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陷泥沼,旧梦残缺

月光忽然大盛,前方十步开外隆起的黑影描摹地清晰可见。

腐叶中滚出几颗干变的果实,一只粗壮有力的前爪已然朝着他的方向迈出。

苏锦回吃力地向后扭头,火光还在远处徘徊,他背靠斜坡,没有退路。

沉重的气息喷薄,棕熊早已紧盯上眼前的猎物。

“吼——嗷!”

不好!

苏锦回瞳孔骤缩,迅速肘击身侧的石块,巧借反作用力翻滚出去。

“咚”!

第一掌重重落在古柏上,暗中,树皮炸裂的碎屑落到苏锦回脸庞,整棵树都在簌簌作响,如同他此刻岌岌可危的性命。

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这一回是切切实实的近在咫尺。

苏锦回陡然摸到一块冷铁,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

眼下跑是不可能了,唯有拼死一搏。

他盯紧棕熊下腹,一鼓作气反手刺去。

“噗呲!”

匕首向上猛捅,在几乎全黑的视野中对准了心窝。

匕首锋利却还是力不从心,没入过半,霍然卡住!

棕熊仰天痛嚎一声,林间再次躁动,不少悄然向此地靠近的生物不由自主地保持起了距离,而远处彳亍的追兵却在这动响过后,飞速向这边靠近。

棕熊吃痛,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疯狂甩动身躯,它愤怒地扬爪直取苏锦回胸口。

生死之际,苏锦回又一次翻滚,他直觉自己这辈子都未曾有过这种反应,他果断弃刀,撑着满臂血腥爬起,在下一掌落下前成功从原地闪避。

那张淌着涎水的巨口缓缓张大,苏锦回能看清它近乎可怕的红眼,预感下一刻就要彻底疯魔。

“铮”——

破空声比猛扑先至,一支白羽擦着他耳廓飞过,险险钉入棕熊左臂!

几乎同时,镞头寒光中闪出黑影,径直朝苏锦回而来。

那黑衣人与身后的火光方向截然相反,苏锦回只觉腰间一紧,那股气息已然贴近身后。

他看不清来者面容,而身上力道如同对他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轻易而举便将他捞入怀中,游走如蛇,飞速隐没于杂草灌木。

眼见棕熊轰然在视野消失前倒下,苏锦回过度紧绷的精神终于得以松懈。

觉察出来者似乎并无敌意,他有气无力地垂在对方肩头,游丝般道:“你是何人……”

“锦回,是我。”裴让渐缓步子,终于轻声在他耳畔回道。

尚未得到回应,身后的廖秋来忽然扯住裴让衣角。

他一回头,只见对方面色惨白,语气携着渗人的恐慌:“不能带走他。”

裴让猛地停下:“为什……”

他低头一眼,月光忽明,照亮了身后一路的鲜血。

苏锦回浑身上下伤得太多太重,这样失血下去,没等他们逃过追捕,恐怕就已经魂归西天。

“他会死的!”廖秋来努力压低声音。

裴让眼中却鲜少地出现迷茫,仿佛隔着层雾障,再次看向苏锦回,怀中人已然没了动静。

失血过多的脸庞透着憔悴的灰白,暌违多年,裴让小心翼翼地借着银辉,不舍地抚上面颊。

“可日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裴让蓦地回头,纷纷攘攘的追兵已至棕熊挣扎的那道斜坡。

很快就会顺着血迹发现他们。

廖秋来当机立断,霍然掰开裴让的手,一把将苏锦回瘫软的身躯捞过,四下查看一番,立即将他放倒在灌木丛中。

“我们在此地根本没有应急药物,只有让他们找到苏锦回才有一线生机!别犹豫了,先走!”廖秋来瞧见裴让几乎魔怔的神情,险些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招呼一耳光。

下一秒,数支箭矢破空而至,直截了当地将那棕熊张牙舞爪的气焰压下,少顷后,低吼声逐渐平息,火光快速包围过来,棕熊绝望地闭上眼,血流蔓延开来,俨然没了气息。

裴谦收弓下马,两侧随行侍卫连忙上前,翻过棕熊的尸身检查。

“给朕找。”

“是!”

灌木和碎石被粗暴地扒开,一旁被棕熊折弯的柏树奄奄一息地垂着,默默地观望着周遭。

肃穆和血腥味冲天,裴谦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陆妤晴屏住呼吸,始终未能舒展的眉目随着见到棕熊尸首越发拧紧。

“娘娘,夜间林中危险,咱们还是、还是回去等陛下吧……”她身后踉踉跄跄跟着侍女,踩着颠簸小路,好不容易才跟了上来。

环顾四周,除了火光照亮的方寸之地,皆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她眼神中难掩恐惧,却仍硬着头皮往前。

“但愿他能无恙。”陆妤晴看了她一眼,终于停下脚步,轻叹一声。

“什么?”侍女慌忙上前。

“……”陆妤晴摆摆手,“没什么,我就在此处看会儿,等陛下一起回去。”

——“陛下,这边有血迹!”

裴谦闻声大步往小径行去,身边的随从举起火把,照出一道明显呈拖拽痕迹的鲜血。

他抽剑霍然斩断乱枝,几丛灌木下,已然昏厥的身影终于现形。

裴谦俯身挑开杂物,在火光下看清了苏锦回的脸,哪怕他狼狈到生死不明的模样,裴谦焦躁的情绪仍是瞬间减半。

或许,他只是需要找到他,监视他,控制他,其余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

“苏锦回,你就非得跟我对着干么?”

不省人事的苏锦回自然不会给他回应。

裴谦伸手将他横抱而起,些许枯枝和尘土粘连其上,他只无知无觉地转身,走向火光深处。

“吱嘎”

远处黑压压的枝影猝然一晃,裴谦突然停驻脚步。

廖秋来惊异地看向裴让,伸手拉人的动作僵在半空,直觉引起了注意,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后者却镇定地不似活人,他隐于树后,隔着密密麻麻的枝叶望向裴谦,眼神犹如索命的幽魂厉鬼,冷到令旁观的廖秋来毛骨悚然。

曾经他无微不至呵护的爱人,如今却无能为力到要乞求死敌的相救。

裴让指间渗血,于暗中死死盯住那道怀抱着苏锦回的背影。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杀了裴谦。

“咯啊!”

一只通体乌黑的怪鸟突然腾飞,刮过方才发出动响的树枝,扑棱着厚重翅膀飞向天际。

裴谦回眸一瞥,目送那只怪鸟隐没于夜幕,再次将视线落到树旁。

并无异样。

突然,怀中人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裴谦收回目光,只见袖间已是一片猩红。

“快去叫太医,走!”裴谦抱着苏锦回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林间。

待光芒彻底消退,廖秋来这才一把扯住裴让的衣领,恼怒地把他拉到跟前。

“你他娘的找死啊?说好了见机行事,你方才一冲动,差点我俩都要栽在这!”廖秋来愤愤道,“你忘了事先说好的来干嘛吗?只是告诉他你还活着,免得他日后哪天寻了短见,这事根本急不得!……”

裴让有气无力地搭上他手背,一口郁结仍是没能呼出,只是心如死灰道:“对不住。”

仿佛一盏风中残烛终于熄灭。

廖秋来登时哑然,莫名也被他这态度浇了盆冷水。

他见过裴让失意沮丧的模样,自以为那已经是对方颓败至极的低谷,未曾想如今再次见到苏锦回,他竟还能露出更胜一筹的下限。

“嗐,行了,也是有惊无险,我不说你了。”廖秋来泄力,仰首长叹一声,“来日方长,咱们再想想办法。”

裴让如同被抽了灵魂了傀儡,僵硬地点头,不再言语。

……

“四哥哥,快入秋了,我想去西市添些物件……”天光尚晴,门外探出半个身影,苏锦回嬉笑着钻入殿内,摆手打发了两侧的下人,便肆意妄为地扑到裴让膝间。

一双狭长的眉眼取代了手中书卷,裴让任由着他扒开双手,蹑手蹑脚地摸向自己腰间。

苏锦回状似无意地来回摩挲几下,一无所获,正心下称奇,便闻裴让波澜不惊地开口。

“找私库钥匙?”裴让一眼看出自家小狐狸意图,非但没阻止,还依旧是一副慵懒模样。

“哪有嘛……就是想四哥哥陪我去……”苏锦回眼见好事败露,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收回手,眼神飘忽一顿,又落回裴让脸上。

“钱都是你的,犯不着跟我耍花招。”裴让一把将人捞到怀中,“不过,那些琐事交给你府中小厮打点就好,我带你去西市玩。”

苏锦回喜上眉梢,捧着裴让的脸亲昵一翻,在他正要更进一步时,又讪讪地伸手抵在唇前:“还有……姜太傅上回的功课……”

裴让一愣,气笑了:“和着又在这等我呢?没做功课,该罚了。”

“哎!我同你说可不是让你罚我的,好哥哥~帮帮我呗,求求你了——”苏锦回摊了牌,干脆厚颜无耻地破罐子破摔,抱着他衣袖耍赖。

……

两人扭捏一阵,最终还是苏锦回凯旋而归。

他记得那日,西市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他挽着裴让的手,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便拉着他上前探头探脑,在人声鼎沸中穿梭了半晌,直到身后小厮手中拎满大大小小的物件,直到华灯初上,灯火荧煌,越来越多的谈笑和嬉闹声交织一片。

苏锦回终于有些疲倦地慢下步子,一回头,便见裴让的目光一如始终,直勾勾地停在自己脸上,深邃到近乎偏执。

苏锦回笑着摇晃起他们十指相扣的双手,正想往回走。

忽然,他倏地发现,走过街口时,裴让不动了。

苏锦回疑惑地用力拉他,执拗地迈出步子。

“裴让,你怎……”

他猝然回头,那只紧紧相扣的手,松开了。

苏锦回大脑空白一瞬,下意识再去捞那垂下的衣袖,可那绸缎中却好似是空的,无论他怎么向前抓,总是在不断地扑空。

下一刻,周遭热闹的街市仿佛被强制定格,所有声响和动作戛然而止,一滴血落在苏锦回手背,微凉,却异常地渗人。

苏锦回目光一寸一寸上移,直到一具枯骨映入眼帘,在他看清楚的瞬间,土崩瓦解。

残骸如齑粉向下倾泻,淌过苏锦回僵在袖间的右手,如流沙般逝去。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

他空洞地望着形同灰烬的残骸,一时连言语和反应都忘记。

苏锦回鬼使神差地偏过头,不知何处的烛火摇曳,光怪陆离地出现在眼前,却又灰蒙蒙地恍若落了经年尘埃。

目之所及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猛然睁眼,直觉自己攥紧了一角被褥,继而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一位身着太医官服的老者正满面关切地望向他。

苏锦回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与迷惘依旧未曾停歇。

良久,这偌大的寝殿中似乎仍未有人开口。

苏锦回呆滞地伸手摸向塌缘,语气竟异乎寻常地稚拙:“这是哪?”

老者闻言,开口对他说了什么,苏锦回却恍然未闻,只见对方唇吻翕动,丝毫没有一点声响。

好奇怪的感觉……

他呆愣愣地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变化。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老者已然不再言语,他愁眉不展地按着经脉,时而叹息摇头。

自殿外卷入的春风沾了露水的凉意,再次舞弄起壁上烛影。

待其平息,老者已经收敛完物品,默默退出了寝殿。

殿外的檐下拢着层压抑,裴谦下朝回来,于拐角处望见方才出来的陈太医,后者忧心忡忡地停下动作,上前弓腰行礼。

“陈太医不必拘礼,先说说苏锦回情况如何了。”裴谦眉间带着一如既往的厉色,虚虚地抬手示意他起来。

未料想,眼前这一把老骨头竟二话不说,掀袍便跪,这一举,顺势将裴谦的情绪牵动。

“到底怎么了?!”他忽然急躁起来。

陈太医苦涩地抿唇,埋首道:“陛下,苏贵人他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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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长
连载中苏知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