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姐姐,新年快乐!”
吴用安排小玲将红包发给剧组的人。小玲笑眯眯地第一个给到向禾。不知道从何时起,小玲开始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围着向禾帮忙打下手,乍一看像是向禾的贴身助理。
不远处的窗边,钟易成已换好下一场的戏服,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稍稍化开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向禾的方向,看到她接过红包时嘴角扬起的浅淡笑意。
“想给个红包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吴用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他不知何时晃悠到他身后,抱着手臂,语气带着调侃。
剧组开工已经距离元旦十天有余,发红包是可给可不给的事情。但是昨天,钟易成却像是抽风了一样打电话给他让准备。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吴用心里直叹气,看着眼前这对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隔着山海似的冤家,他这个旁观者都替他们着急上火。
“对了,”吴用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那位赵小姐呢?伯母可是费了老大劲把人从大洋彼岸‘请’回来的。我瞧着人不错啊,热情开朗,盘靓条顺。相处这几天,真没点火花?考虑考虑跨国恋?”
钟易成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只是应母亲要求,让她借住几天。”
“赵小姐是谁啊?”小玲像颗刚冒出头的笋,不知何时又凑了回来,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吴用坏笑着冲钟易成努努嘴:“喏,你老板的青梅竹马,是吧?”
钟易成终于瞥了他一眼,纠正道:“只是邻居家的妹妹,小时候一起玩过。” 他强调着“小时候”和“邻居”。
“喔,青梅竹马!”小玲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小脑瓜里瞬间上演了八百集偶像剧,“就是那种‘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剧情对不对?从小一起长大,情比金坚,最后顺理成章……”
吴用摸着下巴,火上浇油:“那也得看某人心里,是放不下那抹‘白月光’,还是愿意接纳漂洋过海的‘小青梅’了。”
“吴用。”钟易成的声音沉了两分,递过去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吴用立刻举手作投降状:“得得得,不说了。真是被拿捏得死死的。”他暗自腹诽,当年在学校,钟易成这张脸就是通行证,多少姑娘前仆后继,他愣是跟座冰山似的,唯独对向禾不一样。如今在这名利场沉浮多年,身边诱惑更多,他却始终目不斜视。这向禾,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小玲还在状况外,眨巴着眼:“白月光?什么白月光?老板还有白月光?” 她做助理也算消息灵通,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眼看话题要滑向深渊,钟易成站起身,掸了掸戏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工了。”
不得不承认,和钟易成演对手戏,是极其过瘾的体验。向禾心底对此毫无异议。
镜头前,他眼眶微红,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喉结因压抑的情绪而上下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在颤抖。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带着试探和渴望,伸向向禾的脸颊。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动作戛然而止。那只手悬停在半空,发梢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恰好滑过他泛红的眼角,蜿蜒而下,如同无声的泪痕。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胶着、缠绕,裹挟着再进一步的迟疑,以及汹涌翻腾的**。
在理智即将被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钟易成饰演的梁声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决绝的克制。
窗外,风声呼啸。房间内,死寂一片。
《世间路》这部剧和《倾城》截然不同。《倾城》启用的大多是经验不多的新人,故事简单直接,走的是小成本流量路线。而《世间路》则是一部沉甸甸的时代剧,在动荡的大背景下,细腻刻画男女主角刻骨铭心的爱情与个人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厚重的历史感、复杂的人物内心世界,对演员的功力和理解力都是巨大的挑战。
向禾深知自己经验尚浅,早已将剧本翻得卷了边。然而在片场,面对钟易成强大的气场和精准的演绎,她还是会感到力不从心,接不住他的戏。
“卡!”导演的声音响起。
钟易成自然地伸出手,将还沉浸在情绪里的向禾从床上拉起来。指尖相触的瞬间,向禾才惊觉他掌心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痕。这显然是多年坚持亲身上阵、不用替身留下的印记。
“上一句台词的节奏,慢了半拍。”钟易成的声音很平静,是纯粹的专业点评,听不出情绪。
在前辈面前暴露不足,难免令人气馁。但对向禾而言,这更像是一种鞭策。她点点头,眼神反而更加专注。
“先吃饭。”袁华把餐盒放在小桌上,“吃完再看。”她利落地拆开一次性餐具。
上午的戏份结束后,向禾就一直缩在椅子上,抱着热水袋取暖,头也不抬地重新研读剧本,做着更细致的标注。片场的人渐渐散去吃午饭,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
“还有好几处没琢磨透,”向禾翻着厚厚的剧本,眉头微蹙,“我想再顺一遍。”南城的寒意未消,她裹在长款羽绒服里,小脸埋在领口,被热水袋烘得微微泛红。
袁华不由分说地抽走她的剧本:“人是铁饭是钢,不差这一会儿。吃完饭再看。”袁华在工作上要求严格,但在艺人身体和休息上从不含糊。
在经纪人的“威压”下,向禾只得接过筷子。等她慢吞吞吃了几口放下餐盒时,袁华也匆匆离开了——公司有个临时会议需要她赶回去参加。于是餐盒又被搁在桌角,饭菜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有人走过来坐下,是钟易成,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凉凉的味道。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个本子推到她面前:“我的批注,或许可以参考。”
就像大学期末考试的时候,钟易成总是会提前将课堂笔记整理好给她。那时他已经开始在影视城兼职,又兼顾着医学院的课,无暇分身。可是,要给向禾的笔记总是会按时而到,需要重点记忆的、只要理解的、看过即可的,不同的分类都有荧光笔标出。
“哦……谢谢。”向禾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又客套地问了句,“你吃好了?”
“嗯,”钟易成简单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剧本上,“下午戏份重,提前回来准备一下。”他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独自返回。
“翻开看看,”他拿起向禾放在桌上的笔,点了点面前的纸张,“时间不多,还有半小时就开拍了。”
钟易成点点头:“下午戏份重,早点回来准备。”他在为自己一个人提前回来做解释。
向禾原以为他只是把笔记给她自行琢磨。没想到,钟易成竟直接开始讲解起来。他指着里面的批注,条分缕析,声音低沉而清晰。不仅阐释了他对角色的理解,还融入了多年镜头前的实战经验,将那些剧本上抽象的情绪描述,具象化为可操作的表演细节。
钟易成在纸上圈圈划划,向禾抬头,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少年开始重叠。
陆续有工作人员回到片场,看到两人并肩坐着,头几乎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剧本的样子,当是前辈在提携后辈,敬业又认真。张导正和摄影指导确认下午的镜头调度,路过休息区时,目光扫过那对沉浸在剧本世界里的身影。他脚步未停,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赞许的笑意,对身边的摄影指导低声感慨了一句:“就冲这份对角色的较真劲儿,这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