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养老院活动室的落地窗,在墨绿色的麻将桌上切割出明亮与阴影的交界。向母心不在焉地摸起一张牌,指尖在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电视机里正播放着钟易成的专访,主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当那句"没有她,我可能走不到今天"从电视里传来时,向母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牌"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怎么了这是?"对家的李阿姨推了推老花镜,关切地探过身来,"下午瞅着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向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人老了,精神头不如从前了。"她重新拾起那张牌,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叹了口气,将牌轻轻推倒:"算了,今天实在不在状态。"她朝不远处观战的老太太招招手:"刘姐,帮我接着打几圈吧,我先回房间歇歇。"
向母独自回到房间。夕阳西斜,将她书桌前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夕阳的余晖几乎染红了整个房间,方才颤巍巍地起身,从柜子深处拖出那个老旧的木箱子。打开箱盖时,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带着岁月的沧桑。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泛黄,边缘因为多年的反复摩挲起了毛边。
信纸展开,发出细微的声响。长女向嘉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字字句句都是泣血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心。信纸上几处字迹被泪水晕开,墨迹模糊的地方更让向母的心揪痛不已。
她倾尽心血栽培、寄予厚望的女儿,心中竟藏着如此深的苦楚与怨恨。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从她的束缚中逃离。
向母将信紧紧捂在胸口,双臂死死环抱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女儿。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浸透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辛苦养大的女儿啊!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向禾的痛苦。每次回乡祭拜时向禾的落寞与无助,她都看在眼里。每每见状,悔恨、自责、痛苦……千百种情绪都在胸腔中翻涌,几乎将她撕裂。她是多么想要开口,可是她又开不了口。这么些年,她将自己关进了这家养老院,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放逐。
如今,她让所有人都活在了痛苦之中,无论是往生的人,还是活下来的人。
一切都是她的错,银白的发丝在颤抖,诉说着这些年的愧疚与煎熬。
钟易成接到电话赶到时,向母正站在庭院中央的桃花树下。春风裹着花香拂过,枝头的桃花开得正急。她着一身素雅的旗袍——那是向嘉用第一份工资买给她的礼物,如今穿在她日渐佝偻的身躯上,显得宽大了许多。
微风再次扬起时,向母开口,声音干涩:“当年的事,我瞒了你们。”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仿佛又要将秘密咽回心底,才继续道:“向嘉留了信。”
“我……”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伤她:“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句话几乎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她闭上眼。
那个夜晚,当她推开向嘉公寓的门,看到的是一幅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雪白的裙子如一朵凋零的花,飘荡在浴缸上,鲜血大片大片地在裙摆上、在水面上、在白瓷上绽放,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当向禾和钟易成匆匆赶来时,殡仪馆的车刚走。向禾呆呆地望着远去的车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向母却突然扑向她,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厉声质问如闪电劈下:“为什么扔下生病的姐姐?为什么!”她把所有的痛苦和罪恶感都倾泻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而向禾至今仍不明白姐姐为何走上绝路,更自责因为和钟易成出游错过了送医时机。
“错误应该到此为止了,”她擦拭走眼角的泪,将手中的纸袋递给钟易成:“向嘉留下的,我从她公寓拿走的。”
钟易成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他神色平静:“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向母震惊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钟易成点头:“我当年查过。”
“那你……”向母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去找向禾说明白?”
钟易成望向远处深沉的天色:“告诉她又能怎样?我们的疏忽是事实。让她知道更多只会更加痛苦。”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何必再让她承受这些残酷的真相?”
他记起和向禾的第二次见面。
“钟易成,幸会,我叫向禾。” 她的身后暮色沉沉,街灯正一盏盏亮了起来。远处是仿古的城墙,几欲淹没在夜色中,唯有高处的旗子轻微晃荡,挣脱寂静的束缚。
她的眸中有星河在熠熠生辉。
他想保护那片星河。他天真地以为让时间冲淡一切是对向禾最好的方式。可惜他错了——他放不下,向禾也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些年来,他们各自活在误解与沉默中,彼此折磨,却又无法真正远离。
看着面前的男子,比若干年前成熟了不少。向母想起自己的自私,她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身后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两人同时转头,见向禾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泪痕。她同样收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望着钟易成,一言不发,只一味地流着泪。
桃花瓣静静飘落,三个人站在暮色中,各自背负着多年的痛苦与秘密,终于在这一刻被揭开。
向母走过女儿身边时,停顿片刻,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对不起。”她蹒跚地离去,留下两个年轻人站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