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易成回国,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情。他进摄影棚门时,一道刺眼的光正打在钢琴方向。
张导嗤笑:“哟,大明星终于肯回来了?”钟易成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监视器,落在钢琴前的那两人身上。
向禾的手正搭在肖毅的手背上,带着他在琴键上移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贴着他的耳侧,“手腕放松。”
又一个音符弹错,肖毅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向禾没恼,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再次按下正确的琴键。“像这样。”那笑容温和,耐心。
“向禾真是有耐心,”副导演兀自感慨,“这段都快练习一上午了,也没见她烦。”
就在这时,肖毅又错了一个音,下意识侧过头想问向禾。距离太近,他的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
“砰”一声轻响。钟易成把剧本随手扔在一侧台上,面色平静。
“张导,”他开口,声音不大:“可以开拍了。”
张导一愣,看了眼表:“急什么?还有一刻钟……”
“状态正好,”钟易成打断他,目光却没离开钢琴方向,语气肯定。他抬步就朝灯光区走去,经过钢琴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劳驾,让个位置。”
向禾讶异地抬起头,只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肖毅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工作尾声时,向禾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刚一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极力压抑着的哭腔。
“小嫂嫂姐姐,我是赫赫……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想起那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向禾语气不自觉放软,“怎么啦赫赫?”
“没有打扰姐姐工作吧?”孩子努力保持着礼貌,但声音里的哽咽藏不住。
向禾立刻警觉,走到安静处:“出什么事了?慢慢跟姐姐说,没关系。”
“姐姐……你能来学校接我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别告诉姨妈姨夫……也别让易成哥哥知道。”
向禾下意识朝钟易成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不好?”小女孩几乎在哀求。
“好,姐姐答应你,谁也不说。”
当向禾匆匆赶到南城第一实验学校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整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卫室屋檐下,穿着碎花棉袄,脑袋耷拉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向禾快步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赫赫。”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她使劲抿着嘴,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倔强,可大大的眼睛里已经迅速蓄满了水汽,颤巍巍的,下一秒就要滚落。“小嫂嫂姐姐……”她小声地、依赖地叫了一声。
向禾没再多问,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那副绷得紧紧的身躯揽进自己怀里。细细的、压抑的呜咽声从她颈窝处闷闷地传出来,滚烫的眼泪濡湿了衣领。向禾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过赫赫瘦弱的脊背。“好了,好了,姐姐在。”她低声哄着。
渐渐怀里的哭声小了,才传来闷闷的的声音:“姐姐,班主任李老师……还在等……”
原来是被叫家长了。
向禾松开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愿意先和姐姐说说怎么回事吗?”
赫赫立刻用力地摇头,嘴唇咬得更紧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那好,”向禾不再追问,只是牵起她的小手,用力握了握,“我们先一起去见老师,好吗?”
赫赫立刻点头,小手反过来死死攥紧她的两根手指,用异常执拗的声音重申:“不要姨妈姨夫来。”
“好,不见他们。”
教师办公室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站起身。她显然认出了向禾,略显惊讶,但仍保持礼貌:“您是赫赫的……?”
“我是赫赫姨妈的朋友。”
李老师请向禾坐下,倒了杯水,这才温和开口:“赫赫平时是个很乖的孩子,但今天发生了一点意外——她和别的同学打架,还把对方耳朵咬伤了。”
事出有因。赫赫撞见一个高年级男生偷藏游戏机,对方恼羞成怒,骂她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孩子”。
赫赫争辩:“我爸爸妈妈在国外工作!”
“骗谁呢!工作再忙,一年能不回一次家?”
“就算一年不回,两年三年也不回?”
“你实话实说,见过他们吗?”
赫赫被问住了,只会重复:“他们每年都给我寄礼物!”
“那你现在给他们打个电话试试?”
赫赫想起生日时收到的那块儿童手表。她第一句话就问姨妈:“这个能打给爸爸妈妈吗?”
姨妈却只是摸着她的头说,爸爸妈妈在的地方信号不好,打不通。想他们了,就给他们写信。
写信,是她与父母之间唯一的纽带。
“我们一直通信。”
“你傻不傻?信就不能是假的吗?现在谁还写信啊?”
“就是爸爸妈妈写的!”
“跟你说不通!活该被骗!”男生嗤笑一声,“没爹妈管的笨蛋。”
赫赫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冲上去抱住男生的胳膊,借力蹿上去,对准耳朵狠狠咬了下去。
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对方家长已经带孩子去医院了。这件事的起因错不在赫赫,学校一定会对那个男孩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但是……”她的语气变得愈发谨慎和诚恳,目光里带着真正的关切,“关于赫赫父母的情况,家里是否考虑过,或许可以尝试用一种更……直面的方式和孩子沟通呢?赫赫已经到了一定的年龄,有了一定的理解力,一直回避‘死亡’这个事实,可能反而会在她心里形成一个不敢触碰的结。有些情绪,淤积在心里太久,需要找到一个出口释放出来,孩子才能真正地往前走。”
向禾顺着李老师的目光望去。窗外,夕阳斜照,赫赫正蹲在花坛边,小心翼翼地摸着一朵无人问津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