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禾正愁如何避开钟易成,恰好他档期冲突,告假飞去泰国了。与此同时,母校南影发来邀请,请她为表演学院五十周年庆做讲座。
“各位同学好,很荣幸能回来为母院庆生。”向禾站在讲台上笑容亲切。
讲座中,向禾讲得妙趣横生:有溜去后街买零食被辅导员“苦口婆心”教育的糗事,也聊起期末通宵排演后昏睡三天的“壮举”。她本就生得明艳,只是平日气质略显张扬。今日又穿了件米白色长款毛衣,蓬松的马尾辫,几近素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邻家女孩般的亲切,引得台下频频注目。那些鲜活的故事,也让原本犯困的学生坐直了身子,听得入神。
自由提问时,有人问向禾为何毕业后没有立即接戏,而是这一两年才开始。
袁华刚带她时也这样问过。她的简历很“干净”:几份零散的行政、销售工作。唯一像样的作品,大概就是毕业大戏。
当时她直视袁华:“想发光发亮,想成为优秀的人,能和前辈相提并论。”
袁华挑眉,笔尖点了点简历,没再追问。
优秀?那从来不是她的目标。她想要的,始终只有那个人。难道要永远仰望,看着他越走越远?她不甘心。辗转的面试,只期望:终有一天,她的名字能和他的,出现在同一页纸上。即便不再相见,能与他并列提及,也是慰藉。
向禾看向提问者,轻松一笑:“大概就是某天突然‘灵光乍现’,迷途知返了吧。”
散场后,向禾陪几位老师回办公室。都是老熟人。
教理论的老教授打趣:“当年总跟你一块儿的那个帅小伙呢?瘦高个儿,模样顶好。”时间久了,老教授只记得是个外形极出众的男孩。那时钟易成常替她记笔记,专注得不像话,回答问题也流利,给老教授留下了印象。
“您老真是!”教形体的女老师接话,“人家早是炙手可热的影帝啦!”当年钟易成在排练室外等向禾,他一出现,向禾就偷瞄,动作慢半拍,气得女老师也记住了那张脸。
“是我老了,不闻窗外事,”老教授笑,“看来是演艺圈一对璧人。”
“可不,”女老师见向禾没否认,继续赞道,“向禾有眼光,早早就慧眼识珠。”
“挺好,办喜酒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老师们纷纷笑道。
向禾脸上挂着笑,指甲却暗暗掐进了掌心。
走出办公楼,向禾一眼看到等在梧桐树下的叶骁。他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靠在那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自从上次失恋后,他整个人沉寂了不少。他也是南影的学生,听闻向禾回校演讲,便说着一起回来看看,权当散心。
两个人一起走在林荫大道上。在电影学院见到明星不是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更何况此时已经打过上课铃,逗留在外的学生少了许多,只有两三个低年级的学生跑了上来。没有过多打扰,他们要了合照签名后便很快道谢离开。
叶骁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声音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放松:“回到这里,好像能喘口气了。”
他在校园电影节海报前站停,他的正对面是经典电影《断背山》的海报。连绵的雪峰倒映在清澈的水面,衬托着交叉站立的两个少年。他们各自垂着头,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向禾侧头看他。自从那件事后,叶骁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此刻,他盯着海报,眼神复杂得让她揪心。
向禾正欲开口,却被他打断:“知道我为什么选南影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因为这里,曾经给了我一点…喘息的缝隙。一点,短暂的自由。”
“短暂的自由?”向禾轻声重复。
“嗯。”叶骁的视线没有离开海报,思绪却飘远了。那个春夏之交的下午,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记忆却清晰得刺骨。父母翻出了他藏在床垫下的日记本,那些隐秘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心事……纸张被粗暴地撕碎,白色的碎片像雪片一样在狭窄的房间里纷飞。父亲暴怒地抄起脚上的塑料拖鞋,赤着脚追打他,咒骂声、母亲的哭喊声、拉扯声混作一团。他不敢回头,拼命向院门外那片刺眼的阳光跑去,可身上明明挨了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只觉得彻骨的冷。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分毫。
后来,他选了“艺术”这条路。它是一个庇护所。那些无法言说的、被世俗斥为“不正常”的情感,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似乎都可以被冠以“灵感”、“天性”等种种名目。他演《倾城》,最初不过是想挣笔生活费。谁曾想,戏火了,他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镁光灯下,万众瞩目,那感觉却像被剥光了示众,让他只想躲藏。
爱和性别,情感与秩序的斗争,前者是鸡蛋,后者是石头,鸡蛋碰上石头,结局已是固定。
叶骁猛地转过头,撞上向禾眼中的担忧。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底的湿意,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最难熬的…已经过去了。”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向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都知道这个圈子的残酷。偏离主流的代价,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理解。
“趁着《倾城》的名气,再多接点活儿吧,然后……就消失掉。”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主动退场,总比被人指着鼻子轰下去……体面一点点。” 那种被当众剥掉所有尊严的难堪,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他对着向禾,满眼羡慕:“阿禾,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有喜爱的职业。”
“可以无所畏惧地追求。”
叶骁抬头对着阳光,那是他心向往之而不可及的东西,只有在这烈日底下,当所有的光线都落在身上的时候,他才有一丝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时刻。
金色的光线描绘着他的轮廓,所有的阴暗好像都被照亮。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空中,指尖虚虚地触碰着那遥不可及的光束,声音轻若羽毛:“阿禾……带着我的那份向往……好好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