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镜花终碎,褴褛乞怜

苏锦回是被他拖拽着扔进了马车。

他重重地撞在里头,只觉一阵天昏地暗。

白皙的腕上留下数道淤痕,他正发高热,脑袋恍有千斤重,连痛感都迟钝起来。

“走!”他听见裴让怒喝一声,转身便朝前大步流星。

“皇上起驾——”小太监的嗓音融进一堆琐碎的马蹄声中,下人们匆匆起身临行。

好在御驾马车相对稳当,苏锦回没被颠得当场呕吐,他奄奄一息地扒着车窗口,勉强稳住了身形。

风扬起帷幕,高耸的宫墙不断飞掠向后,他无论往哪张望,眼中都只是一片单调阴沉的红色,仿佛这条宫路永无止境,日复一日,苏锦回残喘出一口热气,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有些倦了。

半途中,车马又停在了一处宫殿门口。

朱漆宫门镶着金粉,在日光下泛着贵气又隆重的光泽,一仰首,门楣上悬着一方金丝楠木的匾额,正是字迹端庄典雅的“青鸾殿”。

一对精雕细琢的瑞兽立在两侧,形似麒麟,目中有琉璃镶嵌。

乍一眼看过去,奢靡非常。

少顷,那门中款步走出一个同样珠光宝气的美娇娘来。

她素手纤纤,娇滴滴地上前扑进裴谦怀里。

几步之遥,她裙摆摇曳,如水波荡漾,发间朱钗摇摇晃晃,泛出零碎光泽,那窈窕身姿宛若出水芙蓉,正小鸟依人地同裴谦讲话。

待二人走近了,苏锦回才看清她的脸。

正是青鸾殿的瑶妃娘娘,兰湘文。

苏锦回下意识看向青鸾殿的檐角,果然瞧见了那几个从储秀宫摘去的银风铃。

明目张胆的在半空叮当作响。

裴谦分明都知晓,却是私下纵容着不管,任由苏锦回在宫中沦落至人尽可欺之地。

他咬了咬牙,撇开视线。

裴谦接了兰湘文坐上前头的轿辇,车马再次启程。

这回没有再停,而是一路颠簸到了皇城之外。

苏锦回不知何时已然半昏半睡过去,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许是太过疲倦,他竟趁着短暂的昏睡,做了个往昔的梦。

那也是个他坐着马车出城的早晨。

“锦回,过来些。”

是盛夏,苏梧郁衣衫单薄,借着车帷透进来的日光,冲他勾了勾手。

眼前兄长笑容温婉,一本《诗经》还摊在腿间,惬意地等着他动作。

苏锦回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嘿嘿,哥哥还有嘛?”

“甜的吃多了不好,”苏梧郁凤眼一挑,试探地往窗外望了几眼,见老爷没在,又悄悄从袖中取出份蜜饯,压低声音,“这是最后一个,不许再多了!”

苏锦回见状喜笑颜开,点头如捣蒜。

“哥哥最好了!”

他接过蜜饯,如获珍宝地藏在怀中,还窃喜地朝苏梧郁做了个鬼脸。

“上回姜太傅来问候我,说你的病好了没,旷了这么些天功课,偷跑出去玩,你要上天不成?”没等苏锦回乐呵多久,苏梧郁便轻轻揪了揪他耳朵,打算秋后算账。

苏锦回的笑容僵在脸上,开始撒娇耍赖。

“哥——我、我……”他扭捏着道,“我是觉得姜太傅讲得太枯燥了,那诗词上的东西,总要亲身经历才能读得懂嘛!”

“那你去戏楼是读的哪门子诗?嗯?”苏梧郁气笑了。

苏锦回没想到他还知道得这么详尽,搓着十指支支吾吾了半天。

不就是去听听小娘子们唱歌嘛,他没赌没嫖没找茬,已经算是那批逃学纨绔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了。

苏锦回悻悻地抬眼偷瞄苏梧郁,干脆伸手去抽他腿上那本《诗经》,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就让他翻到一篇写戏楼小娘子的呢?

正这么想着,那书卷倏然从苏梧郁的腿上掉了下去。

苏锦回一愣,俯身欲捡,下一刻,眼前人却和书卷一同消失不见。

——“哥哥?!”

他猛然被人从梦中扯了出来。

眼前是裴谦如丧考妣的脸,苏锦回恍惚一瞬,才想起现在的处境。

这一拽,又碎了他一桩短暂的残梦。

“苏贵人,难道还要朕抱你走么?”裴谦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在地上的苏锦回,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苏锦回没理他,单手撑着满是沙粒的地面,自顾自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

是荒郊野岭,枯草瑟瑟,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像瘦骨嶙峋的老者,毫无生机地立着。

苏锦回后知后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初冬寒意。

他缓缓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险些又栽倒下去。

裴谦站在一旁,轻蔑与不耐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苏锦回强撑意识,咬了咬下唇,跟在了裴谦的身后。

队伍行出不远,他似有所感地抬眸。

方才在他梦里温润如玉的苏梧郁,俨然变成了眼前冷冰冰的石碑。

那是座简陋至极的坟冢,没有碑文,没有祭品,只一块冷石歪歪斜斜地立着。

上面刻着苏梧郁的名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苏锦回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狠狠勒住,再往前迈不出一步。

他呆呆地望着它,泪水在眼中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

“身为逆臣贼子,朕给他留碑已是天大的仁慈,苏贵人,你觉得——朕是不是个明君呢?”裴谦笑得歹毒,一把扯过苏锦回,强迫他抬头。

寒风呼啸,枯草簌簌作响,一滴眼泪终于不堪重负地落下来。

苏锦回仍旧一言不发,双目空洞,他自暴自弃地垂下双臂。

舌尖一点一点溢出鲜血。

这一回,

他真的想结束了。

草丛中猝然传出声响,裴谦身侧的御前侍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地扒开野草。

苏锦回停下动作,与众人一道看去。

草丛中,女乞丐衣衫褴褛,脸满污垢,难掩一双灵动的眼睛。

她瑟缩着身子,怀中露出脏兮兮的襁褓,她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群人,面色苍白。

这道混浊的目光停在苏锦回身上,似被他这副罕见的容貌惊住,迟迟未曾移开。

“咦!”一旁的兰湘文嫌恶地退开好几步,拈着绣花手帕捂住口鼻,生怕染了晦气,“这人是从哪儿来的?还不快快弄走,都污了陛下的眼!”

她一身粉嫩,鲜花似的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她娇嗔着凑向裴谦,欲让他动作快些。

后者眉皱,正欲开口驱赶,那女乞丐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是豁出去了,她口中含混不清地喊着:“您们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那声音带着沙哑,凄惨非常,在荒郊野岭中格外突兀。

苏锦回原本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他怔怔地看着女乞丐。

他挣开裴谦的手,缓缓蹲下身子。

苏锦回与她素昧平生,可这双眼睛,分明像极了,像极了……

——“苏公子!我不想死,苏公子,救救我……”苏家的侍女小厮被押着带往牢狱,哭喊声震破天际。

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家仆们一个个在他面前被宫人带走,苏锦回无能为力地呐喊着,可那群人将他视若无物,抽出利刃威胁恐吓。

他们有的为他摇过夏夜里的扇子,有的替他瞒了好几次的逃学,有的悄悄给他买过集市上最甜的蜜饯……

此时却都神情痛苦地哭天抢地。

“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我还不想死……”

“救救我……”

……

苏锦回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忘不掉他们每一张惶恐又绝望的脸。

也许被这世道摧残的可怜人,都是一个模样。

他从腰际解下唯一一枚玉佩,递到女乞丐面前。

“你拿去吧,这个……可以换些吃的。”

女乞丐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抓,却又突然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了裴谦一眼。

裴谦的阴影投下来,笼罩住两人,他冷笑一声:“苏贵人倒是心善,只是这等贱民,也配得你的垂怜?”

说罢,他竟笑着抬脚将苏锦回手中玉佩踢飞出去,玉佩滚进不远处的草丛里,沾了污泥。

这是十四岁那年,裴让送给苏锦回的玉佩。

裴谦原以为苏锦回要跟他恶语相向,一腔冷嘲热讽正欲脱口而出。

“扑通”。

苏锦回跪在了他面前。

“陛下,给她吧。”他面容憔悴,强撑最后一点精神,眸中朦胧。

从前桀骜不驯的身姿低了下去。

对着裴谦一叩首。

周遭静默,长风歇止,万籁俱寂。

裴谦彻底愣在原地,看着他的长发垂至脚边,一时哑然。

自他上位以来,这是苏锦回第一次向他服软。

竟还是……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乞儿。

苏锦回什么也没再多说,未等到裴谦的准许,他默默地再叩首,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正如当初那些不愿死去的苏家下人们,他们卑躬屈膝,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墙上,以及暗无天日的牢中,血流漂橹,却怎么也动不了上位者的心,逃不掉从天而降的砍刀,寻不到苟且偷生的活路。

苏锦回感到视线渐渐暗了下去,意识也在脱离这具躯壳。

直到不知第几次他再磕下去时,再也没有了力气爬起来,白皙漂亮的额间流下蜿蜒鲜血,触目惊心,惹眼万分。

苏锦回侧目看向栽在草芥里的白玉佩,其上的纹路依旧精致美观,与当年裴让递给他时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染了泥垢,不再那么光洁无暇。

手腕垂落在地,他似乎笑了笑。

残留的最后一缕思绪在脑海中呓语。

——阿让哥哥,我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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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长
连载中苏知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