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易成的父母原本计划与赵怡然同机回国,不巧钟易成姐姐一家新年出游,老两口只能留在国外照顾刚出生的小外孙。于是,赵怡然独自飞了回来。
“嗨,易成哥!”赵怡然笑容灿烂地挥手。她有着典型的东方鹅蛋脸,眉眼温婉,但长年的海外生活和热爱户外运动的习惯,在她身上调和出一种独特的气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浓密的波浪卷发随意披散,身上背着一个几乎与她等高的专业登山包,轻装简行。
她大方地给了钟易成一个拥抱:“谢啦!接下来要麻烦你收留我一阵子了。”
考虑到单身女性同住的不便,钟易成安排她住进了父母家。那里有住家保姆李嫂,生活方便,也免了闲话。。
新年前夕,钟母特意打电话给钟易成:“过年了,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何况你是主,怡然是客。”钟易成处理完工作,便驱车回了父母家。推开门,餐厅里灯光温馨,桌上铺着漂亮的桌布,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西合璧,看得出李嫂花了心思准备。
李嫂把汤圆端上桌后,便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往年做完团圆饭,只要主家没特别要求,她也会早些时间回家。
偌大的房子安静下来。赵怡然看着满桌佳肴和对面的钟易成,非常自然地端起自己那碗汤圆和几样喜欢的菜:“易成哥,我端回房间吃啦?正好跟我爸妈视频拜个年,他们那边该是早上了。你慢慢享用!”她笑了笑,端着餐盘轻松地上楼了。独处让她更自在,也避免了与不算太熟的异性单独用餐的微妙感。
临近午夜,一楼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钟易成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没有开电视。矮几上放着一杯酒,他偶尔抿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烟花,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怡然换了身舒适的卫衣裤,手里拿着空水杯下楼倒水。走到吧台边,她接满水,转身准备上楼,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深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也照亮了他手边矮几上亮着微光的平板电脑屏幕。画面是暂停的——定格在《倾城》里一个女演员的特写镜头上。赵怡然认出来,那是最近很火的女演员向禾。画面中的她眼神明亮而坚定,带着一种独特的倔强神采。
她想起白天坐吴用车时,隐约听到他电话里提到过“向禾”这个名字,似乎还和钟易成有关。再看看眼前钟易成沉默凝望窗外的侧影,一种微妙的联系在她心中浮现。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客厅边缘,靠在通往餐厅的拱门边,声音放得很轻:“易成哥?还没睡……有心事?”
钟易成闻声转过头,眼底的沉郁未及完全敛去。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怡然的目光又飘向那个暂停的屏幕,小心地问:“是因为……她吗?” 她朝平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钟易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定格的画面,沉默了几秒,喉结微动,最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那声“嗯”里包含着太多沉重的东西。
赵怡然感受到了那份沉重。她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抱着自己的水杯:“你们……认识很久了?”她问得谨慎。
钟易成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窗外的爆竹声掩盖:“嗯。很久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说出那个时间,“分开……也五年了。”
“五年?”赵怡然有些惊讶,这个时间长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看着钟易成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这么久……你……”她没把“还没放下”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了。
钟易成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窗外的烟花明明灭灭,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
赵怡然看着他。她有过热烈的恋情,也经历过平静的分手。时间通常是最好的疗药。像钟易成这样,五年时光似乎都无法冲淡的深刻,让她既困惑又隐隐有些触动。她无法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那份执着近乎固执的重量。
她……”赵怡然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电视上那个光彩夺目、明媚的女演员,与眼前这个沉静如深海的男人,反差实在太大,“她对你来说……很特别?”
钟易成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有些烙印,刻得太深,早已与骨血相融,剥离便是剔骨剜肉般的痛。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赵怡然看着面前男子黯然神伤的样子,好像被传染般也跟着叹了口气。可是叹到一半,她转念一想,这大过年的自己唉声叹气,也未免太不吉利,于是连忙呸呸两下。
“易成哥,”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温和的鼓励,“新年了。不管过去怎样……总要往前看的。也许……发个简单的祝福?就当是……给旧年一个结束,给新年一声问候?”
钟易成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分明。窗外的烟花似乎密集了些,零点的钟声仿佛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隐约敲响。
赵怡然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给他思考的空间。当新年的第一秒悄然滑过,她站起身,声音放得更柔:“新年快乐,易成哥。早点休息。”她轻轻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像是一个无声的鼓励,然后端着水杯,脚步轻缓地上了楼。
新年快乐。
这是向禾手机上跳出的短信。
村庄里没有禁令,有人家伴着新年的钟声点燃了鞭炮礼花,孩童的欢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听不真切。向母早早睡下,老屋很安静。向禾却没有睡,她坐在幼时居住的房间里。桌子上,摆放着摊开的相册,月光洒在上面,姐妹俩笑脸如靥。全家合照纪念是约定的传统,可是这个相册停留在了五年前。
时间固执地奔流不息,而属于她们的某些部分,却被永远地冻结在了那一刻。
一堆新年祝贺的短信里,有来自合作方的,来自经纪人袁华的,也有不少好友发来的,她独独望着这条出神。
是钟易成。
剧本研讨会的那天,张导当即拉了群组。向禾收到钟易成的好友申请,她咬着唇看了会儿,终是按下了通过。但是两人却从未在微信上有过交流,这是来自他的第一条信息。
干干净净的四个字。
大概是顺手群发的,向禾如是想着,却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那一丝猜测。月光无声流淌,而她的心湖,却被这看似平静的四个字,搅动得波澜起伏,难以平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跳出对话框,提醒电量不足。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这晚,钟易成没有等到向禾的回复。