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这场闹剧终以苏锦回的忍气吞声收场。

裴谦愤然离去后,已是月上柳梢,可那片碎纸依旧堵在他心口,一刻也不曾松开。

苏锦回盯着腕上伤痕,双目失神,银辉透过支离破碎的窗子落进来,却未及他身影。

他被困在黑暗一隅中,苏锦回前倾身子凑向一地银霜,徒劳地想聚起那些碎纸。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阿璎埋首走进屋中,连忙捡起落在地上的氅衣,再次披在苏锦回身上。

屋中没有点灯,阴沉沉地透着股死气。

她看向苏锦回单薄又脆弱的身形,疼,揪心地疼。

任谁看见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子,恐怕都不敢想,他也曾是盛京风光无两的苏小少爷,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可命运弄人,非将这朵不谙世事的白花踩进泥里。

“公子,您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她将苏锦回扶起,又俯身拾掇起满地狼藉。

“我无妨,咳咳……”苏锦回撑着更加病重的脸色,逞强地对她扯出一个笑容,“我去院里坐会儿吧。”

阿璎看向窗外,月色皎洁,长夜无风,才入初冬的时节倒也不算太冷。

让他出去坐会儿,似乎也比浸在这一屋病气里要好些。

她叹了口气,没阻止。

储秀宫原是先帝宠妃的住处,当年,名门千金的江氏惊鸿一舞,名震盛京,不知几回万人空巷,皆是为了一睹绝代风华。

后来她嫁入宫中,先帝素闻江氏喜爱明珠首饰,便为她一抹红妆寻遍天下奇珍,将最宝贵的明珠都送到储秀宫来,连皇后的六宫之权都限不了江氏得宠。

那时的储秀宫红墙绿瓦,雕梁画栋,满园芬芳,处处是匠人们别出心裁捏造的生机与华丽。

只可惜红颜薄命,江氏走在了先帝前头,一生未留下子嗣。自此这储秀宫殿,便成了先帝畏惧踏足之地。

相比曾经被行赏小厮踏破门槛的储秀宫,如今的这里荒芜破败,几载光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一股清寒扑面而来,苏锦回抬眸,院中的几株玉兰树早已凋尽,嶙峋枯枝指向苍穹,恍若无声地泣诉着世道残忍,上天无情。

苏锦回隐约是能共情这座冷宫的,从云端跌落,再陷入无尽的黑暗。

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背影融在月色下,孤寂、孱弱,仿佛再有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化作天地间一缕游魂,再不过问尘世。

“南方春长,这些花儿总能开很久。”

记忆中的裴让身着华服,提着花灯相与步于庭中。

苏锦回一袭锦缎花枝招展,还学着姑娘们略施粉黛,他生的好看,抹了胭脂不显奇怪,反倒比平素更添了惊艳。

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裴让前头,官爷巡街似的,可劲儿在裴让面前耀武扬威。

坊间正过花灯节,往日冷清的四皇子府上破天荒地摆满了娇艳欲滴的鲜花,盛着暖黄火光,在幽暗夜中灿若繁星。

府邸大门紧闭,衬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格外安逸。

“这些……都是为我备的?”苏锦回笑着转过头,倾身挑起裴让下颌。

他轻挑眉,语气暧昧,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染着满院暖色,就这么直勾勾地凑近裴让,像哪只狐狸成了精,偷跑出山林引诱凡人。

裴让手里的花灯险些没提住,他讪讪道:“自然,你先前说过喜欢的。”

蜻蜓点水的一吻落下,苏锦回捧着他的脸乐呵呵地嗤笑:“哦——铁树也会开花儿了~”

裴让愣怔片刻,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瞳孔中有了光亮。

在苏锦回眼中,裴让这副成日清心寡欲、恨不得把自己炼成木头精的德行,竟也终有一日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实在是千载难逢。

他忍俊不禁,又凑上前亲吻几番。

裴让也渐渐露出笑意,懵懂地回应着他的胡闹。

四皇子殿下长发散得慵懒随性,除了一身奢靡的云锦华服,浑身上下没再找不出一处身为皇子的特点。

面对着苏锦回,他没了往日枯坐书斋时的疏离冷漠,也没了那副拒人千里的破烂架子,只任由落花抚去他面相上的凌厉,将苏锦回揽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晚风拂起满院旖旎,悬挂的花灯之下,蝶影成双,蹁跹飞舞。

“待日后我做了王爷,就让兄长把我分去南边,再娶你做王妃,当个闲散勋贵,以后,带你游一辈子春江南。”裴让神色坚定,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狂,紧紧握着苏锦回的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胆敢食言,我便像上回那样提着剑再闯到你府上闹事!”苏锦回坏笑着扯他衣袖。

灯光在他眼中流转,皎如白月,润比玉珠,惹得眼前人心里泛痒。

这世上再没有一双能与之媲美的眼睛。

“日后我还要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宝马香车,嗯……凤冠霞帔倒是不用了,我要同你一样穿袍服,那样才显得我更帅一筹……”

“好。”

“还有啊,聘礼我可不要那些俗物,什么珠宝、丝绸、茶器,我府上可多的是……”

“好。”

“你还得买座宅子,里头要有我喜欢的花儿,还有盛京张先生的山水画……”

“好,都依你的。”

……

那时的两人傻乎乎地沉浸在浪漫与畅想里,不入权势纷争,不明宫闱如渊,不惧刀山火海,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对爱人许下山盟海誓。

——幼稚极了。

苏锦回闭上眼,在无际的黑夜中扬起嘴角,一抹始终忍在口中的鲜血沿着边缘滴落,洇湿在青素袖袍。

他的眉目狭长有形,微笑时如缀春光,脸颊常带着两个浅浅梨涡,叫人瞥一眼就能默默被惊艳很久。

只可惜,自那年宫变后,这张漂亮的脸蛋,就再也不会笑了。

苏锦回失神地望天,星月皎洁,明河在天,俯仰间五味杂陈。

手中的碎纸余温渐散,他又想起那年在四皇子府上,裴让温柔地执笔临诗。

“咦?这联诗好生眼熟。”苏锦回没规没矩地从后攀上他脖颈,唇吻抵在耳畔,举止狎昵。

白宣纸上赫然写着杜牧的《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裴让提笔收住最后一记笔锋,偏头看向肩上对他动手动脚的苏锦回。

“你又没做功课。”裴让撇撇嘴。

“四殿下、好哥哥、裴郎、阿让哥哥……你行行好,帮我也抄一份呗,成不成?”

裴让拿他无法,想罚他规矩的心思一上来,又架不住眼前人无理取闹地撒娇。

苏锦回的吻和他本人一样胡搅蛮缠。

此时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却自梨花枝头落到了室内。

裴让将他按在案上,长发缱绻绕在肩头,风拂珠帘,轻解罗裳。

苏锦回衔着半缕碎发躺在他身下,青丝瀑泻,眉染春山,盈盈若仙地朝他递来一眼。

那双眼睛似会言语,勾着裴让步步逼近,从日薄西山闹到夜深人静,殿外路过的宫女小厮闻见动静,都不禁丹霞映颊,羞涩地匆匆跑开。

“我帮你抄了那么多回,日后你只能嫁给我。”裴让口中还咬着苏锦回的腰带,眸中**不加掩饰。

“哼嗯……怎、怎的不是你嫁我?”苏锦回环着他脖颈喘得断断续续,神色中透着**后的餍足。

裴让愣了愣,随即又宠溺地笑出声:“那也成。”

月色下,苏锦回手中的碎纸猝然飘落,倏地将他拽回现实。

只是那年的春境永刻在他心底。

月无亏,花不败,映着他与裴让的花前月下,深情如许。

他记得那年灯火长明,横亘无数黑夜,他被锁在那一堂温柔里,困在那个已故之人的一颦一笑里,以及那年,他送的满园春色里。

残缺的纸片上墨迹已然被攥糊了,他只觉得眼眶湿热。

他的四皇子殿下,终是食言了。

……

苏锦回凄凄地望着储秀宫门,寒夜倏然起风,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唯有穿堂风过,无休无止,携走所剩无几的温度,冷眼观望着这座看似华美的牢笼。

翌日清晨,晴光熹微。

苏锦回睁眼时,视线糊成一团,他用力聚焦,却发现浑身酸痛,连气息都带着烫意。

他偏头瞧见阿璎支着脑袋在塌边打瞌睡,手边还摆了一盆清水。

看来是自己又病重了些。

“阿璎……辛苦你了。”他甫一开口,嘶哑的嗓音冷不丁将自己一惊。

阿璎恍然睁开眼,手足无措地揉了揉眉心,又捞起水盆边挂着的毛巾,轻轻地敷在苏锦回额上。

“公子别再乱动了,昨晚您在兰树下晕倒,可把我吓坏了。”

见苏锦回醒来,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神情中却仍旧透着些委屈懊悔。

苏锦回无奈地探手安抚她:“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他看着阿璎,心情沉重。

这丫头是从小跟他到大的,先前苏家未亡时,阿璎便和另一名小厮一同贴身伺候着苏锦回。

那时候,她还年幼,对着素有嚣张跋扈之名的苏小公子心中暗自发憷,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惹了主子生气。

只不过苏锦回那股嚣张跋扈的气劲似乎不怎么用在自己人身上,她一边夹着尾巴在苏家讨生活,一边悄咪咪琢磨着他的性子。

直到有一回,她去集市上买盐,被几个好色的混混堵在店里。

正当绝望之际,苏锦回领着几个抡长棍的家仆招摇过市,也不顾什么名节礼仪,明目张胆地晃悠到店里,三两下就把那群乌合之众吓得作鸟兽散。

她至今还对苏锦回那时放的狠话记忆犹新。

“本少爷府上的丫头也敢惦记?!一个个都活腻歪了是吧?有本事别跑啊!!!——”

他扛着根重棍,身后跟着群身高体壮的汉子,一副刁蛮模样,秀气的脸上擦了几抹灰土,除了过分俊秀而显出违和的相貌,单看这一身悍匪气儿,竟比那几个市井流氓还要浑些。

自那时起,苏锦回便成了她心目中的英雄豪杰,无时无刻都要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仰望着自家公子英姿飒爽的背影,不管他是在翻墙逃学,还是躲老爷罚,在她眼中都跟飞檐走壁的侠客一般潇洒。

这一路走来,阿璎跟了苏锦回多久,苏锦回便护了她多久。

直到如今,他家破人亡,独自苟活于世,也还是想尽办法地要护她周全。

可她却只能看着苏锦回任人欺辱,毫无还手之力。

阿璎垂眸,刚欲开口。

——“砰”!

两人正唉声叹气,骤然被一脚踹开的木门惊住。

不知裴谦是何时来的,他脸色阴沉,盯着苏锦回的眼中如有深仇大恨,阿璎全然愣住,连行礼都忘记。

“你!……”苏锦回瞪大双眼,额上的毛巾猝然滑落。

他被裴谦用蛮力抓着胳膊扯下了床榻!

苏锦回双腿无力,膝盖磕在地上,咚得一声连旁人听了都替他钝痛。

裴谦却面无表情地继续拖拽,连语气都无半分波澜:“今日朕要去扫墓,苏贵人一道吧,正巧——也要路过前苏御史的墓。”

苏锦回顾不得身上痛楚,犹如被从头到脚破了盆冷水,他怔怔地抬头,愤恨涌上心头。

他们整个苏家,都葬身于裴谦手下。

而他口中的前御史大夫——苏梧郁,正是他已逝的兄长。

算算日子,今天并不是什么传统扫墓祭祖的节日,不知裴谦发什么疯,突然闯进储秀宫要把他拖出去。

阿璎看着眼前场景,冷汗涔涔,她尚敢在连云面前反抗,可面对裴谦,她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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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长
连载中苏知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