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一回,他依旧没能如愿。
裴谦将他带回了寝殿,苏锦回醒来时,入目是奢华的房梁和床榻。
浅黄幔帷低垂,烛火静静燃着,大殿无人,寂静无声。
苏锦回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被人换了,额上嗑破的伤口也做了简单包扎。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被笼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
昏厥前的记忆渐渐回笼,苏锦回坐起身,浑身酸软的感觉已经褪去不少,他舔了舔嘴角,丝丝苦涩,些许药渣还残留着。
许是听见他轻微的动静,门口侯着的宫女推门走了进来。
没等苏锦回抬头,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公子……”阿璎哽咽着,哭腔明显,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了,跪坐在他榻前。
四周幽幽的烛火晃动起来,苏锦回死水般的心中又有了一丝涟漪。
“阿璎……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苏锦回没记错的话,此处是裴谦的寝宫。
“是陛下放我进来的,他、他……”提及裴谦,阿璎的神情明显慌乱,她悻悻地瞟向寝殿门口,似在惧怕什么。
话音未落,那人便至。
裴谦褪了云龙纹袍,一身素白绫缎中衣,负手走进殿中,他神色如常,像是原本就在殿外静候。
深邃眉眼抬起,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烛光下被掩去了凌厉,异常柔和,苏锦回看向他时,不禁一阵恍惚。
他与裴让本就有几分相像,现在此人一言不发地沉在烛光里,神情温柔,犹与当年记忆中的故人重合。
转瞬即逝的余温在裴谦开口的一刻烟消云散。
“锦回。”
这本是他亲近之人对自己的称呼,如今在裴谦口中说出,苏锦回只觉得恶心。
他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这是你第一次对朕服软,朕很开心。”裴谦步步行至榻边,一字一句落在空旷殿内,他语气平静,仿佛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直到他扯开幔帷,俯下身形笼于苏锦回之上。
一只手如钳般遏住他下颌。
裴谦身上散着安神百合香,是寝宫中常见的味道,却与他此刻染着几分隐忍戾气的脸格格不入。
“放、放开我……”苏锦回回握住他的手腕,蹬腿挣扎着让他松开。
裴谦与他僵持一会儿,神色一沉,显然没了耐心。
“苏锦回!朕又不是第一次上你了,非得惹怒朕自讨苦吃么?!”男人凶相毕露,那份假惺惺的耐心根本装不过几时。
苏锦回看着裴谦魔怔般的表情,讽刺一笑。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这个畜生像裴让。
“滚!”苏锦回病未痊愈,力道自然不敌裴谦,他挣扎一翻又被蛮力摁在榻上。
“来人!”裴谦抓住他双腕扣在头顶,回头冲着门口喊道。
随即两名一直在外待命的侍从踏进殿内,一左一右地将不知所措的阿璎架起!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阿璎瘦小的身形在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中间,相比较下,她的胳膊像根竹竿似的,只消一用力便轻易折断。
“裴谦!你别动她!”苏锦回见状不出所料地跟他急了眼。
“你就这么在乎这个小丫头?她有哪点吸引你了?”裴谦将他突然焦躁的神情收进眼底,竟对此提起了盎然兴味,“脸?身子?我看她长得倒连苏贵人你都不如,扔到外头去怕是连龟婆都瞧不上。”
苏锦回快把后槽牙咬出了血,自下而上地狠狠瞪着裴谦。
看来阿璎是故意被他带到寝殿来要挟自己的!
阿璎自幼伴他身侧,这些年的风霜雨雪走过,苏锦回早已将她视作堪比亲妹妹的存在,自是难忍裴谦这般侮辱于她。
“苏贵人久病未愈,可不宜动怒。”裴谦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压下身去,凑在他耳畔低语,“你再乖乖让朕睡一次,朕就放了她。”
苏锦回本欲再做挣扎,可闻言却登时偃旗息鼓。
余光中,阿璎被架在半空,双脚都着不了地,可她却一直忍着眼泪,紧咬着下唇冲苏锦回摇头。
那眼神他很熟悉,因为她曾这样哭着,跪在储秀宫冰冷的青砖上,对他絮絮叨叨——
——“公子,别管奴婢了,他们只会拿奴婢一次次要挟您……奴婢草芥之身,死不足惜,若能换公子能少受些委屈,那也值得了……”
可那时的苏锦回坚决地打断她。
“阿璎,你下回不许再说这种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的!”苏锦回语气凶了些,却在转眼之际又软了下去,“如今的我,只有你了……”
……
“苏贵人意下如何?”裴谦埋进他锁骨间,侧目盯着他脆弱又白皙的喉结,此刻正微微起伏着,勾出令人浮想联翩的弧度。
这副样貌在榻上欢愉时是何等香艳的景象,不止是裴谦,更有无数男男女女都曾对着苏锦回的脸肖想过与他**一度。
往日他风光时,几度招摇过市,沾花惹草,胜似身携情蛊的狐妖,无意间一举一动,亦能勾得人心旌摇曳。
一想到苏锦回独与裴让欢好,他便嫉妒得咬牙切齿。
终心生怨怼。
“你放了她。”
但如今,他觊觎多年的人正卑微地蜷于自己身下,万念俱灰地向他摇尾乞怜。
“我跟你睡。”苏锦回依旧妥协了,他闭了闭眼,话音虚浮。
裴谦终于勾起嘴角,满意地咬上他的脖颈。
他回头道:“把她带下去,给苏贵人好生伺候着。”
阿璎哭出了声,在半空徒劳地踢着腿:“公子!公子你别这样……唔!”
一名侍卫识时务地捂上了她的嘴,一把将人往外拖去。
正当要关上殿门,又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错身跑了进来。
“陛下!淑妃娘娘病重昏厥,梦呓着说要见您……”小太监着急地沁出满头大汗。
他说得太急,一口气还没喘匀,抬眼就见到了正压在苏贵人身上的陛下。
苏锦回的衣衫被扯了一半,青丝垂落,香肩袒露,虽是透着狼狈,但仍好不妖艳。
小太监心里咯噔一声,这下完了。
果不其然,裴谦盛怒,抄起另一个枕头就砸到他身上。
“朕又不是太医!滚出去!!!”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若是这时候滚出去,他回到淑妃娘娘那边照样没法交代,他闭眼豁出去了,顶着天子震怒继续道:“陛下!太医已去看过了,说、说还是要您亲自过去……”
淑妃娘娘姓陆,名妤晴,是如今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出身,其堂兄陆行远任当朝太尉,战功累累、名震天下,背景可谓十分牢靠。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裴谦身侧尚空着的皇后之位,将来也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若是陆妤晴出了什么差池,迫于世家压力,裴谦断不可能无所顾忌。
苏锦回暗自思忖着,默默观察裴谦的神情。
“啧……”后者恋恋不舍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转头瞪了眼那低眉敛目、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备车。”
小太监闻言抬头,如蒙大赦,他忙不迭爬起身,连连点头:“是、是……”
苏锦回松了口气,被扣在头顶的双手也得以解放。
裴谦起身,心烦意乱地下了榻,直至走出寝殿都没再看他一眼。
苏锦回默默把衣服提起,动作间手臂一痛,他低头看去,除了近关节处的淤青,腕上又多了几道红痕。
原先裴谦身边的御前侍女走进殿内,几副陌生的面孔一个个不苟言笑,端着清水、毛巾,还有些精致的茶点,挨个置于案上。
“苏贵人,奴婢来给您换药。”其中一个端着白布和药瓶的侍女驻足在他跟前,恭恭敬敬地半蹲行礼。
苏锦回眨眨眼,抚上自己额间纱布,一阵刺痛传来,他下意识缩回手指,朝她点了点头。
“多谢。”他难得微微一笑。
端药侍女得到应允,抬眸看他,正好瞧见那浅浅笑颜,容在那满面伤痕之中,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样漂亮的小公子,怎就落得这般地步……
犹记当年苏家未殒时,苏小公子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模样,整个盛京城中,鲜有人不知他的玉面小霸王名号。
他生在一户好人家,上头有个科举状元哥哥,吃穿不愁,养尊处优,书香门第的声名响彻盛京,无数寒门学子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国子监,对他而言连一点儿门槛也没有。
他就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了这么多年……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今非昔比的天壤之别,寄人篱下的含垢忍辱,怕是早就悬梁自缢了。
她无声叹气收起思绪,默默低头打开药瓶,看着瓷瓶上印着的梅花纹路,似是想起句诗来。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倒是有几分像这眼前之人。
奈何苏锦回这枝傲梅,从来无意争春,他一任群芳妒,自顾自地清幽着、幸福着,却还是逃不过这场命中劫。
“那个……”苏锦回看着她就要触及自己额间纱布的手,抿唇小声道,“你可不可以动作轻一些,我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