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苏锦回扶着额头,隐隐看见一道修长身形走近。
对方只着一身中衣,五官在昏暗灯火的映衬下深邃而俊朗,他垂眸坐上榻边,似乎是极近温柔地握住自己的手。
苏锦回空洞的眼神未变,对方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随着气息洒在肩膀,他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凉意,情不自禁地瑟缩。
“你怕朕。”裴谦半强迫地扼住他下颌。
苏锦回迷茫的意识终于有了反应,他没作挣扎,语气淡然:“你是皇帝?”
“不错。”裴谦嘴角无知无觉地上扬,稍缓指间力道,“你是朕的妃子,前几日春猎,不慎受伤失了记忆,是朕和太医救回的你。”
苏锦回将信将疑地回之打量,把眼前男人的一切收进眼底,只搜刮出了些许熟悉,并无温情,也无感激。
裴谦沉默不语,悄然倾身压上。
忽然,苏锦回打断他动作:“既然你说你是皇帝,那我要什么你都能给我么?”
裴谦微微蹙眉,没料想到他会这么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后位。”苏锦回眼底闪过光点。
也就是失忆者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口出狂言了。
裴谦嗤笑出声,伸手掐住他脖子:“苏锦回,你怎么敢的?”
苏锦回面露苦色,却仍游刃有余道:“一国之君,亲自守在我榻边伺候,你若无意,也不会同我说这些。”
“那你是不是还觉得,朕很爱你?”裴谦阴笑着凑近他。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是你的枕边人。”苏锦回呼吸困难地后仰,瞳孔再度涣散。
“若我没猜错,这里应当是你的寝殿。”
这自然不难看出来。
裴谦略显贪婪地盯着他半裸的肩膀,再往下便是交缠的绷带纱布,还有已经愈合的伤口结痂,密密麻麻。
自苏锦回脸色好转,依旧是那副惹人怜爱的倾城容颜,此情此景,裴谦难以遏制地喉结微动。
——苏锦回若是当真忘了以前的种种,那是否意味着他可以彻底洗脑、占有这只再无还手之力的绵羊?
裴谦脑中呼啸着闪过曾经他所见,关于苏锦回和那个死人的种种,明面上的,背地里的,只要是他亲眼所见,都一一呈现。
这些画面骤然集中,融合成一个黑点,于他俯身咬在苏锦回脖颈之时,彻底碎裂。
“后位尚有世家掣肘,你若想要权势、地位,朕大可将另一个位置给你。”裴谦欺身覆上,自顾自地用力,不去顾及那依稀渗出血迹的伤口。
苏锦回眼角沁出泪光:“什、什么?”
裴谦贴至他耳畔低笑:“丞相之位。”
苏锦回掩在锦被间的眼神一凝,险些盖不住震惊之色。他不敢置信裴谦会将这百官之长的位置给他,哪怕只是空泛的许诺,都足以令他怀疑、悚然。
他扒住裴谦的衣领,目光清明,只是有些狼狈地喘息:“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朕向来言出必行。”裴谦应地轻巧,却又不似搪塞,甚至如同早有预谋。
苏锦回试探地看向他,妄图在那深沉似渊的眼眸中寻出端倪,又于裴谦发觉异样前闭眼呻吟,无声的交锋隐匿在床笫之间。
苏锦回不再言语,暗中,他默默伸手按住腰间又渗出血液的伤口,咬牙强忍,一刻也未曾向身上人流露出乞求。
……
“陛下,淑妃娘娘求见。”王礼瞅见里头没了动静,蹑手蹑脚地探进身来。
裴谦支着胳膊闭目养神,闻声微微皱眉:“她来干什么?”
王礼上前看了眼他身侧呼吸匀长的苏锦回,刻意放低声音:“娘娘说忧心陛下,在外候了好些时辰,就想来看一眼。”
“让她进来。”裴谦摆手。
王礼顺从地点头退下。
陆妤晴鲜少穿着这种柔和的绸缎,如暗花含蓄,素雅端庄,即使秋香色并不适合她,却能在此刻令她融入这片昏黄灯光。
“陛下。”她委身行礼,动作间比平日轻盈得多,上至盘发,下至腰间,她简玉轻珠,只戴了支朴素的发钗。
足见恤病循礼的诚意。
裴谦略微舒展眉目,他向来欣赏陆妤晴这份细心得体、贤德淑良,相比矫揉造作的兰湘文,他在许多正事上跟前朝那群文臣们一样,认可陆妤晴登得大雅之堂的涵养。
这也意味着,他认可陆妤晴未来的皇后之位。
“免礼。”裴谦仍侧躺着没动,伸手将锦被往上扯了些,刚好挡住陆妤晴能看见苏锦回的角度。
陆妤晴安分守己地低着头,柔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近日还要操劳后宫之事,臣妾属实忧心,望陛下保重龙体。”
“此羹性平温和,或可缓解疲乏,臣妾愚钝,只能做做这些聊表心意。”
她转身让一名宫女端着汤羹进来,其后还有一位从太医院来的小厮,同样带着药物跟了进来。
裴谦神色淡然:“淑妃有心了。”
陆妤晴不紧不慢地端过托盘上前,低垂眉眼,多余的一眼都没看:“还有这些是太医院为苏贵人煎的汤药,药味过苦,所以,臣妾取了些蜜饯来。”
裴谦看着她将托盘放至几边,正等着她自觉地退出殿外。
忽然,王礼火急火燎地又冲了进来。
他憋红了半张脸,焦躁之际,还不忘忍着不能高声大喊。
“陛下,瑶妃娘娘自缢了!”
裴谦支棱的手一抖,霍然坐起身:“怎么回事?”
一旁,陆妤晴的神色丝毫未变,低眉敛目、不动声色,不像个后宅女子听到骇人之事的反应,但对于她这般性子而言,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来禀告的小厮说瑶妃娘娘不知为何忽然大发雷霆,将所有下人赶了出去,等里头砸东西的声音停下,再进去瞧时,人已经没了。”王礼跪下身子道。
“走。”裴谦利落地翻身下榻,还不忘拉上纱帐。
陆妤晴转身之时,不易觉察地瞥了一眼榻上似乎仍在熟睡的苏锦回,随即跟着裴谦走了出去。
几乎在所有动静消失的一瞬,苏锦回睁开了眼。
一股清苦药香带着明显的醒神之味飘来,自陆妤晴进门那刻,他就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想做什么?
苏锦回扯开纱帐,将几上的汤药挪了过来,他端详一翻,没发现什么问题。
随后,苏锦回看向小碟中的蜜饯。
他似有所感地捏起一片,竟是空心的!他蹙眉轻轻撕开,一角薄纸露出,拨弄走黏腻碎渣,将其展开——借一步说话。
苏锦回确认完没有其他字迹,又把剩余的蜜饯一一检查,若有所思地吞掉字条。
——陆妤晴想找机会跟他单独说什么?
她今日兵行险招地把字条放在蜜饯里,是料定了瑶妃会在这时候出事?
毋容置疑,兰湘文的死定然有蹊跷,但跟陆妤晴有没有直接关系,暂时还不得而知。
苏锦回慢慢将记忆复盘,思忖着之前忽视的些许细节。
自陈太医的诊断结果后,裴谦并没有刻意遮掩,已经有人知晓了苏锦回失忆之事,暗自底里散播开来。
假设陆妤晴之前所为并非巧合,而是刻意在暗中帮助自己,春猎头一日时,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也并非无意……
那么眼下,她莫非在猜测自己没有失忆!
苏锦回不知不觉地攥紧手,既然对方之前的种种作为表明了没有恶意,那他的确有必要应邀一见。
如今朝中局势已然有朝着裴谦倾倒之势,旧时与苏家有瓜葛的世家亦或是高官都在渐渐销声匿迹,很快就会被彻底抹除,他日后再要翻案,难上加难。
但陆家不同,明面上持中立的陆太尉在众人眼中是不同流合污的清流,但在裴谦眼中却是活生生的划清界限。
就比如眼下,裴谦春猎中发生自己潜逃这样的事情,陆行远没有着手守卫的布置,就断然不会过问一句。
倘若能够借陆妤晴之手拉拢陆行远,绝对是明智之举。
……
“过段时日就是元宵节了,这儿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啊。”坐于角落的廖秋来举杯长吁短叹,对面坐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两人衣着朴素,沾了些风尘,略显粗糙。
易容后的裴让埋头凝思,脑袋快要埋进盘里,深蓝色布衣褶皱翘起,挡住半张憔悴的脸。
二者隐在醉仙楼最不起眼的位置,紧挨着窗边,恰巧能望见街道。
旁人乍一眼看去,像极了一对同行的父子。
“是挺热闹。”裴让敏锐地看向楼下人群,忽然从中揪出一道高挑身影。
廖秋来忽闻他语气变化,陡然警觉。
目光顺势落在楼下醉仙楼的门口,挂着双排灯楼的匾额下,一名眼熟的男子从容地踏入其中,他浑身打扮与寻常游客无异,不过看样子,似乎是故意挑了件当下书生盛行的青衫,掩盖住大半本身的气质。
环顾前后,他只身一人前来,有心者一眼便能看出其鹤立鸡群,气质非凡,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随从。
裴让低声开口:“陆行远。”
“裴谦那边刚出事,他居然不闻不问便直接出宫闲逛来了?”廖秋来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还这么光明正大地来酒楼?”
“他并非裴谦手下的爪牙,非是分内之事,不会管。”裴让道出此话时平静而笃定,他视线定在陆行远消失的方向,手中筷子轻放。
“若是如你所言,裴谦怎么可能还留得了他?不该是早就跟梁丞相一样回家养老么?”廖秋来压低声音,心里觉得荒谬。
近来始终情绪低落的裴让终于被他气笑了一回:“梁轴牵连众多先帝的旧势力,自丞相权柄一削再削,他早已是个徒有其名的空壳,裴谦想要以绝后患,直接把他革职无非是早晚之事,至于朝中舆论,很快也会被新势力压下。”
裴让将手边杯盏往中央一推,眉间凛然。
“但陆行远不同,陆家掌兵马大权多年,在军中立下的威信无可替代,或许原班人马还会对先帝有情,但对裴谦绝无可能。”
“如今三公之中只有御史大夫陈朽是裴谦一手提拔,但势力未免浅薄,陆行远则恰好相反,裴谦没把握彻底拿回兵权,又一时找不到可以替代陆行远的人,当然不会贸然下手。”
简而言之,便是拿他没办法。
“既然裴谦动不了他,”廖秋来一点就通,登时两眼放光地看向裴让,“那就让他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