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确定陛下将苏贵人带回寝宫了?”陆妤晴卧在榻上,侧脸看向心腹侍女。
“回娘娘,小李子带话说是亲眼所见,应当假不了。”心腹侍女挨得近了些,压低声音。
“可还有别的细节?他怎么样了?”陆妤晴眉眼蹙起。
“苏贵人从外头回来就发了高热,还受了许多外伤,昏迷不醒,是被陛下亲自抱回去的,眼下还不知情况如何……小刘公公已经去请陛下了,现在也没见回。”侍女抿了抿唇道。
陆妤晴闻言心下一沉。
不只是这皇宫之中,就连外头的天下百姓都知晓裴谦将苏锦回一个男子纳入后宫,自古罕有这种先例,可谓莫大的耻辱。
如今他被裴谦百般折磨,能不能留得一条性命都尚未可知。
倘若裴谦铁了心要弄死他,陆妤晴恐也无能为力。
她阴沉下脸:“既然裴谦亲自把他带回去了,应当还不会要了他的命。”
陆妤晴的容貌生得不算惊艳,但胜在清秀,又通琴棋书画,仰仗着家世背景入了宫中。
与其说她是被裴谦看中的妃嫔,倒不如说她是被硬抬上架的制衡工具。
“娘娘这般暗中相助苏贵人,若是被陛下知晓……”心腹侍女愁眉不展地呢喃着,倏然被陆妤晴打断。
“嘘——我自不会让陛下知晓。”她肃穆道,“苏家也曾对咱们有恩,我能力有限,能护他一时便是一时,再多的,我也爱莫能助了。”
心腹侍女无言,低头缄默。
“娘娘,陛下来了……”少顷,端药的侍女贴近床榻,装模作样地给她递上碗汤药。
陆妤晴垂下眼帘,沙哑地轻咳几声,一副憔悴沧桑的模样,惹人怜惜。
她接过汤匙,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正小抿一口苦药,便见裴谦推门而入。
侍女们见状纷纷躬身退下,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陛下……”陆妤晴唇色泛白,只着了件里衣,本就单薄的身形从锦被中探出,似被病痛磨得日渐消瘦。
她正欲装作强撑精神下榻行礼,不出意料地被裴谦拦下。
“你还病着,无需行礼。”他单手制止了陆妤晴的动作,话音却带着显著的漠然。
陆妤晴知晓他心有旁骛,要想给苏锦回喘息的余地,她只能尽力留住裴谦。
“陛下,臣妾昨夜病中梦见您来,疼醒了后尤想见您……”她放下汤药,有气无力地拉住裴谦衣袖,“臣妾知您日理万机,实是思念难捱,才叫了下人去请……”
天底下但凡是个喜爱女子的男人,见她这般模样,怕是都不忍再说一句重话。
裴谦的眉目稍作柔和,迁就着她坐到了榻上:“无妨,太医看过了可有嘱咐什么?”
“刘太医给臣妾简单开了些方子,也只是调理身子……”陆妤晴看向塌边小桌上的汤药,半掩着面垂眸。
“天气凉了,叫下人们多注意些,有什么需要同朕说就行。”裴谦覆上她手背,“你身子不好,多加休息,没什么事的话,朕就不扰你调养了。”
陆妤晴倏然眼眶含泪,委屈地搂他腰线:“臣妾近日多梦难眠,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裴谦皱了皱眉,先前也没见淑妃是这副黏人的性子,莫非是病重的缘故?
他回头欲敷衍几句安慰,女子楚楚可怜的明眸对上他的目光,难免令人心生恻隐。
“陛下能不能……陪陪臣妾……”
裴谦无奈道:“朕……”
“陛下——”陆妤晴轻抵上他唇吻,“就今儿一日,好不好?”
裴谦偏头叹了口气。
景仁宫的侍女小厮来回端了几趟的药和温水,转眼已至子夜。
陆妤晴趁着裴谦闭目养神,悄悄擦了些唇上的珠粉,面容渐渐润朗,看起来倒像是恢复了些许。
她看向枕边男人,似是真的累了,闭目少顷也未曾睁眼,裴谦呼吸逐渐匀长,应是睡着了。
陆妤晴嘴角扬起苦涩的弧度。
她望着眼前眉目清俊的帝王,却怎么也生不出好感。
都道裴谦此人喜怒无常,骨子里带着份内敛的狠劲儿,犹有当年人面兽心的先帝嫡长子风范。
可身为帝王却也忌惮前朝的权势,要时时与那些辨不清忠奸的朝臣斡旋。
就比如裴谦对她从未意气用事,这必不可能是出于男女之情,而是因为陆妤晴身后的整个陆家。
她眺望轩窗外,明月皎洁,高高在上,可落下的清辉……却那样寂寥。
这一轮弯月倒映在裂了杯口的瓷盏中,连同朴素的青纹一道被人收尽眼底。
远在千里之外,汴安骤雨初歇,云开雾散,难得是个晴朗的夜。
执盏人独坐小院,又饮下一盅怅然。
裴让披素袍,照常散下长发,月色勾出轮廓分明的侧脸,半隐着俊秀容颜。
他摩挲着手中玉佩。
清辉下的白玉泛着温润暖光,指腹扫过其上雕刻的龙凤,触感微凉,他眼中闪过的回忆却炽热滚烫。
“我不喜你喝酒,日后你不准在我面前喝酒,听到没?”那时,恃宠而骄的小公子胆大包天地指着四皇子说道。
苏锦回一把抢走案上酒盅,洒出些许酒水,溅上了窗口正晒着的字画。
裴让轻轻挑眉,那些是他练了许久才作出最满意的一份,见状他也没动怒,只是默默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投向苏锦回。
后者悻悻地转头看看字画,又看看裴让,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
气焰登时矮了一头。
“那、那个……你下回可别喝了,我这回就当没看见……”苏锦回左看看右瞧瞧,局促地转身咂嘴道,“嘿……你瞧今儿天气还挺好呢。”
“是挺好的。”裴让笑了笑,目光循着他的话移向窗外。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那时的他们都未曾想到,往后的他们再难见到这般晴朗的盛京。
苏锦回一步一步状似无意地移向殿门,想趁机溜之大吉,裴让哪里给他机会,待他刚要撒腿夺门而出的前一刻,眼疾手快地逮住了他的后领。
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人抓了回来。
“四哥哥——我错了……”苏锦回被他逮着,挣扎几下无果,干脆直接扑进裴让怀里。
“既然错了,是不是该罚?”裴让顺势将人揽下,亲昵地挨在他颈侧,温热的气息惹得怀中人一哆嗦。
苏锦回知晓自己这张得天独厚的脸,可谓将勾人的天赋用到极致,他故意朝裴让轻轻皱眉,委屈巴巴的桃花眼一挑,霎那间叫那满园红妆黯然失色。
他伸手去勾裴让的腰带,欲拒还迎:“可是上回你喝醉时弄疼我了——”
又压低声音:“我怎么喊你都不停……”
“我日后不喝酒了,这回都听你的。”裴让不放开他,顺手撩开一簇长发,裸露出苏锦回光洁白皙的脖颈。
入眼是一道惹人遐想的红痕。
苏锦回下意识伸手捂住,欲盖弥彰地偏过头,佯装羞涩着调侃他:“没轻没重的……”
“那我轻些。”裴让低头衔上他唇吻。
窗外一枝翠绿俯身垂露,恰好滴落草坪间的娇艳之中。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画面回到眼前,罗幕轻寒,故人不再,唯余一地凄清。
“想什么呢?”廖秋来不知从哪冒出,顶着身睡袍就出来晃悠。
见裴谦脸色不好,那手中攥着白玉佩纹丝不动,随即叹了口气:“苏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别太忧思伤神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真要人放宽心也是不可能的。
就以苏锦回现在寄人篱下的处境,别说是裴让,就连廖秋来一个局外人都感到惋惜。
裴让没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收起玉佩:“好歹也是汴安郡尉,天天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这儿天高皇帝远,我又是从盛京贬下来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敢管我?”廖秋来不服,又小心谨慎地压低声音,“再说了,什么叫我游手好闲,我可是要跟你干大事的!”
“虎落平阳被犬欺,别得意,时候未到罢了。”裴让瞥他一眼,淡淡道。
“哎,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廖秋来杵他,顺道走到对面坐下。
他瞧见桌上还多一副茶盏,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拿了过来,悠哉悠哉给自己满上。
廖秋来浅尝辄止后蹙着眉抬头:“咦,不是酒啊,你半夜三更的在这一个人喝茶?”
他捏起茶盏端详一翻,撇撇嘴,倒也没嫌弃,又仰首喝了一口。
茶香淡淡,入喉时携着几分细腻的苦涩。
沉默少顷,裴让缓缓开口:“等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去找他。”
廖秋来又灌下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疯了??!!”
——他现在去找苏锦回,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廖秋来起身猛地一拍案:“不成!你再怎么想他也不能去裴谦手底下送死啊!!”
裴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吵到耳朵,皱眉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肘他坐下:“你想什么呢?”
廖秋来看着裴让气定神闲,不像是疯了的样子,一口气又落回到肚子里:“那……那你打算如何?”
后者垂眸,倏然扫开石桌上的浮尘,月光流淌其上,更显清晰。
廖秋来屏息敛声地等着他下文,总觉得心中有些忐忑。
裴让微阖双眼,翻涌的思绪隐没眉宇之下,他虚握手掌:“待到开春之际,按照皇室惯例,会有一场春猎。”
“届时,就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