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和前任再见，是一种什么体验？
向禾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点开过社交问答平台，认认真真地敲下过这个问题。
那时的她，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她想，她应该能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主动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轻轻说一声：“嗨。”
就像遇见任何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友那样。
可当这个假想的对象被具体化为“钟易成”三个字时，所有的预演都瞬间崩塌。
要说些什么？聊工作？还是聊生活？
这些常用的话题对一对曾亲密无间的恋人而言，熟悉又陌生。人依旧，只是爱与不爱，光景却截然不同。
纠结什么呢。
向禾自嘲，五年了，她之于他，可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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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大学室友林珊约她到商场购物。林珊年长她三岁，向禾入学的时候，她已经临近毕业。满打满算，同住屋檐下不过一年光景，这份情谊却奇异地延续至今。
看着坐在休息区软垫上专心搭积木的小男孩，向禾有些意外：“小宝今天不用上课？”
林珊是典型的“鸡娃”先锋。不到五岁的林小宝，周末的日程表排得比CEO还满。钢琴、英语、体能、绘画……今天居然被带出来逛街，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上！怎么不上！”林珊掰着手指数，“十二点钢琴，三点英语，六点体能。本来英语在三点，结果老师急性肠胃炎送医院了，临时改到晚上八点。中间送他回家再出来太折腾，干脆带着，等会儿直接送过去。”她挽着向禾的胳膊，开始倒豆子似的诉说单亲妈妈的日常：“养个孩子真是劳心劳力！一大早起来就得研究营养食谱，色香味营养缺一不可，生怕他长不高将来找不到对象，到时候怪我这个妈……”
“是你太紧张了。”向禾拿起一条当季的碎花连衣裙在林珊身上比划，“试试这件？颜色很衬你。”
林珊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神有片刻的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将裙子挂回衣架：“算了，没机会穿，整天追着这皮猴跑，还是运动服实在。”她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坦然，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不远处玩得正欢的儿子，“尤其是我跟他爸离婚后，那个没良心的连个电话都没有！孩子本来就等于没爹了，我这个妈总不能也缺席吧？”
这时，小宝搭的积木城堡“竣工”，小家伙兴奋地手舞足蹈。林珊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软，里面盛满了心疼，也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累是累得够呛，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会笑会闹，会软软地喊‘妈妈’，再苦也值了。这大概就是那段糟糕婚姻里，老天爷给我唯一的补偿了。” 做个单亲妈妈，是她少女时代从未设想过的剧本。
林珊突然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扳过向禾的肩膀：“听姐一句劝，找男人眼睛一定要擦得雪亮！热恋的时候，山盟海誓不要钱似的往外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恨不得把你捧上天。可等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有些男人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切齿的恨意，“就像小宝他爸，当初多好，结果呢？背地里小三小四养得欢！要不是小宝生日请同学来玩，一个孩子调皮翻出了他藏在书房柜子夹层里的开房记录……呵，我大概要当一辈子睁眼瞎！”
“真是瞎了眼！”林珊恨恨地总结，语气里是对自己当年识人不清的痛悔。
向禾听得心里发酸。当年在学院里光芒四射的林珊，如今所有的光彩似乎都被这段失败的婚姻和生活的重担掩盖了。一个勇敢闯入婚姻的女生，最后却遍体是伤地从婚姻中走出。
“算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男人心才是，深不见底还暗流汹涌。既然都猜不透，不如找个最帅的！以后吵架生气了，看着那张帅脸，气也能消三分。”林珊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生怕好友重蹈自己的覆辙。
从服饰店出来，小宝手上多了一个店员送的蓝色气球，长长的细线牵着，圆滚滚的气球在他身后一蹦一跳，像只快乐的小精灵。
两人正选着餐厅，一个不留神，小宝就挤进了前方人群中，眨眼间只看到气球在移动。
“不省心的臭小子，”林珊抓狂，“阿禾，你在这等我，我去抓他！”
向禾哪里放心，也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麻烦让一让！谢谢！”向禾压低帽檐，侧着身子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艰难穿行。前方似乎有个小型商业活动，聚集了大量围观人群。她好不容易才在靠近舞台边缘的地方，揪住了那个正茫然四顾的小肉团子。
“小宝！”向禾赶紧蹲下，拉下口罩露出脸。
“阿姨！”小宝眼睛一亮，像找到了救星，小手紧紧抓住向禾的衣角。
“乖，拉住阿姨的手，我们往边上走。”向禾重新戴好口罩，一手护着小宝，一手努力拨开人群，“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她担心孩子太小被挤到，正想弯腰把他抱起来——
“那么，接下来就请我们的品牌挚友，钟易成先生，和这位幸运粉丝一起，为我们开启面前的‘时光魔盒’，共同揭晓本次的跨界联名新品，好不好？”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全场。
“好。”
低缓的声音，有清冽的质感，如泉水从峡谷流出。那溅起的水花滴在山石上，也扣在心弦上，开始和记忆中的片段重合。
向禾的脑子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心脏，撞击得她胸腔闷痛。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舞台中央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是他！
真的是他！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砰！”
一声脆响炸开！是小宝手里的气球，不知被谁的背包勾带了一下，猝不及防地爆裂了！这声响正好在主持人话音落下、全场短暂安静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将台上台下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也包括……他的。
钟易成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然后，精准地，毫无预兆地，与人群中那双惊惶未定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向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像一只被强光照射的受惊小鹿，在对方视线锁定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狼狈地低下了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她！
尽管宽大的帽檐遮挡了部分额头，尽管架着一副略显呆板的框架眼镜，尽管距离不算太近……但那双眼睛！那惊鸿一瞥间熟悉的轮廓和瞬间躲闪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对面的人动作太快，钟易成先是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是那人看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去的瞬间，他知道了，就是向禾。
钟易成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迅速蔓延开来。
有什么东西，在时间的洪流里，终究是面目全非了。
以前，她从来不会躲他。她的目光总是那样坦荡、热烈，像追逐太阳的向日葵，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今这近乎仓惶的躲避，刺破了他强撑的平静。
她还是……不愿见到他。
主持人已经引导着被选中的粉丝走上前，流程需要继续。钟易成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挂上属于“演员钟易成”的、无懈可击的营业微笑，配合着粉丝，将手伸向那个流光溢彩的“时光魔盒”。
活动的核心是新品发布，盒子里静静躺着跨界设计的限量腕表。小宝却像被舞台的灯光和热闹吸引住了，赖在向禾腿边，仰着小脸看得津津有味，怎么也不肯挪步。向禾只好僵在原地，一只手紧紧攥着小宝的肩膀。
她不敢再抬头，目光死死锁在小宝头顶的发旋上，那小小的漩涡仿佛也卷动着她的心绪，一片混乱。可他的声音，那带着独特韵律和磁性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像塞壬的歌声，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在她耳边盘旋，召唤着她沉沦。
终究是无法抗拒。
向禾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向上抬起一丝，偷偷地、贪婪地向舞台中央望去。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沙漠中傲然屹立的白杨。头发比记忆中更短了，几乎是贴着头皮的寸头，大概是为了某个硬汉角色做准备。都说寸头是检验男人颜值的终极标准，而他，无疑是能在这残酷检验中拿到满分答卷的天选之子。如此利落到近乎锋利的发型，与他骨子里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奇异地融合，相得益彰。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将成熟男性的荷尔蒙散发得淋漓尽致。
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她依然会为他心动。
五年前如此，五年后还是这样，这该死的、不受控的本能反应。向禾暗骂自己。
活动本身并不长，小宝挤进来时已接近尾声。很快，流程结束，主持人致谢，钟易成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准备离场。
粉丝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人群像潮水般向出口方向涌去，都想近距离再看偶像一眼。向禾抱着小宝想趁机离开，却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寸步难行。
混乱中，不知是安保的引导方向临时改变，还是他本人有意为之，钟易成离场的路线，竟然没有走向预设的VIP通道，而是朝着向禾和小宝所在的人群边缘走了过来！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向禾抱着孩子，眼睁睁看着他穿过人群的缝隙，一步一步，坚定地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她的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直冲鼻梁和眼眶，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
“哎呀！”
旁边一个激动往前挤的女生，手肘狠狠撞在了向禾的肩膀上，并将她往旁边一推搡！关节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她勉强站稳，条件反射般立刻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小宝护得更紧，生怕孩子被撞到。
“对不起！对不起！太对不起了！”女生慌忙道歉，下意识侧头看向被撞的人。当她看清帽檐和眼镜下那张惊魂未定却依旧难掩精致的眼睛时，瞬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向禾反应极快！在那声尖叫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她猛地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小宝，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不便惊扰的歉意。
女生瞬间会意，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激动得脸颊通红。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挪动身体，尽量用自己挡住向禾和小宝，试图在拥挤中为他们隔开一点小小的空间。
“阿禾！”林珊也终于奋力挤了过来，一把接过小宝，焦急地问：“你没事吧？撞到哪儿了？”
向禾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她微微弯下腰，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和脚踝，刚才那一下似乎有点崴到。
不知为何，就在向禾低头查看的瞬间，前方不远处的钟易成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旁边热情的粉丝立刻抓住机会，将准备好的礼物和信件塞到他助理手中。仅仅是一两秒的停顿，他便在安保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姐姐，你是不是扭到了？真的对不起！我扶你去旁边坐坐吧？”刚才撞到她的女生满脸愧疚，小声又急切地问。
“没事的，别担心。”向禾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暗自庆幸今天穿的是双平底鞋，“还好没有摔倒，就是撞得有点疼，缓缓就好了。”她朝女生感激地笑了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