臣贼子,念在你为官数载,鞠躬尽瘁,朕免你牢狱之灾,即日起罢免官职,告老还乡吧。”
众人眼中,梁轴叩首领旨,似是认命。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却同在心中为其唏嘘。
……
——“听闻事情就是这样的……公子,陛下这是明摆着要把您变成众矢之的,借刀杀人!”阿璎愁眉不展地攥着笤帚,嘟囔着嘴念念有词。
苏锦回正研磨,闻言亦是哀叹一声。
他垂眸唏嘘:“可惜了梁丞相肱股之臣,竟就这样被他设计。”
如今,朝中的血液早就被裴谦换了一轮,三公之位几乎已经见不到前朝旧臣的影子,今日朝堂之上,他又将最后一位丞相罢免,剩下的低品官员更不必说……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苏锦回看着曾经一个时代的落幕,犹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所拥有的一切付之东流,心头说不上来的压抑。
储秀宫的屋檐积满了新雪,**初歇,苏锦回捧着小炉往窗外望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苍茫。
“公子可要出去走走?”阿璎看出他的情绪,放下笤帚去给他寻衣裳。
苏锦回点了点头,会心一笑。
自从裴谦来折磨他的次数少了,他的身子也恢复了不少,回想起曾经,他还在苏府中的岁月。
阿璎也知道,苏锦回小时候,最喜欢盛京的雪。
如今物是人非,瑞雪依旧,总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寂寥惆怅。
她行至里屋,翻找着更厚实的大氅。
其他衣物正挽在臂间,阿璎似是又想起什么,抬头冲着案前的苏锦回问道:“公子,您上回被陛下带出宫去,回来之后奴婢没在您身上找到那枚玉佩,可是您取下来放在什么地方了?”
正发着呆的苏锦回明显一愣,脑海中又浮现出白玉的模样。
温润无暇的白玉印刻着一对双宿双飞的龙凤图案,精美细腻,迎着阳光时,还会泛出暖暖的光亮。
他记得,裴让曾说过,那枚玉佩很衬他肤色。
——“佩摇秋水影,颜共晚霞明。”
总之,好看极了。
可那日,他在苏梧郁的坟前,将玉佩卸下,为了救一个女乞丐……
也不知在他失去意识后,那女子如何了,有没有将玉佩收下,还是被裴谦给夺回……
他思来想去很多,终是抵不过乱麻一样的头疼,干脆不再回想。
“不重要,丢了。”苏锦回的语气极近地轻描淡写,却还是掩不住他渐渐黯淡下去的神色。
一枚遗留的玉佩罢了,故人都已不再,他自己孤零零地藏着,又还有什么意义?
苏锦回如是地在心中□□着,面上的情绪却一览无余。
阿璎见状,知晓不该再问——当初的苏锦回可将那玉佩视作唯一的寄托,怎么可能会不重要呢?
若非不得已,自家公子也断然不会无缘无故丢失。
她略感惋惜地轻叹,又生怕再勾起他不好的回忆,惦记着他久病初愈的身子,便无声无息地将话锋一转:“对了公子,您瞧这件!”
阿璎拎起件单薄的衣袍,展现在他眼前。
相比现在外头的寒风白雪,这件秀气的红白衣裳虽是惊艳,却与这气候格格不入。
苏锦回抬眸打量,这件衣袍实在别致,红与白的色调鲜明,又融得恰到好处。
袖上象牙白的锦缎好似新雪,干净温润,往上的领口和胸前醒目地镶着大片朱红,以精巧的云纹箭袖收边,间隔着几枚小珍珠,透出低调的奢侈。
其裁剪也很讲究,苏锦回以前酷爱逃学游玩,也算见多识广,不难看出这是套典型的骑射服。
腰身处内收,利落挺拔,更能衬出穿着者身姿高挑,修长似竹。
端的是恰到好处的风雅清俊,又不失恣意潇洒的灼灼风华。
不过,这件衣袍的腰围似乎要比寻常款式更窄一些,像是……特意按他的尺寸裁定。
发觉这一点,苏锦回蓦地看向阿璎:“这件衣裳……是?”
“是奴婢特意遣绣娘裁的,都是按照公子的尺寸,您瞧着可还喜欢?”阿璎欣喜地看着他,脸上亮着星星眼,倒有几分迷人的可爱。
苏锦回伸手挽起那衣袍长袖,有些惊喜:“自然喜欢,好看得很。阿璎,你怎的忽然想到为我裁这衣裳?”
“我怕再晚些时日开了春,宫中活计好的绣娘就要给别的妃嫔裁春天衣裳了,到时候,公子随陛下春猎,没件好的骑射袍服,多可惜您这般天人之姿。”阿璎笑笑道。
苏锦回一时不知该愁还是该喜,先不论裴谦会不会在春猎时带上他,即便是带了,那多半也是准备给他各种各样的苦头和折辱。
阿璎这般替他准备,倒像是在与他苦中作乐。
自裴让死后,苏锦回自己都无甚在意这副皮囊,他哭笑不得地揉揉阿璎脑袋:“多谢你好意了,我很喜欢。”
“哒”——
小物件掉落的声音响起。
苏锦回循声往阿璎身后瞧去,一个小木匣子掉落在地,摔到柜边,四脚朝天。
“哎?这个怎么掉出来了……”阿璎收起衣服,上前拾起木匣。
“这是什么?”苏锦回瞧着眼生,开口问道。
阿璎顺势在他面前打开匣子,里头正躺着对小小的红珊瑚珠耳坠,纯澈的质地,圆润饱满。
苏锦回微微一怔,觉得它极为熟悉。
“公子忘了吗?这是您当年送阿璎的生辰礼,我可一直收着呢。”阿璎看着他的眼中又多了几分光泽。
“记得。”苏锦回道。
“这对珠子这般好看,一直放着也是可惜……待明年开春,我定要拿出来戴一回。”
她关上木匣,心中正想着下一个盛京的春朝,笑得天真无邪。
梁丞相:六百六十六被资本做局了,你要贬就贬吧,我没招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朝堂设局,锦裳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