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禾把赫赫带回了自己家。安顿好孩子后,思来想去,她还是给钟易成发去了消息:赫赫在我这儿,南城花园15单元8层。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向禾靠在床头,赫赫蜷在她身边,身上裹着柔软的羽绒被。向禾拿出一本旧相册,指尖轻轻抚过一张照片。“这是我爸爸,”她声音很轻,“可惜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瘦,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神情严肃却透着一丝温和。
“他在我出生前就因一场意外去世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所有的伤痛似乎都已被岁月带走。“这是我姐姐,她现在也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赫赫的手钻进向禾掌心,紧紧握住。向禾对着小姑娘浅浅一笑。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赫赫突然开口。有一次姨妈带她去外婆家,她躲在衣帽间里,不小心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
向禾微微一怔。
眼泪无声地从赫赫脸颊滑落:“我以为只要我不说破……就可以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样的话,爸爸妈妈就会像姨妈说的那样,突然有一天从国外回来。”
“会给我带漂亮的裙子……还有新书包。”
“我一直在等……”
“为什么故事书里的团圆,就不能发生在我身上呢?”
“他们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
说到最后,赫赫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出来,她哭得很用力,把脸深深埋进被子。
过了一会儿,向禾望向窗外,轻声道:“赫赫,你看那棵树。叶子飘落的样子,是不是很美?生命的消逝也是这样。”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落叶化作春泥,呵护着来年新的枝芽。”
“他们的爱从来不曾离开。”
“就像我相信,父亲的爱、姐姐的爱一直都在守护着我。”
哭声渐微弱,赫赫带着满脸泪痕睡着了。向禾替她掖好被角,叹了口气。
她掩了门,走到客厅。钟易成早就到了,正坐在沙发上,脸上有担忧的神色,他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哭声。
“我给吴用发过消息了,”他压低声音,“等下我送赫赫回去。”
向禾点点头。钟易成进来,本想将赫赫抱起,却被已经悄悄转醒的小女孩拉住了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有倔强的表情。
“赫赫,你姨妈在家很担心,我们先回去好不好?”钟易成柔声商量。
还是无声的摇头。
向禾走过来安抚:“要不……就让赫赫今晚睡这儿吧?明天再送她回去。”
赫赫没说话,但眼神软了下来。
见有转机,向禾伸出小指:“那我们拉钩?今晚和姐姐睡,明天就回姨妈家?”
赫赫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一起……”她的小手又拉住他们两人的手,声音更小了,“哥哥姐姐可以一起陪我吗?”
“就像一家人那样。”她想感受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的感觉。
向禾愣了下,她面露尴尬:“赫赫……”
女孩渴求地盯着她,一脸的希冀。
“好。”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钟易成已经开口,声音沉稳而温柔。
向禾飞速抬头看了眼钟易成。只见他蹲下身,平视着赫赫:“哥哥姐姐陪你。”紧接着语气一转,“但是,”他认真地看着她,“明天一定要回家,说话算数?”
小女孩郑重地点头,伸出小拳头和他碰了碰:“赫赫说话算话。”
小姑娘郑重其事,击拳盟誓:“赫赫听话,不赖皮。”
向禾的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家里多余的被子收纳在壁柜里。
“我来。”钟易成扶住站在脚凳上的向禾,顺手从她的手里接过被芯,提醒着:“慢点下来。”
手里突然一空,向禾还愣在原地。钟易成刚洗完澡,身上带着她常用的沐浴露香味,清甜的花果香混着他本身的气息,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他帮忙着将床铺收拾好。
赫赫睡在中间,钟易成和向禾一左一右。
起初向禾还有些不自在,但是下午赫赫的事情一闹,她也疲了。头一沾枕头,便沉沉进入了梦乡。尽管赫赫也睡熟了,但她在梦中还紧紧攥着他们的手。她睡得不安稳,踢开了被子。钟易成轻轻抽出手,替她们掖好被角。
兴许是感受到外部环境的变化,赫赫皱起眉头,不太乐意。她翻过身,钻进向禾的怀抱。向禾顺势搂过赫赫,侧身面对着他,平稳的呼吸。比起几年前,她的脸庞褪去了稚气,线条更加清晰柔和。
思念是抑制不住的冲动。
钟易成伸手,极轻地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只停留了一瞬,他便收回手,枕在脑后。
月色温柔,爱的人就在身旁。
他希望,今晚的时间可以过得再慢一点。
次日清晨,厚重的窗帘遮挡住光线,房间里依然昏暗一片,窗外有哗啦哗啦的雨声,一颗一颗重重地打在玻璃上。两人早上都有工作,只能商量着让钟易成先将赫赫送回吴用家。
赫赫昨天哭累了,睡得很沉,钟易成抱她起来时都没醒。
“雨刚停。”向禾站在门口。她只简单梳洗了下,头发随意夹起,穿着天鹅绒的家居服。
钟易成回过头来,目光深沉。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楼道所有的光。怀中的小姑娘还在安静地睡着,半露出娇憨的睡颜。
别过炙热的视线,向禾上前将赫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不放心地嘱咐:“风大,小心着凉。”
钟易成嗯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
“地上滑,走慢点。”
钟易成听话地点头。
楼上有开门关门声,应该是到了上学的时间。女人急切又嘹亮的声音透过楼层飘荡下来:“慢着慢着,囡囡的鸡蛋我放她手提袋子了,等下在车上记得监督她吃。”
“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吃。”语气加重。
“好了,妈妈你别再说了,爸爸快去车库,我要来不及了。”来自小孩子的催促。
声音渐渐远去,短暂的喧闹后楼道重新恢复安静。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像妻子送着丈夫孩子出门,与楼上的一家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向禾脸颊微微发烫。她支支吾吾,再次叮咛:“我……你抱着赫赫,路不好走,别把她摔了。”
“你……你自己也当心点。”
“再见。”话音刚落,她快速转身,将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浮动的灰尘粒子随着声响在光线中跳动。
钟易成心情有些愉悦,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他抱着赫赫走出楼栋,向着光亮处。
看着渐晴的天空,他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