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祝福

赶到江滨大道,向禾听着叶骁断断续续带着呜咽声的描述,在靠近桥洞的一处下沉式休憩区找到了他。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走近了,才听到那压抑不住、细碎的哭声。

“他提的?”向禾轻声询问。

叶骁点头,抽噎着:“他说……他说他受不了永远被藏着掖着……不想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向禾的到来,像为决堤的洪水放了闸。叶骁的情绪瞬间崩溃,声音在颤抖中拔高,带着绝望的控诉:“为什么?我就永远不配爱情吗?”

“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进这个圈子?”

已经不是第一次以这样的结尾收场。数次失败累积的负面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汹涌爆发,将他推向自我否定的深渊。厌恶感像藤蔓般缠绕、收紧。

“我就应该……一直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像只老鼠一样活着……”他蜷缩起来,声音低哑。

向禾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侧身,示意叶骁靠在自己肩膀上:“靠着吧,会舒服点。”

叶骁顺从地靠过去,汲取着一点微弱的支撑。

“别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向禾的声音很平静,“很多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叶骁却猛地直起身,双手抓住向禾的肩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阿禾!你看着我!你对着我的眼睛说,我叶骁,真有那么差劲吗?”

“你不差劲,”向禾直视着他,语气肯定,“你很好。”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会离开我?”叶骁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充满了迷茫和痛苦,“爸妈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倒回椅子上,喃喃自语,“所有人都讨厌我……”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腔,叶骁脸色一变,连忙推开向禾,扑向椅子的另一头。他吐得很厉害,似乎一下子将心中的哀愁也吐了个精光。吐完后,他无力地歪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江面上模糊的灯火,声音飘忽:“阿禾,你说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幸福是什么?

向禾的思绪飘到很久很久以前。

彼时,他还没有成名,两人也曾在这滨江大道上来来回回地散步,很简单的饭后消食方式。她抱着他的胳膊,将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事无巨细地道来。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话,但总想将所有的事全部告诉他,即使他只是个旁听者,听了讲了,仿佛也是两个人一起经历的记忆。

他总是专注地听着,从来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地表情。

有时她玩心大起,会跳着去踩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然后猛地从背后扑上去,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挂在他身上。钟易成年纪轻轻,却总爱板着张老成的脸,喜怒不形于色。而她偏偏最爱看他被自己突然袭击时,那瞬间破功的、带着点害羞和无奈的表情。

每当她因为得逞而哈哈大笑,凑到他耳边说“易成,我真的好喜欢你”时,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耳根,她就忍不住继续逗他:“嗯?没点表示?”

“什么表示?”

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比如……”她话音未落,一个带有薄荷气息的少年之吻便落在脸颊的一侧。向禾一怔,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

好吧,她的朽木朽是朽了点,那也是可雕的。她就来当唯一能动得了朽木的工匠。

向禾扬起嘴角:“就这样啊?”她扯着钟易成的耳朵。语气中全是不满和遗憾,眼底却盛满了笑意。

“得寸进尺的家伙。”钟易成将向禾往上提了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本正经地威胁着:“手抓稳了,掉下去可不负责。”

“想得美,钟易成!要是掉下去,我赖定你一辈子,你甩都甩不掉。”

“你甩不开我的,这辈子。”

“好。”沉沉的一声,简单的承诺亦有十足的分量。

向禾雀跃:“孺子可教。”

她圈着钟易成,歪靠在他的肩头:“钟小朋友,务必继续努力学习,天天向上,为谱写共和国爱情的史诗添砖加瓦。”

现在回想起来,仅仅是这样一个再日常不过的片段,都充满了难以企及的幸福感。如果是在很多年前,有人问她幸福是什么,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可现在,面对叶骁的问题,她只觉得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幸福,早已被尘封在时光深处,落了锁,钥匙不知所踪。

爱或许不会消失,但拥有幸福的机会,却会被命运之手无情地收回。

向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她拿起纸巾,静静地、仔细地替叶骁擦去脸上的泪痕和狼狈。耐心地安抚了很久,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向禾才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送回了他的公寓。

叶骁几乎是栽倒在床上,呈大字型趴着,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失恋者翻来覆去的呓语。

他的助理不在,向禾也不方便给他换衣服。幸好他吐的时候没弄脏衣服,可以勉强和衣睡一晚。她拉过被子给他盖好,关掉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叶骁的住所离她的公寓不远,差不多两三公里的距离。

深夜的街头,阵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隐隐浮动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已是午夜十二点,城市的喧嚣彻底褪去,将一种空旷的宁静还给街道。向禾没有打车,压低了帽檐,沿着空旷的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过一片商业广场,只有巨大的电子屏幕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播放,荧荧的光和微弱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活力。

向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切换——是T家最新一季男士腕表的广告。

现代简约的起居室,一个男人坐在落地窗旁的软椅上。奶白色的纱幔被风轻柔地掀起一角,又缓缓垂落。柔和的光线里,男人微微低头,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镜头流畅地推进,最终聚焦在他的手腕上,那只设计精良的腕表熠熠生辉,秒针沉稳地行走,如同他身侧从容流淌的时光,将男性特有的优雅与格调诠释得淋漓尽致。

“全球品牌大使:钟易成。”她默默念着画面中浮出的字。这是他接的为数不多的一个代言。

五年了。

同在娱乐圈,他和她总是避开着,或是刻意为之,或是巧合使然。

有些鸿沟,终究难以跨越。既然无法跨越,不如不再相见。

她咬着唇,鼻头酸涩难挡。

二十八岁的向禾,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也耗尽了年少时那份一往无前的孤勇。在人生这片诡谲莫测的大海上,她放弃了与天意无谓的抗争,任由无形的命运之手推着她这艘小船,随波逐流。至于最终会停泊在哪个荒芜的岸边,她无从知晓,也无力掌控。

她抬起头,深深凝视着广告画面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影像刻进心里。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凉意。

“一定要幸福啊。”她对着光影中的人,轻声呢喃,像一句虔诚的祈祷,又像一声无望的叹息。这祝福,连同她心底无尽的怅惘,一同飘荡在空旷而寂寥的午夜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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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故事
连载中R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