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门稗草,人尽可欺

细雪轻落在琉璃瓦上,暮色倒映其中,又融了几许凄清。

残阳折射至檐角的风铃,孤零零地来回荡着,凛风掠过,叮当作响。

天穹雁落,乍暖还寒,又一年冬了。

殿内,苏锦回披着氅衣坐在窗前,他抬眸,分明是一双恍若衔着春光的桃花眼,隔着几上香炉冒出的袅袅白雾,却显出几分黯然无神。

仿佛浓墨重彩的画卷没了光点,丹青失色,粉黛无颜。

听见琐碎的动静,他放下笔墨,一双手在夕照下呈出病态的白皙。

他掩面轻咳两声,往窗外望去。

檐下,青鸾殿的小宫女踩上凳子,摇摇晃晃地将那风铃摘了下来。

她恭恭敬敬地把银质风铃盛在小太监端着的木盘中,跳下凳子,颐指气使地朝着太监吩咐了几句,后者听罢,点头哈腰地拖着木盘离去。

“她是哪个宫的?”苏锦回望着她,淡淡地开口,气若游丝。

身后正随时候着的小侍女闻声款步向前,替他将滑落半肩的氅衣提上,俯身道:“公子,又是青鸾殿的人,他们……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阿璎神情愤懑,咬唇瞪了一眼外头趾高气昂的小宫女。

苏锦回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他垂眸用指腹摩挲着卷上墨迹,苦笑一声:“几个风铃而已,他们想要,拿去便是。”

“可、可那是您兄长……”阿璎话音未落,就被一指抵在唇前。

她眼中,苏锦回眼睑微微低垂,天生偏红的薄唇提起悲凉的弧度,他像是在笑的,可眼角却没有曾经那样漂亮的笑纹,反而像挑着千斤重担,沉沉地往下坠。

像不见底的深渊。

“嘘……”别往下说了,是苏锦回无声的乞求。

阿璎心疼地看向苏锦回,还是闭了嘴,她探头向桌上看去。

麦光铺几净无瑕,自家公子的字迹依旧遒劲漂亮,一联诗句横呈于上,可谓锦上添花。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阿璎没念过多少书,依稀记得这诗写的是春日江南。

只是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人儿,凄清寂寥的殿堂,默念着《江南春》,不由得悲从中来。

府邸外,一阵来者不善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苏贵人——陛下赏赐的东珠到了,还不快点出来接啊?”跋扈的女声穿透宫墙,重音咬在前三个字的称呼上。

苏锦回垂于案几的双手掩在裘衣下,不知不觉地虚握成拳。

“呵,”为首的大宫女连云趾高气昂地迈进门槛,领着后头四五个太监小厮,一派目中无人的模样,“苏贵人怎的还坐着呢?连陛下都不放在眼中了吗?”

苏锦回不是第一次被她刁难了,也没怎么动怒,只是虚弱地咳嗽两声,终于缓缓起身。

“哟,还演上西施了?这般身娇体弱,还矫情得很——如何能伺候得了陛下?”连云仰首讥笑,满脸写着唾弃。

“你一个贱婢怎么跟我们家公子说话的?!这么明目张胆以下犯上,没人教你规矩了不成?!”阿璎忍无可忍,上前就要掌她的嘴。

连云身后的两名侍从见状,直截了当地上前把阿璎按在地上,后者怒骂着挣扎,奈何侍从臂力如铁,像这宫中栓在苏锦回身上的囚锁,怎么也摆脱不了。

连云抬脚就踹在她肩上,戏谑地拿腔拿调:“你家公子,谁呀?这儿储秀宫里头,不是只有陛下亲封的苏贵人吗?”

“住手!放开她!”苏锦回眼角微红,冲着连云怒喝道。

“苏贵人,你身边这小贱婢冲撞了我,按规矩来讲,我是要将她杖毙的……”连云不屑地抬眼瞧他,丝毫没有将这个“贵人”的名号放在眼里,“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饶她不死。”

苏锦回冷冷地瞪着她。

“这贱婢能对我如此无礼,苏贵人自然也脱不开治下无方之过……”连云薅起阿璎前额的头发,扬起嘴角,没好气地看向苏锦回,“不如苏贵人自己掌嘴十下,替她领罚吧。”

“公子!不要听她的!奴婢死不足惜!公子!”阿璎被揪疼出了眼泪,还是咬牙反抗。

“你放开她。”苏锦回却举起了手,“我替她领罚。”

他看着宁死不屈的阿璎,抿了抿唇,她是最后一个还留在自己身边的家仆了,他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失去了。

“还是你家苏贵人识相啊,可不像你,贱骨头一个!”连云得逞地嗤笑出声,守信地松开了阿璎。

正当第一记耳光就要落下。

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陛下往这边来了!”

闻言,连云脸色骤变,整个储秀宫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偃旗息鼓。

她气急败坏地咂舌,让那两名侍从放开了阿璎,转头剜了眼苏锦回:“算你运气好!”

“皇上驾到!——”

明黄龙袍踏入殿内,众人纷纷伏地行跪,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来,直通向仍旧立在原地不为所动的苏锦回。

来者五官深邃,面相算得上俊朗,却有些凶态,眼角处点着颗泪痣,隐没在眉宇投下的阴影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他发憷,不仅是因他尊贵的九五之尊身份,更是因他身上自带的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唯有苏锦回将他视若无物:“你来做什么?”

“这是朕的后宫,朕难道来不得?”裴谦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眉目间没了往常的阴霾,竟破天荒地有兴致来储秀宫看他。

“滚出去。”苏锦回淡淡道。

“没听见么?你们都给苏贵人滚出去。”裴谦一扬嘴角,故意看向四周跪着的下人们,抬脚踢翻了最近的一名小厮。

“是、是是……”

那小厮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和那群下人们一块儿哆哆嗦嗦地应声,一个个夹着尾巴鱼贯而出。

苏锦回剜他一眼:“我是让你滚。”

他近日风寒未退,脸色尚残留着病白,方才又被连云闹了一会儿,此刻虚虚的一眼落在裴谦面上,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后者反倒恶意地上前,指上暗暗用力,扳过苏锦回的下颌:“朕方才似乎听见,连云要把那侍女杖毙……”

苏锦回浑身的血都一凉,忍辱瞪着他:“你想怎样?!”

“她并未犯错,你别动她……唔!”末的话音未落。

裴谦强横地欺身而上,逮住他的双腕就要往榻上摁。

苏锦回被咬得生疼,他反应过来,立刻不假思索地挣开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裴谦侧脸!

后者随即顿住,一点一点转过头,瞳底愠色毕现。

裴谦眉眼渐暗:“苏锦回,你真当朕不会杀你么?”

苏锦回靠在榻边,喉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喘,未置一词。

“咳咳……”丝缕乌发黏在微红眼尾,如融化的雪痕划过羽睫。

下唇被齿尖碾得泛白,他垂眸仰首,喉节翕动,下颌至脖颈的轮廓拉出惊心动魄的张力。

裴谦无声看着他,恍然想起,当年国子监中,太傅曾用曹植之诗调侃苏锦回的相貌。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如今数年过去,眼前人的姿色依旧不减。

裴谦对着这张脸垂涎了七年,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另一人捷足先登。

裴谦怒极,他自忖并不比裴让逊色,他自幼便是黄帝九子中最为耀眼的一个,九岁中举,十三论政,学富五车,有幸被前丞相大人赞言过一句非池中之物。

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偏偏无论如何也入不了这个小花瓶的眼。

他不服,他不甘。

每每看着苏锦回与裴让亲昵,他的心便跟着往下沉。

而今,裴谦望着沉默的苏锦回,渐渐回过神,他深吸一气,偶然间瞥见案上笔墨。

看清字迹的刹那,裴谦猝然转身掐住苏锦回的脖子!

“朕到底有哪里比不得他?!你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对他念念不忘!?”

“裴让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裴谦瞠目欲裂,掐着苏锦回的手欲渐收紧。

他歇斯底里,对着苏锦回咆哮,可怒音却字字句句落在自己的心底,像掷地有声的回音。

苏锦回感到剧烈且难捱的窒息,喉间隐隐有血腥溢出。

裴谦眼中血丝骤现,指节泛白,恶念全然占据理智。

苏锦回闭眼放弃挣扎,心中凉凉,却不觉绝望,除了痛楚,反倒有几分临近解脱的快感。

或许他死了,一切就都会烟消云散,这场噩梦也能到此为止了……

可终在濒死之际,裴谦松开了手。

苏锦回失力地跌坐榻上,粗喘着气抬眸。

他嫣红眼角沁出泪光,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模样。

裴谦却无心再赏,径直走向桌案上的文墨。

在苏锦回呆滞的目光中,纸张被他抓起,粗暴地撕碎成片。

宫中上乘的宣纸被扯得粉碎,裴谦挥袖一扬,飞雪般落下。

那半片题着“《江南春》”的部分幽幽地落到脚边,苏锦回微微一怔,颤颤巍巍地俯身拾起。

他这辈子,文不成武不就,唯有这一手书法写得赏心悦目。

可如今,也成了一地碎屑。

裴谦怒火中烧的背影仍在案前起伏,魔怔般的嘶吼又在他耳边徘徊。

——“裴让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苏锦回顿觉脑海一阵空白,他默默将碎纸撵在手心,抵于胸口,在榻上蜷缩起身体。

……

是啊,裴让已经死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宝宝们不要站错~陛下不是男主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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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门稗草,人尽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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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长
连载中苏知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